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晚上,北風又吹來了雪花。
這已經是今年東京的第三場雪了。
漫天飄下,看不清前路。
我離宮的那一刻,肉團團的群玉館出了大事。
晚膳過後,柴郡主想吃烤栗子。玉蝶在小火爐邊煨栗子,柴郡主坐在一旁。
肉團團在桌邊給江南當鋪的掌櫃寫信函,讓掌櫃送五萬兩銀子給上次出動人馬幫忙守在城外的守備。
不讓人白白辛苦,關係才能長遠。
熙熙攘攘,皆為利往。
守備軍靠俸祿過日子,缺銀錢。
趙喜寧在內殿給柴郡主縫裏衣。
孩子外頭穿的衣裳,趙喜寧放心別人做,貼身穿的衣裳,必得自個兒做。
外頭,內廷監來人給群玉館送份例炭火,玉蝶出去接。
玉蝶在群玉館住久了,瑣事都是她幫忙打理。
內廷監的副掌事笑道:“玉蝶姑娘,您點清楚了。可別錯了數兒。”
“公公放心,必是錯不了的。”玉蝶說著,細細查看完:“六十八簍。”
副掌事道:“不對啊,玉蝶姑娘,奴明明帶來七十簍的。”
“那我再查查。”
玉蝶來來回回數了三遍,急了:“公公,還是六十八簍。您看著的,自您送來,沒人動,沒人拿。”
副掌事一拍腦門兒:“噯,瞧奴這記性,可不就是六十八簍麽,記錯了。玉蝶姑娘,您查得沒錯兒。”
“那就好。公公好走。”玉蝶說完,進來,發現柴郡主已不在小爐子邊。
烤栗子已經熟了。
發出糯香氣。
玉蝶喊道:“金花,吃栗子嘍。”
一般這個時候,柴郡主就會搖搖晃晃走出來,大笑。
可此時,卻沒有人應。
柴郡主一歲兩個月,才學會走路,還走得不大穩。
玉蝶在群玉館各處找尋,沒找到。
肉團團和趙喜寧都焦灼不已。
趙喜寧不由哭道:“玉蝶,你這般穩妥的人,怎會將金花丟了呢?她還那麽小……這大雪天,可怎麽辦……”
肉團團輕輕撫著趙喜寧的背,道:“喜寧,先別急,在宮裏細細找找,宮門防範森嚴,若是歹人帶金花走,絕對出不去。你想想,金花何等聰明機靈,說不定待會兒自己回來了。”
柴郡主確實非常聰慧。
小小的年紀,懂得識人,與什麽人親近、與什麽人疏離,都有自己的想法。
還曾自己偷偷去禦膳房拿吃的,又平安回來。
肉團團多麽希望,這次也一樣。
他去宮門外,問值守侍衛,可有見柴郡主出宮。值守侍衛搖頭,除了賢妃娘娘,夜裏沒有任何人出宮。
柴郡主定還在宮裏。
群玉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出去找。
不多時,闔宮的侍衛也都協同找尋。
火把一簇簇,在大雪中跳動著。
紅的紅,白的白。
玉蝶無比自責,在宮裏奔跑,一處處地找。如果金花找不到,她何以見宗訓哥哥和喜寧嫂嫂。
金花是玉蝶接生的。
對玉蝶而言,金花不僅是小侄女,還有很特別的意義。
宮牆深深。
宮道一條又一條,全被大雪落白了。
肉團團的輪椅,碾過宮道,在雪地上留下痕跡。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的生命是昏暗的。
隻配受苦。
隻能受苦。
無邊無際的苦。
有了金花之後,他每天都是喜悅的。
金花的出現,是對他曾經做嬰靈時充滿被拋棄的陰影的救贖。
拋棄這兩個字貫穿他轉世輪回的路。金花平安出生後,他漸漸不再那麽害怕回憶過往了。
他也不在乎自己的殘缺了。
金花就是他的圓滿。
金花的笑容是火柴,擦亮他。
肉團團喊著:“小花,小花……”
隻有風聲回應他。
在河邊,輪椅打滑,差些連人帶輪椅栽進河裏。玉蝶死死拽住了他。
兩人相對而泣。
雪花落在臉上,淚水成了冰的。
那廂,趙喜寧走到南宮苑。
這裏原來是後周皇帝柴榮與戰俘將領談話的地方。那年月,戰亂紛紛。天下分裂成幾個小國,國家之間常有紛爭。柴榮對戰俘將領,或留為己用,或反間之。這是絕密事件,在這僻靜地方,不引人注意。
北宋代周之後,用了後周的皇宮。
建隆三年,趙玄郎重修宮廷,彼時,天下大定,戰爭減少,南宮苑閑置下來。
一閑就是十三年多。
趙喜寧尋到這裏,四下無人。
剛準備到別處尋,她忽然聽到柴郡主的聲音:“娘……娘親……”
趙喜寧抬頭,大驚,柴郡主坐在高高的雀雲台上。
雀雲台,是處死重臣的地方。
後周時,二品以上大員犯罪,要在此處施以絞刑。留些體麵。不讓市井圍觀,還可保全屍。
平日,宮裏人極少來此處,說這裏陰氣太重。
趙喜寧一見女兒,痛哭起來:“金花,你怎麽爬到那裏?”
小人兒柴郡主表達不出來許多,搖頭:“不,不是花爬,是,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就是不認識的意思。
是陌生人把柴郡主帶到這裏的。
柴郡主往前爬,想找娘親,爬到邊邊,險些掉下來,哭:“娘親,怕,怕……”
趙喜寧心裏忽悠忽悠的,大起大落,顧不得去找別人,怕女兒在這裏隨時掉下來,連忙往上爬:“乖,金花,別動,別動了,娘親來救你……”
柴郡主嚎啕大哭。
趙喜寧一點點艱難爬上去,緊緊摟住女兒:“金花。”
聞到母親身上的味道,柴郡主慢慢安靜下來。
“金花,娘親帶你下去。”趙喜寧道。
“好。”柴郡主點頭。
趙喜寧抱著女兒,慢慢往下爬。
雪下得更大了。
雪片大如柳絮。
趙喜寧蒙住女兒的眼,恐女兒受驚。
繩子斷了的那一霎,趙喜寧雙手托著柴郡主。
柴郡主睜大雙眼。
趙喜寧腦海中最後的念頭是:保住金花,宗訓就沒有那麽傷心了,希望他們父女倆過得好。
母女倆掉落。
趙喜寧用身軀墊在了女兒身下。
眾人趕到時,趙喜寧已死了多時。
柴郡主不知道母親死了,躺在母親身邊,用自己的小臉貼著母親的臉。
肉團團來了,柴郡主爬起來,道:“父王,娘,娘親睡了……”
肉團團轉動輪椅靠近,仰頭。
趙喜寧在群玉館的點點滴滴,浮上肉團團心頭。
她出身宗室,高貴嫻雅。
她為他生下金花。
與他相敬如賓。
聞道郭西千樹雪,欲將君去醉如何。
大雪夜啊,真的太冷了。
肉團團不知道,在他找金花的這段時間,更殘酷的事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