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合達安覺得清冷,她說怕著涼,先去燒一壺奶茶暖暖身子再睡。待木倫睡下後已經久久無聲,她才先熄滅了火燭,再洗下臉上的妝粉。
她湊到銅鏡前一看,雖看不出麵白唇紫,但也能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看見下垂的眼袋和無神的雙眸。
這副病樣,看了真讓人心裏難受。她躺下捂著被子便想睡了,頭埋在枕頭裏就是不抬起。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頭還是一直向下捂著,已經喘不過來氣,隻能仰起腦袋大口喘著粗氣。
剛喘了幾聲,她又趕緊停了下來,怕吵醒身旁的木倫。
合達安起來走動,看見窗外的月亮已經不明,而且斜斜地掛在草原的盡頭,便知道已經快寅時,再過兩個時辰木倫也該上朝了。
索性今日早起一回,可以為他準備準備。合達安便穿好衣衫,在屏風外麵點起幾支火燭,精細地畫著妝容。
她走出帳時,莫桑也才剛起不久。莫桑驚問:“王後可是又不舒服了?”
合達安搖搖頭道:“不是,今兒個醒得早,想去為大汗做早膳。”
莫桑才放下心來,又將自己身上的裹袍披在她肩上,才領她去膳帳。
木倫醒來時看到桌上的飯食,欣喜不已,顧不上穿起七八件的朝服就坐下開吃。
“這味兒真香,你何時會弄這些的?”
“我原是不會,可是回到魏國,就不得不自己動手了,這就會了。”
他誇讚地吃了幾碗,眼見到了時辰就準備去上朝。合達安就幫他準備朝服冠飾。
經過幾月,這煩瑣的衣服穿法她也練得嫻熟了,一件一掛地為木倫穿戴著。待她剛係好朝帶,就被木倫騰空抱起,徑直送到了床榻上。木倫溫柔地凝視並親吻了她。
合達安在他懷中嬌聲說:“你不讓我管理後帳的事務,我雖落個清閑,卻也真是無聊極了。”
木倫思索了片刻,笑著說:“你若真是覺得無聊,我就命人在帳中搭個繡繃,你為我繡件夏衣。你繡好時,我也正好可以穿上了。”
合達安笑容一層層漾開,摟著他的脖子開心地說:“好!”
木倫下了朝,便往後帳去:“有一件趣事要說與你聽,自從蘭溪嫁到魏國以後,魏國與我們的互市也就基本定型了。昨兒個邊境的朝臣回來告訴我,現在的邊境,可謂是市集日夜開放,庶民來往無阻。除了偶爾有些小的過節之外,已經是繁華一片!這樣的景象從前可是想也不敢想的。”
木倫說時麵帶喜色,邊境的烽煙熄滅之後,短短幾年已經變得欣欣向榮,一片和平景象。他又道:“我們與中原人本來就是各有千秋,他們有的絹布、絲綢都是我們欠缺的,而我們的馬匹、鹽還有毛皮則又是他們所必需的,這樣你來我往,倒正是讓百姓的生活都有了好轉。”
合達安聽完也覺欣喜,卻並未覺得有趣:“大汗,我們柔然人購買魏國的絲綢絹布隻為了生活所需,魏國人購買我們的馬匹,卻是為了增強軍事力量,如此算下來,就算民眾的生活好轉了,卻增添了隱患,何趣之有?”
木倫淺笑,方問:“我記得你曾經在粟水,就將那些以烈馬換取金馬的商人關押待刑,你當郡主幾年,那可是最決絕的一次。”
“我當然知道馬是賺錢的,可是若為了賺錢而招來了戰爭,那便是得不償失了。”
“你放心,這次不會的。”他信誓旦旦地道,“中原人可以用銅錢、金銀購買柔然的馬匹,那我柔然人也同樣可以用他們購買馬匹的銅錢鑄造兵器,這樣一來,兩方既是互市,各取所需,同樣也是相互威脅,這抵來抵去,也就打不起仗了。”
合達安一聽,恍然大悟,也覺得是件趣事,總算笑了。
不僅是合達安聽後驀然大笑,就連已經不問政事的步鹿真,得知這個消息以後,也忍不住請木倫來府中小坐。
木倫大婚後不久,步鹿真也就辭去相位,他閑下來後,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是享茶看戲。
隻是他昨兒個偶然上街覺碰見老友,忍不住問了兩句,就知道了這事。夜裏回去覺得有趣,又想問個究竟,就著人一早請了木倫來府中坐。
今兒個他一改平日的口味,將喝了多年的鹽奶茶換成了蓮心花茶。
他剛沏上一盞,那花茶還未張開,就聽見外麵激**的馬蹄聲,接著就是旁邊侍女皆匍匐跪下。
他也起身迎接,木倫一步踏進了府門,一揮手讓所有人起身,又趕緊快步過來扶著步鹿真進去坐下。
木倫樂道:“丞相縱使有心休養,可是依舊為我操碎了心啊。”
“可不是。”他說道,“我總是為了你操心勞神,可是你的心思啊,卻總是放在別人身上。”
木倫也並未反駁,將桌上尚未泡好的花茶倒上一杯,一飲而盡,其間嘴角一直上翹,隻是奈何口中有水才沒有笑出來。
步鹿真見他麵笑心不笑的模樣,覺得奇怪,方問:“大王子走後,你一直這樣低落嗎?”
木倫回道:“這互市,也因為王兄才能有今天的成績,我若讓它就這樣停滯不前,倒當真對不起他。”停了停,他又道,“我是要親自去一趟邊境。”
“你當然應該去,還在猶豫什麽?該不是粟長尹的事讓你有什麽顧慮?魏國人太狡猾,你可不要輕易上當。”
他道:“魏國人再狡猾,我有我的辦法,我知道怎樣製衡他們,以換取我柔然的最大利益。”
這對很有默契的師徒,雖見麵不多,但三句話便能說個大概。步鹿真一早就知道王後生病,卻故意不提,反倒建議木倫離京這段時間,前朝幾位老臣暫時主政,至於這後帳,就需要王後管理。
這一點被木倫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大汗,您一副心有所思的模樣,是放不下什麽嗎?”
木倫回道:“丞相,王後病重,後帳也沒有什麽大事需要她處理的,那些瑣事,交付給內官即可。”
“王後已經病了多日了,自從她回來以後,整天隻是看花繡草,已經讓人議論紛紛,你就算護著她,也不能這樣放肆。”步鹿真正言道,“我知道王後有才華,在互市上麵是可以幫你的,她如果有可為而不為,那就……”
“丞相。”木倫打斷了他的話,“王後真的病重,況且我明明能夠處理的事,為什麽一定要讓她插手?”
看著木倫一副肅穆的模樣,步鹿真長歎出一口氣來:“也罷,從過去到現在,對於她的問題,你從來都不肯讓步。”
兩人言歸正題,步鹿真道:“這些年來,柔然與魏國紛爭不斷,要想真正加強雙方交流,光靠互市是不夠的,你到了邊境,還需要多與魏人接觸才是。”
木倫道:“丞相安心休養,莫要再操心我了。”
步鹿真微微垂下雙目:“我聽聞王後在和親路上食了有毒的水和食物,太醫發現時已經是無力挽回……”
提起此事,木倫心中一陣陣發慌。
“王後雖然需要藥不離口,但是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您不必太擔心。此去邊境,當以大局為重。”他叮囑道。
木倫低聲道:“丞相放心。”說完,便轉身離去。
望著木倫的背影,步鹿真長歎一口氣,靜坐不語。
一道豔麗的風景線呈現在草原大地,清和的初夏之月,是草原上最令人心曠神怡的時候。
這日,王後親自在天台設宴,這是她大婚之後頭一次設宴。
也並不是什麽盛大的節日,她將木倫派人從邊境帶回來的茶葉盡數取了出來,放在一口鐵鍋之中,煮沸,加上些粟米,分享給後帳的眾人。
這加了茶葉與粟米的,稱為茗粥。
這茗粥在中原就是奢侈之物。在草原,茶葉本就不多見,就連王庭後帳中,也僅有幾人吃過這難得的茗粥。
那北座上的樂浪太妃,打扮得粉豔嬌貴,就如同先可汗還在一般。她喝著粥說:“這茗粥喝下去可真是舒服,大汗對王後厚愛,要不是礙著王後有疾怕是這次也會同行吧?”
隻是平常女人之間的閑話,合達安不答,倒是赫澤在一旁與樂浪說道起自己曾經與禿鹿愧同行出征的種種。
赫澤身心都好多了,這次天台同宴,她還刻意戴上自己那套最珍貴的白色珍珠環繞、紅寶石點綴的冠飾,順帶再插上一支青玉銀簪,與樂浪聊天時,頭上的珍珠輕輕晃動,美麗異常。
除了赫澤,那些後帳的侍女還有女官、內官,都不忘端詳王後的模樣。
隻見她妝容濃淡有度,衣著莊嚴而不華麗,首飾更是精而不多,整個人看起來,要比赫澤更淡漠,一顰一笑都端莊有度。
今日眾人一聚,原本靜悄悄的後帳,也煥發出一線生機。
盡管木倫離開畿和的時候,那裏已經是一片初春的氣象,但是一路向南,尤其到了陰山山頂,氣候就開始變化無常。
在翻越陰山,到達懷柔之前,木倫在城外矗立了許久,遙想當年他與王兄、什錦曾經多次征臨此地,為了身後的土地浴血奮戰的樣子……
今日這裏已經成為和平的一角,縱使故人已經不在,但是他們曾經共同經曆的氣勢恢宏的場麵仍然清晰地保留在木倫腦海中。
木倫帶著這份緬懷踏進懷柔城,他決定在這裏主持與魏國互市的事宜,並且舉辦宴會,盛請兩國商人同座商議。
幾年前的粟水,就曾經有過這樣一次妙趣橫生的會談。
商賈受到邀請,大喜過望,一起擁入了懷柔城中,不僅為了尋求貿易的契機,更是為了目睹柔然敕連可汗的風采。
一些往來這裏的外族商人,聽到有此宴會,皆紛紛卸下了他們馬背上的貨物,在這裏兜售。
一時間,懷柔城變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一場華麗的宴會,因為聚集了許多商賈而變得盛況空前。
城內濃鬱的商貿氣息一直持續了三個多月。
另一方的京都,合達安總是待在帳中,為木倫繡著他的夏衣,這件薄衣已經大致成形,絢麗亮眼,若是再繡上幾棵珊瑚,就和平常的禮服沒有差別了。
除了繡衣,她便是在帳外侍弄紫藤花,以慰自己的思念之情。
漫長的三個多月裏,莫桑總是時刻不離地跟著合達安,一來實在不放心,二來,她得了木倫的嚴令,絕對不讓她去騎馬。
可是自從木倫走後,合達安隻是偶爾望望草原,呆呆地自言幾句,從未提出要去騎馬。
暑月將近,互市大小事宜解決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可以啟程返回了。
木倫案桌上的一角放著一塊大雁的翅骨,合達安在臨行前對他說:“每日拿在手裏擦一擦,你的願望就會實現的。”
自從他從步鹿真那回去,就一直不說話。知夫莫若妻,更何況,有人疼愛本就是天下第一幸福事,在身邊的時候就陪著,不在時,望著信物,也是能夠溫暖心懷的。
終於要回去了,借著大好的心情,木倫在案桌上,寫下這樣一句:“日日思念妻,如今即歸去。”
赫澤在王庭外等著,夏天風小,熱氣籠罩,她就站在外麵,一動不動。
直到遠遠看見車駕,她才開始抖動身子,猶豫幾下,最終又轉身回去。
木倫回來的時候,正是日落時刻,赫澤早已經走了。王庭外麵一片寂靜,他察覺不到有異,隻騎著馬兒,一直跑到後帳前。
帳前的莫桑見到木倫,立馬上前請安。
“王後在做什麽?”木倫下馬便問。
莫桑低聲回答:“在為您繡夏衣。”
木倫屏退左右,獨自掀簾進去。
天暗了,草原高坡處不斷點起燭火,一個,兩個……最後連成一片。
晚上,正歸家的牧民,突然看見一顆耀眼的流星從頭頂劃過,當他們想要再仔細看時,那流星已無聲無息地墜落到了天的另一邊,而不遠處的月亮露出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