“不能用這具皮囊?”

“是。”

孟婆看了看地獄外巡邏的鬼吏,接著道:“顏蘿,羅刹在忘川將你重傷,接下來這段日子,他不會對你有太多防備。但這具皮囊,你需丟在這裏,方不讓地獄的鬼吏起疑。”

“那我怎麽去人間呢?”

“彰德軍節度大人,王饒的第三女,王蘭因,年方十六,身患重病,陽壽將盡。屆時,她的魂魄會被鬼差帶走,你去她的身上,用她的皮囊,活在人間。”

我想了想,現時確是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於我而言,眼下最迫切的,是出獄。

隻有出了這裏,我才能自由,才能有打敗羅刹的可能。

我受夠了地獄的陰風刺骨,受夠了漫無邊際的囚禁。

“好。”我答應了孟婆。

隨之,我的魂魄離了皮囊,她將我的魂魄收在了袖中,帶我走出了地獄。

在我離開陰間之前,見孟婆一身黑紗站在陰陽路綠色的曼陀羅邊,凝視著我,眼裏有許多的溫情。

我忽然問道:“孟婆,你為什麽要幫我?”

她聽了我的話,輕聲道:“為了你大哥。”

“我大哥?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孟婆的聲音帶著曼陀羅的夢渺:“顏蘿,等你有了心,一切都會明白的。”

等我再度睜開眼,聽到一片哭泣之聲。

我躺在床榻上,榻邊坐著一個美貌、憔悴的中年婦人,正在撕心裂肺地哭著。

地上跪著幾個丫鬟、仆婦,亦都淌眼抹淚的。

一個丫鬟道:“小娘,三小姐咽了氣,且讓奴婢們將她入殮吧。三小姐病了這些時日,往後,可是不用再受苦楚了。”

中年婦人點了點頭,用帕子拭淚,那帕子已經濕透了:“蘭因,是娘沒用,娘入府多年無寵,連帶著你也不受你爹待見。你長到十六歲,你爹都沒見過你幾回。你病得那般重,府裏都沒個人重視。如今,你去了,恰逢你爹在軍中出了事,被主上斥責,想來,連為你辦場像樣的喪事,都不能夠了……”

說著,她將頭上的一根玉簪拔下,又將手腕上的玉鐲褪下,吩咐丫鬟道:“我就這些值錢的首飾了,都給蘭因壓棺陪葬吧。”

丫鬟答應著,給我換壽衣,忽然看見我睜開眼,嚇得驚叫,後退。

中年婦人道:“怎麽了?毛毛躁躁的。”

轉頭,她向我看來。

我與她對視,她亦驚得站起身來:“蘭,蘭因……剛剛不是咽氣了麽?”

我坐起身來。

中年婦人上前,摸了摸我的臉,探了探我的鼻息,又將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

“別晃了,晃得我頭暈。”我嘟囔著。

聽見我開口說話,中年婦人一把將我摟住,大喜道:“蘭因,你沒死,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窗前的櫻花飄進來。

花瓣輕柔。

我道:“現在是春天?”

中年婦人道:“傻姑娘,你病了好幾個月,可不就春天了麽?”

她鬆開我,命丫鬟去端羹湯來。

我下了床,蹦躂了幾下,這副身軀我剛用,還不甚習慣。

中年婦人見狀,又歡喜起來:“蘭因好了,好了……從前,從未見她如此活潑,有生氣……”

仆婦道:“一定是小娘您天天念經禮佛,打動了菩薩。”

“是,是,菩薩顯靈了,多謝菩薩,林嬤嬤,一會子你陪我去廟裏上炷香,給菩薩上十斤燈油,還願。”中年婦人念佛不迭。

丫鬟已將羹湯端來。

中年婦人道:“端個湯,怎去了這麽久?”

丫鬟道:“小娘,您不知,今兒咱們府上有貴客哩。”

“貴客?”

“是。禁軍統領趙大人,到咱們府上,拜見老爺。”

禁軍統領趙大人,不就是趙玄郎麽!

我聽了這話,耳朵忙支起來。

中年婦人道:“京中無人不知,這位趙統領,是當今朝中的大紅人,主上的頭號心腹,炙手可熱。咱們老爺剛被主上斥責,他來府上,做甚呢?”

丫鬟道:“聽說是送禮來的呢,給老爺送了十匹上好的馬駒,老爺命廚房晌午做一桌上好的宴席款待趙統領。廚房的人,忙忙活活的,哪兒還顧得上咱映雪閣的事兒啊。奴婢給廚娘說了一籮筐的好話,廚娘才抽手做了這麽碗羹湯。”

中年婦人似是習慣了被冷落,道:“做了就好。”

遂,端起羹湯,喂我。

丫鬟神神秘秘道:“小娘,現時,慕錦軒那邊正熱鬧呢。奴婢剛在廚房,聽人講,夫人有意將二小姐許配給趙統領。趙統領位高權重,自原配賀夫人死後,一直沒續弦。不知夫人能不能稱願攀上這高枝兒?”

中年婦人道:“絲竹,跟你說了好多回了,莫要說府裏的閑話,也莫要聽閑話。咱們在映雪閣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絲竹俯身,道了聲“是”,想想,又不甘道:“小娘,奴婢隻是為您叫屈,為三小姐叫屈。您娘家是書香門第,隻因在戰亂中,沒落了,才嫁給老爺做良妾。夫人總是刁難您。每回老爺好不容易想起您,來映雪閣一趟,夫人總是尋由頭將老爺喚走。三小姐論才、論貌,樣樣都不輸二小姐,卻被老爺忘到脖子後頭了。將來這婚嫁之事,怕是……”

中年婦人給我喂完了羹湯,柔柔笑笑,道:“絲竹,蘭因大病好了,我已知足。我沒有別的指望,她好好兒的,就是福報。”

爾後,摸了摸我的頭,道:“蘭因,你好生躺著,娘去廟裏還願,傍晚回來。”

林嬤嬤已準備好了香燭等物,中年婦人又細心叮囑丫鬟們好好照顧我,囑咐完,才離去。

我坐在屋裏,盤算著,如何去見趙玄郎。

如今,我換了模樣,他可還認得我?

前院,很是熱鬧。

我站起身來,往外走。

絲竹道:“三小姐,您做什麽去?”

“我……透透氣。”

我一溜煙已到了回廊。

絲竹在我身後跟著:“三小姐,您病才剛好,慢點兒。”

府裏的櫻花,白得像雪,紛紛落下。

我又看到了趙玄郎。

他目光冷冽,身穿戰袍,站在簷下。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俯身道:“趙統領這般客氣,下官實在感激。下官已備好了薄酒,趙統領賞臉用過再走吧。”

趙玄郎道:“主上命本將軍去洛陽巡視,趕著要去,今日,就不在貴府用飯了。往後,有的是機會叨擾。王大人記著,本將軍惦記王大人、惦記彰德軍的心意,便好了。”

“下官明白。今日軍中之事,若非趙統領在主上麵前說好話,主上定會降罪。下官領趙統領的情,彰德軍上上下下都領趙統領的情。”中年男人忙道。

“那便好。”趙玄郎頷首,抱拳道:“告辭。”

中年男人俯身道:“下官送送趙統領。”

兩人一路往大門走去。

我忍不住,喊道:“趙玄郎!”

他沒有聽見。

我疾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裳:“是我啊!”

他終於停住步子,看向我的眼神,卻滿是冷漠:“鬆開。”

我怕他走了,拽得更緊了:“我是顏……我是賀蘭啊。你不是盼著我回來麽?我告訴你,我……”

他用力將我甩開,撣了撣:“請你自重。”

我踉蹌幾步,上前,捶了他一拳:“死老趙,你是豬哇你!你忘了你睡我的時候,說的話了?”

中年男人喝命道:“把她拖下去!”

這時,絲竹已經趕來了,扶著我,道:“三小姐,您沒事吧?”

中年男人聽了絲竹的話,宛如頭上炸了驚雷:“蘭因?去歲不是聽管家說,你病著麽?”

趙玄郎淡淡道:“原來是貴府的小姐,怪不得把本將軍的底細探得這樣清楚。”

中年男人忙解釋道:“不,不,趙統領您誤會了……”

我攔在趙玄郎前頭,道:“老趙,我提醒你,晉城城隍廟,明月樓,府衙大堂,正陽宮……”

他點了個頭。

我欣喜:“你認出我了?”

誰知,他道:“小姐的心思,用錯了。這般投機討巧,隻會讓本將軍更加厭惡。”

他說完,徑自走了。

我想追上去,中年男人大喝道:“王蘭因,你丟人丟夠了沒有!你看看你,哪有半分官宦小姐的體統!本官真是家門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