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與契丹的和約,成於德芳,又即將毀於德芳。
從麒麟丟失的當晚,到第二天,禦林軍受命在宮裏不斷地找尋。
整個皇宮,人心惶惶。
現在,背負壓力最大的人,是德芳。
我去東宮尋他。
宮人說,他在書房。
書房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即近四月,芳菲正濃。濃到極處,便是敗。
我推開門,走進去。
黑暗中,我喊了一聲:“德芳。”
他遲遲沒有應我。
我摸黑點了燈,見他坐在書桌邊的大椅上,十分頹唐。
“德芳。”我又喚了一聲,走近他。
他沒有抬頭:“賢母妃,你來了。”
發生了這麽多的事,他與我見麵,終於肯當麵喚我一聲“賢母妃”。
“德芳,你是東宮太子,一國儲君,發生了這樣大的事,你打算怎麽辦?”我問道。
“若是打仗,我去做先鋒。”他道。
我的這個兒子,生於我與趙玄郎齟齬最深之時。生他,我血崩。他帶給我的痛楚最多,也讓我費心更多。以“沈藍”的身軀到人間,我想改肉團團和德芳命裏的結局。
去歲臘月,天狗食月,我靈力得以恢複一炷香的時間。我成功改了肉團團的命。而德芳的命,頗為難改。
聽他講出“做先鋒”的話,我便覺得更難改。
可我是女君啊,我怎麽能畏難,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
“現在還沒有到契丹出兵的時候,你想的不應該是交戰的事,要想著怎麽找到麒麟,兵不血刃地平息這件事!”我道。
他抱頭沉默了好久。
忽然哽咽道:“我想表姐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她了。”
“人在極度沮喪時,心中本能想到的,便是自己最依賴、最看重的人。”我道。
他奔跑出去。
去焦府,找焦玉兒。
一開始,他在角門外喊“太子妃”,裏麵一絲動靜都沒有。
後來,他喊了好多聲“表姐”。
如他稚時去焦府探親一樣。
焦玉兒還是沒有見他,但寫了一張字條讓繡花遞了出來,字條上隻有兩個字:內查。
她是個穩成又清傲的人。
一直以來,她都站在德芳身旁,為德芳解決好多好多的難題,德芳隻要一伸手,就能握到她。
曾幾何時,德芳的每一寸歡喜與悲傷,都是她全部的世界。
現在,德芳再度伸手,她卻已經不願意見他了。
“內查”兩個字,是她以“表姐”的身份送給他的,而不是身為“太子妃”對他的諫意。
月亮照著焦府的青瓦,明亮無聲。
就如表姐,一直以來,照著他。
就在德芳衝出去的時候,我在院裏,看到了花錦心。
發生了這樣大的事,花錦心坐著小月子,也強撐著起來,差遣人各處找尋麒麟。
我言稱丟了耳環,命人封鎖東宮,每一個太監、宮女、嬤嬤,還有東宮的詹事、冼馬,上上下下,一律不許出去。
從上回來探花錦心起,我便隱隱覺得東宮有內應。但又不想打草驚蛇。
“回賢妃娘娘,所有人,清點完畢,一個不差。”東宮的詹事道。
我掃了一圈,忽想起一個人,笑問花錦心道:“前日來,看見你哥哥在這兒,怎麽今日不在呢?”
“回賢母妃,妾身的哥哥昨日便走了。”花錦心回道。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遂走進內殿,命梅心傳來一個小宮人。
“花良娣的哥哥,昨日什麽時辰走的?”我問。
“他素來喜歡輕薄奴婢們,奴婢們見了他便躲,沒注意他是什麽時辰走的。”小宮人回道。
我站起身來:“二月末,他與花良娣吵了一架?”
“是,那場架,吵得很凶,良娣娘娘躺了一日,沒起來。他走的時候說,再也不來了。奴婢們還以為是真的。哪曾想,這麽快,他便又來了。奴婢瞧著,良娣娘娘也對這個哥哥有許多不滿,隻是,她是個重親情的人,一直忍著……”小宮人還想說下去。
我打斷她:“你下去吧。”
我走到簷下,解散了眾人,笑道:“本宮上回來東宮,丟了一隻耳環,方才找到了,都散了吧。沒事了。”
“是。”
眾人散去。
我讓花錦心回屋歇著。
花錦心哥哥的麵孔、他說的話,在我腦海中晃了又晃。
二月末,花錦心與哥哥大吵一架。
花錦心的哥哥極度缺錢。
而花錦心又沒有給他錢。
他是如何擺脫困境的?
他說“現在有錢了,不會再找花錦心要了”,那麽他的錢,從何而來?
二月底吵架,三月三,萬年的瘋癲……
這絕對不是巧合。
為什麽在披芳殿打瓔珞的宮人咬準是焦玉兒?
偷走萬年,讓花錦心身邊的宮人到披芳殿找梅心打瓔珞,這些事,外人很難做到,而東宮的“自己人”做到並不難。
花錦心的哥哥,一定得到了旁人的一大筆錢,一則貪財,二則想為妹妹掃清障礙!
而他來了,麒麟失蹤。
麒麟失蹤,他離開東宮。
東宮的小宮人們見了他便躲,沒人注意他的行動,他最有機會偷麒麟!
萬年的事,麒麟的事,有益者是誰?
契丹人!
花錦心的哥哥,得了契丹人的好處!
濃霧散去,一切在我腦海中清晰起來。
回到披芳殿,肉團團來找我。
他查出那自稱內廷監太監“小方子”的死囚,騙我去西宮門的死囚,在逃走那幾日,與契丹人有往來。
所有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的猜想,是對的。
契丹人為什麽要做這些事?
這絕對不是耶律賢的意思。
耶律賢今年開春以來,病了好幾場,政務都交給皇後蕭燕燕和北院重臣處理。他沒有精力這樣做。
聯想我在垂絲海棠架後,聽到的話……那臉上用刺青遮掩的女子,必是蕭燕燕!
契丹與大宋的和約是耶律賢定的,因著對“小大姐”的承諾,因著他心中對“小大姐”救命之恩的念想。
但,蕭燕燕定是不想與大宋定和約的!
她現在是契丹的掌舵人,她是個野心勃勃,有能力、有手段的政客。她想要的,是契丹的擴張、強大。
所以,她想攻打大宋。
挑起內亂紛爭,是第一步,所以命人買通花錦心的哥哥,讓萬年發瘋,又讓小太監來挑唆,讓我們每一個人都陷入互相猜忌之中。
撕毀和約,是第二步,所以送麒麟國寶,又讓麒麟在東宮失蹤。
太子成為罪魁禍首,就算上戰場,也失軍心。
麵麵都算到了。
好計謀。
縱蕭燕燕再厲害,也有女子的本能,對丈夫念念不忘的女人好奇,想看看丈夫口中的“小大姐”王蘭因,是何模樣,故而,去丹青館,找王皇後畫像。
我向肉團團道:“不要驚動官府,命人全城秘密尋找花錦心的哥哥。”
他點頭。
等到傍晚,霞光萬丈,肉團團手下的人來回稟,在東京城北的“萬發”賭場,發現了花良娣哥哥的蹤影。
“出發。”我道。
我要親自去捉住這個人,好好審他,從他口中撬出麒麟的去向!
也給焦玉兒,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