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是我哥。陰司的閻王大人。千千萬萬年，你與我一同執掌地府。
不管發生什麽，你永遠都在。
“哥，你疼不疼？”我撫摸著他被蜈蚣咬了的傷口，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好著呢。”他若無其事地拍拍我的頭：“你竟然會哭了。你已經很久很久沒哭了。”
“不，你不好，很不好，我剛剛看那些蜈蚣，個頭兒很大，毒性一定很強……”
我以為我到人間是無牽無掛的。可我與肉團團重逢，又與大哥重逢。
我懂得了關切的滋味。
這滋味就像鍋裏煮的艾酒，有些燙，有些苦。
“哥，你為什麽會來人間？”
我想不通這個問題。
他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地府不待，到人間來做王駿因？孟婆安排我進王蘭因的身軀，真的隻是巧合嗎？
“哥有使命在身。現在說不得。將來你會知道的。”他有氣無力道。
我使勁兒拍了拍馬背。
馬跑得更快了。
終於進了開封城。
我將大哥送去醫館。醫館的老大夫將幹蟾皮、地錦草、重樓揉碎了，敷在大哥的傷口上。
傷口滲出了黑色的血。
老大夫道：“治蜈蚣咬傷，最有效的藥，是取毒蜈蚣的毒液，塗抹在傷口。以毒攻毒。可惜，毒蜈蚣難得。老朽這裏沒有。開封城所有的醫館，想來也都沒有。”
大哥是閻王。他不會死。
可王駿因這具身軀會。
大哥說，他有使命在身。雖然我現在不知道那是什麽使命，但我想，那必是很重要的事。如果王駿因死了，那麽，大哥在人間的任務便失敗了。
我不能讓王駿因死去。
我將大哥托付給醫館的老大夫，囑他細心照料，爾後，走出醫館。
老趙。我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老趙。
我要去找他，讓他給我大哥弄毒蜈蚣來。他常年行軍在外，什麽毒物沒見過呢？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策馬去了軍營。
營外巡邏的副將，此前在趙府見過我，見我來，俯身道：“夫人。”
我下了馬，徑自往營帳走去。
副將攔住我，道：“夫人，將軍現有要緊的事。您等等，卑職先進去稟報一聲。”
“快去快去，就說我有急事找他。”我道。
“是。”
副將大踏步邁入營帳。
須臾，副將出來，麵露難色道：“夫人，將軍說，說，說……”
“他說什麽？”
“將軍說，不想見您。”
副將見我臉色不對，忙道：“夫人您先回府，有什麽事，差卑職去辦，卑職定效犬馬之勞……”
我一把推開他，闖進營帳。
死老趙，心眼比針小。我從來沒來軍營找過他，這大半夜來，必然有事，他居然不見我。
為什麽？憑什麽？
營帳內。
燭光明亮。
趙玄郎一身戰袍坐在桌邊，他身旁站著一個美貌女子。
兩人離得很近，密密切切地說著什麽。
我看著他們，雙手抱於胸前，冷哼一聲。
我就像一個親手捉住了盜賊的捕快，審判地盯著他。
趙玄郎抬頭，看見了我，道：“不是說了，不想見你麽？滾。”
“凶什麽？你都有臉在外頭偷人，還敢對我吆五喝六？”
“偷人？”他眉毛都快立起來了。
“你就知道假正經。我給你納兩房妾，你不稀罕。到軍營裏，跟外頭的女人鬼混。果然青桃說的有道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這隻偷人的綠毛龜！”我喝道。
“對，對，王蘭因，你說得對。”他一把將那個女人拉到他身邊坐下：“老子就偷人了，你要怎樣？”
這一幕莫名讓我覺得紮眼。
我恨不得一個過肩摔，將他扔到糞坑裏。
“偷吧偷吧，盡情偷，得花柳病，疼死你個王八蛋。我真是腦子有泡，今晚才來找你。我自己去救我大哥，不稀罕你！”我扭頭就走。
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
老趙要能靠得住，豬都能上樹！
他整天人五人六的，我還當他在軍營裏搗鼓什麽呢，不過如此！
我走到營外，趙玄郎追了出來：“王蘭因，等等！”
“等什麽？還沒被你氣夠嗎？”
“你剛剛說救大哥，駿因兄怎麽了？”
“關你屁事！”
我上了馬，他竟一躍上來，坐在我身後，拉住韁繩。
“王蘭因，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幼稚？你以為我是衝你嗎？我是關心駿因兄。上回他救過我，我欠他的情。”
我現時雖嫌棄死了老趙，但想著躺在醫館裏的大哥，咬咬牙，還是開口道：“我大哥被蜈蚣咬傷了，大夫說，需要毒蜈蚣的毒汁。”
他想了想，命副將拿來一些蠶蛹，蟬殼，和一個黑色的小罐子。
“去西山。”他道。
約莫半個時辰，趙玄郎同我到了西山。
他帶著我，七拐八繞，到了一處洞穴，洞穴裏頭很潮濕，往裏走，有一處深潭。
他將那些蠶蛹、蟬殼灑在潭邊的一塊石頭上。
“這裏真的有蜈蚣？”
“是。”他簡略道，似是不想跟我多說話。
等了許久，終於，有了動靜——
有蜈蚣爬上來了。
趙玄郎用食指壓住蜈蚣的頭，使其毒齶張開，不能合攏，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頭部，正當他準備將蜈蚣扔進罐子的時候，他腳邊又爬出來一隻蜈蚣，他的手被占住，後退幾步。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隻聽“撲通”一聲，趙玄郎掉進了深潭裏。
“老趙，喂，老趙，你不會淹死了吧？你怎麽總是這麽倒黴？老趙，你死前記得把蜈蚣給我啊！”我念叨著。
深潭裏居然沒有動靜。
我慌起來，一個猛子紮進潭裏，好半天，才將老趙撈出來。
他手裏還死死捏著那隻蜈蚣。
他掙紮著，將蜈蚣放進罐子裏，冷冷道：“王蘭因，蜈蚣給你，你現在可以滾了吧？”
我抱著罐子，美滋滋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見他踉踉蹌蹌的模樣，一把將他薅過來，拉到馬上，道：“你想留在這山洞裏喂蜈蚣不成？你既然幫了我，我也不能讓你死在這兒。你留著你的命，回頭繼續跟你相好的鬼混吧。”
他氣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