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帝炎(四)(1/3)
帝炎唇邊的微笑消失不見,輕輕的眨了一下眼睛,就在他再睜開眸子的一瞬間,一柄帶著湛藍劍風的巨大長劍,已經在他眼前。幽藍色的劍氣之後,他隻看見了一雙眼睛,明澈、寒冷,好像千年雪峰上的湖水,直透心底。
那是軒轅承的眼睛。
下一刻,已經變為幽藍劍色的焚天,冷冷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帝神之城……”帝炎低沉開口,說了這四個字,最後的四個字。他高大的身軀,在身周幽藍的寒氣中驟然堅硬,如同鐵石。
“阿承!”
“軒轅!”
清漣三人跑上前來,圍在軒轅承的身邊,一同看著在冰藍劍氣中一動不動的帝炎。
“軒轅,他已經死了麽?”裴雲熙問道,他一時難以相信,這個強悍到近乎於神的男人,竟然在這頃刻之間,如此輕易地死在了軒轅劍下。
軒轅承沒有回答,他隻是默然盯著對麵的帝炎,焚天完全穿透了他的胸膛,但那種感覺,卻絕不是血肉之軀的死亡。
一陣冰冷的風吹過,每個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軒轅承身周藍色的劍氣緩緩消散,終於露出了帝炎隱沒在劍氣之後清晰的臉。
除了軒轅承,所有的人都低低地發出了一聲驚呼,隻因在他們眼前的這張臉,雖然仍舊輪廓分明,俊美非凡,卻已經絕非是一張人的臉。在他們麵前的帝炎,隻是一座灰黑的泥塑,五官刀刻,栩栩如生,卻的的確確隻是一座冰冷的泥像而已。在這泥像的胸前,橫穿著一柄暗紅色的長劍,劍身與泥塑之間緊緊相貼,沒有一絲縫隙,就如同這柄劍從一開始,便是同這泥像一同塑成的一般。
“怎麽會這樣?難道這個帝炎是個泥偶精?”裴雲熙驚詫道,他從前在長安,知道民間流傳著一種巫蠱之術,就是給做好的布偶娃娃下一些邪異的巫咒,這些娃娃便像是活了一樣,能坐能動,更有甚者,能說人言。不過這也隻是他聽娘說的,而且就算再怎麽邪性,也不過就是一尺來長的布偶而已,還從沒聽過有像帝炎這麽高大的男人泥像成精的。
軒轅承搖一搖頭,忽然振臂,隻見焚天周身發出一片暗紅的光芒,耳邊傳來不絕於耳的細微聲響,竟是這泥像的胸膛,以焚天為軸心飛快的向四周裂出數不清的細小裂紋,從胸膛上下延伸,直到頭頂和足尖。軒轅承猛的回手,焚天劍一聲龍吟,從這泥像的胸膛之間撤了出來,耳邊隻聽傳來一聲轟響,隻見眼前帝炎的泥像,在焚天抽出的一瞬間猛然崩塌,泥石飛揚,散於腳下。
“阿承,我覺得他沒有這麽容易死,還有,你還記不記得帝神之城祭台裏的那座神像?”清漣在軒轅承身旁,低頭看著已經成為一灘泥粉的帝炎之像,輕聲說道。
軒轅承轉頭看著她,點了點頭。清漣所說,正是他心中所想,當看到帝炎人像的那一刻,他心中的震動實難用言語形容,這座泥胎除了
未著顏色,其餘五官形態,與他曾經在帝神之城的祭台底下所見,幾乎一模一樣!他的心中,從未如此迷亂,難道帝神之城,竟和這位執掌地界的神君有著某種神秘的聯係?
“軒轅少俠,軒轅少俠?”
直到紅珠連喚了兩遍,軒轅承似乎才從沉思中醒轉,轉目看她。
“眼下我們該怎麽做?”
軒轅承抬起頭來,凝望眼前已經和普通石頭一般無異的五塊巨石,還有那以五條粗大鐵鏈與五塊巨石相連,現在已經灰暗無光的石形巨鑊,默然無言,回轉頭去,望著身後泛起層層清波的無垢之河,良久之後,緩緩開口:“回去。”
他們自精絕地宮地底的那個鬼洞走來,一路走過陰陽秘境,魅之荒原,八寒地獄,魔之泥沼,無垢之河,用生命中一次又一次最痛苦的生離死別,才能走到這裏,現在要從原路重新走回去,那種艱難和倦怠,沒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永遠也想象不到。歸程路上,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再一次的艱難險阻,更難以承受的是要再次重溫那一次次撕心裂肺的痛苦。
可是,人世間比痛苦更令人痛苦的事,叫做無奈,有時候,別無選擇並不一定比有選擇更簡單。
他緩緩來到無垢之河的河邊,凝視著依然在水中漂**的青色蓮花,忽然閉上雙眼,縱身越了上去,如同來時一樣,在那七朵碧塵化成的青蓮之上輕身掠過,清漣和裴雲熙紅珠三人望著他的背影,默然跟在他身後。
就在他們四人的足尖都踏落在那青如薄胎的蓮花瓣上之時,河麵上七朵搖曳的青蓮,忽然全都發出一片耀眼的青光,蓮花明如青玉的層層花瓣,化為縷縷青煙,七朵晶瑩純澈的蓮花,在這光芒籠罩下漸漸模糊,一點點的消失,軒轅承四人的身影,似乎也在這片青色的光芒中慢慢隱沒。
透過重重青色的光霧,但見無垢之河河麵翻騰,水麵之上已然空無一物,突然之間,水聲大作,有什麽巨大之物仿佛從水麵之下衝天而起,兩翼展開劃過水麵,尾拽長翎飄**空中。這破水而出之物,竟是一隻青色的鳳凰!這隻青鳳渾身上下青翎耀眼,雙目清亮如珠,雙翼垂水滑過數丈,忽然仰頭發出一聲清亮長鳴,衝天而起,在天上斜身翱翔一圈,展翅向著極遠的天際而去,借著這青鳳翎羽上的熠熠青光,恍然可以看見,有四個隱約的人影,跪坐於青鳳的背脊之上,藍白青紅四色衣衫,在暗紅的天色之下漸漸模糊。
宛如做了長長一夢,再睜眼時,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頭頂是嶙峋的怪石,一滴滴冰冷清澈的水滴,沿著這些尖石的末端滴下,落在他的雙眉之間,透骨沁涼。
軒轅承身上一個激靈,翻身坐起,茫然四顧。
亂石冰冷,陰寒陣陣,四周皆是交錯潮濕的青石,唯有眼前有一個幽幽的山洞,黑得如同一片虛無。
這裏……是鬼洞!就是他們見到雲熙和白錦繡的地方!
軒轅承腦中隱隱作痛,立刻環視四周,隻見清漣倒伏在他腳旁的一塊石頭之上,頭枕著雪白的小臂,眼睫緊閉,似是昏迷未醒。在她身旁,是裴雲熙橫躺在地的身體!
軒轅承的心怦怦而跳,因為他已看見,那兩個端然立於一旁的淡藍身影!
原來那一次次的錐心之痛,隻是南柯一夢,原來他們,都還好好的在身邊!
“唔……這是……哪裏?”耳邊傳來清漣嬌軟的呢喃之聲,她濃密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睜開了那雙黑亮的眸子。
“我們……我們已經出來了?”裴雲熙的身體也動了起來,從地上翻身坐起,揉著自己的後腦勺。
同樣醒來的,還有紅珠,她就在裴雲熙的身邊,坐起身來默默凝視著他。
“阿承,你在看什麽?”清漣抬頭,見到軒轅承的神情,不禁一愣,轉頭向後看去。
“墨瀾師兄!碧塵姐姐!”
悄無聲息的石洞裏,突然響起了清漣帶著顫抖的大喊。
在石洞一角,墨瀾和碧塵相倚而立,墨瀾一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之上,俊雅的眉目溫柔安然,一如當初;碧塵一襲藍色衣裙就如冥界的那條無垢之河般不染纖塵,清冷絕美的臉龐之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笑意。
裴雲熙和紅珠也看見了他們,眼中含淚,臉上神色驚喜交集。
清漣笑著,從地上爬起身來,向著碧塵奔跑過去,她從來不肯相信,墨瀾師兄和碧塵姐姐已經死了,她一直認定他們都還活著!這一切果然隻是一場噩夢,他們沒有離去,他們都還活著!
她拚命地跑,心中埋怨自己腿軟,他們明明離自己那樣近,卻為什麽怎麽也跑不到他們身邊!
一陣微微的風從清漣身邊吹過,吹起了墨瀾的衣擺,碧塵的長發。
軒轅承的臉色忽然變了,一瞬之間,蒼白如紙。就在這輕柔好像少女撫摸般的微風裏,墨瀾和碧塵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沙,一點點地消失不見。
“不!”他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拚命地撲了過去,張開雙臂,用力抱住碧塵,死死地抱住她。他不敢睜開眼睛,他情願相信,他已經抱住了碧塵,她不會再像無根的沙,被風吹散。
懷中冰涼,靜無聲息,他的懷抱,靜得隻剩一片空寂。無聲的靜寂裏,忽然傳來一聲女子壓抑的嗚咽,好像是……紅珠的聲音。她為什麽要哭,是因為夢醒,還是這場夢,永遠再也不會醒……
緩緩睜開那雙冰澈的雙眼,慢慢張開緊抱的雙臂。從他臂間滑落的,隻有一捧冰冷的細沙。
軒轅承用力握住指間的最後一縷流沙,看著它們從他死死攥住的指縫間一點點的滑出,散落。
世間的事,是否也像這指間沙一樣,越想握住,就越留不住。
五指緩緩鬆開,一捧細細銀沙隨風飄散,軒轅承轉身,向著鬼洞的出口走去。他的眼中沒有淚,隻有一片永無盡頭的虛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