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禦靈(二)(1/3)
低頭看著清漣沉睡的小臉,用力將她摟在懷裏,輕輕搖她,終於將她搖醒。
“阿承,我們這是在哪裏……”清漣抬手揉著朦朧的星眸,滿眼困意的望著他,轉而又去看看四周的荒野,臉上神色一片迷惑,道:“怎麽……我們還在這裏?難道剛剛的一切都是做夢?”
軒轅承神色一動,柔聲問道:“你夢見什麽了?”
清漣仰起小臉看著他道:“剛才那個夢好長,也好可怕,我夢見一個村子,裏麵的村民都是想要長生不老的半蛇怪物,還有一個長得很美的女孩子,親手殺了她的戀人,將他凍在冰裏,卻一直欺騙自己他是去很遠的地方修仙……”
軒轅承心裏暗暗吸了一口冷氣,看來,他們幾人果然做了一模一樣的夢,能讓所有的人都墮入同一夢境當中,魅之荒原裏的魅妖,果然並不簡單。
將清漣扶著站起,轉身去將碧塵墨瀾和裴雲熙三人一一叫醒,幾人醒來的反應,同他和清漣完全一樣,都難以相信自己方才的種種際遇隻是一夢。
軒轅承回轉身,向著一直站在一旁的紅衣老嫗施了個禮,道:“多謝你指點迷津,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裏。”
老嫗盯著他道:“你們要去哪裏?”
軒轅承道:“穿過這片魅之荒原,到你所說的血冰河去。”
老嫗冷冷一笑:“你以為,你們這樣,就能離開魅之荒原麽?”
軒轅承聲色不動,挑眉道:“難道不能麽?”
“你們從這裏走不過幾步,便又會陷入下一次的沉睡,這一次的沉睡,你們仍然還會回到那個熟悉的夢魘裏,隻不過,會比第一次入夢更深,更為難以喚醒,即使我能再叫醒你們,這樣幾次之後,你們終將永遠的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墨瀾蹙眉道:“我從前在書上看過,魔族有一分支,叫做夢魔,能入人的夢境之中,用夢魘將其魂魄困住,吸食精氣,現在聽你說來,這魅妖一脈竟和夢魔如此相似。”
老嫗嗤笑一聲道:“雖然相似,其實卻差很多,我剛才就已說過,這種魅妖是介於妖鬼之間的妖靈,不論是鬼是妖,又怎能和魔相提並論,若此次困住你們的是夢魔,那就算我有心相幫,也是無能為力。”
軒轅承這半晌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忽然抬頭道:“你知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出這魅之荒原,若能指點,必當報答。”
紅衣老嫗稍稍一愣,隨即露齒大笑,“報答?你是人,我是鬼,你又能如何報答我?”
軒轅承看著她,平靜道:“正因為你是鬼,所以有些事,你永遠也不能做到,若你在陽世有什麽未了之事,我定當竭盡全力,替你完成。”
老嫗臉上出現了一絲猶豫之色,看向軒轅承的目光,竟然也有了一些變化,之前她雖然將他們幾人從沉睡中喚醒,但她的眼神裏,卻依然藏了三分狡詐,而此時此刻,她眼中的狡詐之色竟然消失不見,更為令人驚訝的是,那雙深凹的灰色眼珠中,竟出現了一種帶著懷疑的企盼之色。
“你……真能幫我?”
“
隻要是能力所及,我會全力一試。”
老嫗低下一雙灰色的眼睛,似是又仔細想了半晌,終於抬起頭道:“好,希望你能說話算數。想要走出魅之荒原,唯一的一個辦法,就是殺了魅妖。”
“殺了魅妖?你剛剛不是說,除了在夢境中,魅妖是絕不會被看到的?況且,這片荒原上的魅妖不知有幾千幾百隻,連看都看不到,何談殺?”
“沒錯,正是要你入夢去殺她,而且,要出魅之荒原,並不需要將這些魅妖全都殺光,隻要殺一個就足夠了。你殺她的時候,一定要一劍砍掉她的頭,然後在她腔子裏的血噴出之前,用你身上帶的符紙貼在她的臉上,尤其要貼住她的眼睛……”
軒轅承略略皺眉道:“然後呢?”
“然後?嗬嗬嗬……”老嫗怪聲笑道:“然後,魅妖身體裏的妖靈之氣便會化為世間的一種花,若開出的是淡色的花,不管是梨花桃花,你將這支魅妖化成的花枝咬在嘴裏,便能走出魅之荒原。不過……若是她開出的是深色的花,不論是紫色還是黑色,你都要即刻毀掉這支花,就連灰都不能留下,否則,你們全都會死。”
軒轅承淡淡一哂道:“就是說,即便我殺了魅妖,也不一定能活命。”
老嫗冷冷道:“不錯,但你若不這樣做,就一定活不了。”
軒轅承點一點頭,“如何入夢?”
老嫗道:“你們再向前走上一走,便又會睡了,我不能保證那魅妖一定會出現,但她若出現,你千萬要把握機會,不能手軟。”
軒轅承默然片刻,看著她道:“現在你可以說出你的心願了。”
紅衣老嫗的眼睛在暗夜裏閃出亮光,“我隻有一個心願,就是離開陰陽境,可以像其他的魂魄那樣,再入輪回!”
軒轅承一愣,“難道你不是看守陰陽境的鬼差?”
老婦陰惻惻的一笑:“鬼差?這裏雖然同樣是地界,卻是一條邪路,隻有遊魂野鬼,沒有鬼差神君。”
軒轅承仍是有些不明白,皺眉看著那老嫗道:“你既非鬼差,難道你也隻是一方遊魂?那為何……”
老嫗仍是在笑,笑聲卻漸漸淒厲,“為什麽我會在這裏,為什麽……,那都是拜我那多情的官人所賜!他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哼哼,不隻能吟詩作畫,對一些玄門之術,也甚是精通……”
軒轅承聽她說到這裏,已有些了然,“難道是他對你的魂魄做了手腳?”
老嫗半晌不答,軒轅承向她臉上看去,卻見她麵目猙獰,正自慢慢咬牙,似乎都要把滿口的牙齒咬碎。
“他親手喂我喝下了致命的毒藥,然後用那種惡毒已極的法子,將我的三魂七魄剝離開來,分為兩半,一半被他生生毀去,另外一半,被他施術做了手腳,然後他用一張施過邪法的符紙封住了我屍身的七竅,將我埋在一處極惡極凶之地,我魂魄殘缺不全,鬼差不收,隻能成為孤魂野鬼永遠遊**,但因為那道符咒,我日日受盡萬箭穿心之苦,按著他早已為我設計好的路,一直走到了這裏,然後,就日複一日
的在陰陽境中看到他昔日對我舉案齊眉的模樣,還有他最後騙我喝下毒藥時的假意溫柔,嗬嗬嗬,我恨,我好恨啊!”
軒轅承默然一歎,又是一筆情孽,他本不知道,鬼的心中,原來也竟還有人情未了,其實想想,原是他自己不明白,人死即為鬼,既做過人,又怎免得了曾經的是非恩怨。
“你的屍身埋在何處,若我能出去,當會前往一看。”
“我是鳳陽郡人氏,那狠心的男人,將我埋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那座山的名字,叫做蟹腳山。”老嫗深凹的一雙渾濁眼睛中閃爍著點點亮光,緊緊盯著軒轅承,“你找到我的屍身之後,將我舌頭下的那張符紙淋上狗血,用陰火燒化,我的魂魄……也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軒轅承道:“你墳塋上可有標記,或是名字之類?”
老嫗愣了一愣,“那狠心人隻是將我埋屍荒野,又怎會給我立碑刻字?時間已經過去得太久,我隻能記得那墳塋是在山頂的一個背陰之處,具體的方位,也記不清了。”
軒轅承暗忖:這老婦應是已經死了許久,那座山還在不在也都未可知,但這件事既已答允,終究要去看上一看。向著那老嫗點一下頭,正想說句“明白”,卻見那老嫗直愣愣地看著他,眼中一叢陰火熊熊燃燒,軒轅承不曾防備,竟給她的神情駭得一愣,皺眉道:“你怎麽了?”老嫗眼珠動了一動,咬著牙慢慢地道:“你能不能再幫我做一件事?”軒轅承道:“你要我幫你殺人?”老嫗爆發出一陣陰冷的狂笑:“不錯,你幫我殺了他!他叫林之華!還有那個賤婢,那個賤婢!他從來都沒有對我那樣笑過,從來沒有……,賤人!賤人……”說到後來,老嫗語聲嘶啞,漸漸語無倫次。
軒轅承默然片刻,終於開口道:“若是你死的時候他叫林之華,那現在到底已經過去了多久,難道這個人仍舊還活在世上?”
老嫗呆了一呆,頹然後退了幾步,竟然站立不穩,坐倒在地上。
“到底過了多久?到底過了多久……我也已經……記不清了……”喃喃自語了半晌,忽然發瘋似的撕扯著自己的一頭花白頭發,“林之華,你這個負心薄幸的畜生,難道你就這樣死了?和那個賤婢雙宿雙棲,緣定三生?我恨啊……我好恨!”
軒轅承默然站在她麵前,看她嘶聲大喊,心中也不免物傷其類,心裏壓抑沉積著幾千幾百年的仇恨,而仇人卻早已滄海桑田,雲淡風輕,這也算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一件事。肅立良久,終是喟然一歎,轉身向前走去。清漣從後趕上來,拉住他手,低聲問道:“阿承,你真的要去夢裏殺人?”
軒轅承低眸看她,“你希望我殺她麽?”
清漣一呆,半晌微微搖了搖頭,“雖然我很不喜歡她,但是……但是……,阿承,如果她真的要害你,你……你再……”
軒轅承定定看著她,忽然溫柔一歎,伸手緊緊牽起她手,向她點一點頭,兩人相視而笑,一起向前走去。
荒涼夜色更加暗沉,將五個人的身影慢慢浸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