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焦子辰當值時聽到這個消息,步履忽然變得沉重。
例行巡邏完畢。
他想了很久,送了一些吃食去南殿。
他想,這該是他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契丹皇後已歸國。關在南殿的蕭燕燕該怎麽處置,是上頭的事。不是他一個三品指揮使能左右得了的。
該他完成的任務,他已經完成。
剛走進東宮,焦玉兒身邊的侍女繡花看到他,以為他是來找焦玉兒的。
繡花本就是焦府陪嫁進宮的,與焦子辰熟絡得很,此刻,笑著上前:“少爺,我們太子妃給您做了糯米糕,太子妃說,您最愛吃了。”
焦子辰隻好跟著繡花過去。
“臣拜見太子妃。”他行禮。
焦玉兒拉起他,將糯米糕塞進他嘴裏,笑道:“我的兄弟,在姐姐這兒,你不用拘禮。”
焦子辰吃著糯米糕。
焦玉兒說:“你提著這些吃食,是送給我的?”
“……不是。是準備送去南殿的。賢妃娘娘吩咐我,從那人嘴裏探話,我已經辦妥了。現時,是覺得她可憐,給她送些吃的去。”焦子辰沒跟姐姐撒謊。
他從來不騙姐姐。
焦玉兒道:“兄弟,你是個實誠人,心好。可姐姐少不得跟你說,南殿那人,如今正讓父皇和賢母妃頭疼。你別去沾惹。”
“姐姐教誨的是。”焦子辰忙道。
焦玉兒又笑起來:“聽說,賢母妃收養的那個玉蝶姑娘跟著你學武,學得挺好,前幾日她還給父皇表演耍劍,父皇很喜歡她,想賞賜她,她說都是師父的功勞,自己一丁點兒都不賣巧。”
“是,玉蝶是個聰慧孩子,很懂事。上回,竟還給我補衣。我以為她本來就會補衣。殊不知她是現學的,紮了手,也不吭聲。”焦子辰道。
“雖說她現在沒有身份,但到底是賢母妃收養的孩子,你對她好一些。莫凶她。”焦玉兒叮囑道。
“是,我知道的。”焦子辰道。
繡花端來一碗黑黢黢的藥:“小姐,到了服藥的時辰了。”
“嗯。”焦玉兒答應著,喝下藥,苦得鑽心。
焦子辰知焦玉兒的煩惱,道:“姐姐,子息之事,您莫要過於心急,這些勞什子藥喝多了,傷著身體,可怎麽好?”
焦玉兒道:“從前我娘就是體寒,子息之事,寂寥稀薄,生下我,便再沒有解懷。輪到我,竟也是這樣。身為皇家婦,姐姐愧疚難言。”
“大不了,姐姐不當太子妃了,回焦府做大小姐,兄弟撐著門楣,姐姐一輩子都是焦家的姑奶奶。”焦子辰脫口而出。
焦玉兒笑:“胡說。”
姐弟倆閑話一會兒,焦子辰離了正殿,從小花園裏繞去了南殿。
蕭燕燕聽見動靜,驀然轉身:“李醫官。”
“我……我來看你。”
南殿的門窗關閉得久了,屋裏有一股潮濕的黴味。
就像落雨的時候,未及晾幹的衣。
焦子辰仰頭,看到梁上的蜘蛛網,蜘蛛一點點吐出絲結網,飛蟲撞過去,被網住,再也動彈不得。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契丹的消息告訴了蕭燕燕。
蕭燕燕癱坐在籠子裏。
高高的鐵籠,將她巨大的失望,關得很牢。
她伸出手,抓住籠子的鐵柱,久久無言。
自焦子辰跟她打交道始,就算她被擒,高熱,吃餿飯,也從不流淚,此刻,竟然流淚了。
不過,也隻是一瞬間的事。
她很快就擦去了淚:“待我出去,必將把那群奸佞,還有耶律賢,通通殺了。我要大開殺戒,讓契丹的雨都變成紅色。”
她以為這是耶律賢和契丹群臣想出來的主意,怕皇後被囚,契丹人心不穩,便故意找了個人冒充她,以安軍心民心,把她當棄子。
“你現在……”焦子辰從盒子裏取出一塊甜餅來,遞給她:“你吃點東西吧。”
他其實是想說:你現在根本不可能出得去。我不會幫你傳信。因為我是宋臣。
蕭燕燕接過甜餅,吃起來,好似悲痛根本不存在。
果非常人啊!
吃完餅,蕭燕燕說:“李醫官,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餅。”
焦子辰道:“你覺得好吃,便好。我走了。”
“李醫官——”蕭燕燕抓住籠子,喊。
焦子辰停下。
蕭燕燕道:“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有國難投,有家難回,身份被奪去,李醫官,我該如何報答你?我蕭燕燕此生,從未饒恕過任何仇人,也從未虧欠過任何恩人。”
“不用報答,我……我也並沒有為你做什麽。”焦子辰道。
蕭燕燕看著他。
這個被關在籠子裏,處於一生至暗時刻,卻曾經風光無限的女政客,這個馳騁沙場的女中豪傑,看著焦子辰,忽然笑道:“李醫官,實在回不去,我嫁給你吧。我不過比你長六七年罷了。你做我的小郎君。我是個被家國拋棄的人,被夫君拋棄的人。恐怕我那繈褓中的孩兒,將來也不會知道親娘到底是誰。我在契丹的時候,人人都怕我。如今,我卻什麽也不是。一切都被人取代,真是一場大夢。”
焦子辰連忙往外逃去:“不,不,我不敢……我家姐會打死我。我不敢還手的。”
蕭燕燕笑起來:“你都這麽大了,還怕你家姐嗎?”
“是,我母親早亡,父親不喜我,唯有家姐對我好。”焦子辰說。
“你別走——”蕭燕燕喚:“方才同你說笑。但請李醫官,你幫我買樣東西,好嗎?”
“什麽東西?”焦子辰問。
“我久困在此,思念家鄉的吃食,你去南城靈元街拐角的弄子裏最南端的那家烤餅店,幫我買一張乳餅,好麽?”蕭燕燕道。
焦子辰沉默。
蕭燕燕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求李醫官了。在我落難之際,李醫官是對我最好的人。”
焦子辰斟酌一番,答應了。
幫她遞東西出去,不可能。
帶東西回來,想來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