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相思(一)(1/3)

“軒轅師兄!”猛可裏,身後傳來一聲少女的驚呼,軒轅承驀然回頭,便看到了禦劍立於他身後的沅水。此刻她花朵般美麗的嬌顏一片蒼白,一隻柔荑掩在櫻唇之上,那雙小鹿般又大又柔的雙眼,正緊緊地盯著他,雖然眼中盡是盈盈的水光,卻也無法掩蓋那一抹驚慌失措的害怕。

軒轅承的心頭微微跳了那麽一下,太虛結境門規之一,不許屠殺手無寸鐵的道外之人,他方才手段毒辣地殺了韓文廣,已是犯了門規,若是傳到師尊耳中,輕則打到隻剩半條命,重則便是要逐出師門,所以這一件事他才做的如此隱秘,卻沒想到,沅水竟然會在此刻出現。

“軒轅師兄,你……你為什麽要殺人……”沅水櫻唇輕啟,喃喃問道,臉上俱是難以置信的害怕神色。

“你都看見了?”軒轅承低聲問道,他本想試探一下沅水究竟看到了多少,但此時看來,似乎也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我見你遲遲沒有跟上來,心裏擔心,和玄夜師兄說了回頭找你,想不到竟然……竟然看見你殺人。軒轅師兄,那個人是誰,你為什麽要殺他?”

軒轅承聽她說完,心思瞬間轉了幾轉,眉間的冰冷之色稍稍一柔,溫聲道:“你不要害怕,那個人是我的仇人,我為報仇才殺他。……倒是你,多謝你還記掛著我。”

沅水見他神色柔和下來,臉上的害怕之色也漸漸消失,禦劍來到軒轅承麵前,眨了一眨那雙溫柔的大眼睛,咬唇輕道:“我不要你謝,我隻要……隻要你好好的……”說到後來,聲音如同蚊嚀,一張嬌顏,卻紅得好像熟透的蘋果。

軒轅承看著她羞澀的模樣,竟然有一瞬間的失神,直到她一雙水柔的眼睛看過來,才恍然回過神來,微微笑了一下道:“這件事,還請沅水師妹替我保密,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沅水心頭小鹿般跳動,用力點頭道:“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別人知道。”話說出來,臉兒卻更加紅了,飛快地道:“軒轅師兄,我們快走吧,師兄還在前麵等我們。”

軒轅點頭,兩人一起禦劍向著玄夜他們的方向而去。

洪水既已擺脫了冰封的法術,此時已將長安城郊,變成了一片汪洋。軒轅承站在焚天劍上,俯視著這一片菏澤,心中竟然已經不知是何感覺。在即墨的梨花嶴,看到曾經的家園被毀,他是心痛,是痛苦;在不知名的古鎮,看到厲鬼屠村,陰陽寸亂,他是憤怒,是震驚;而現在,看到曾經的帝都盛景成為一片汪洋大澤,哀鴻遍野,浮屍漂**,他的心裏,卻已是一片麻木。他已猜到,這所有一切,都與地界的那顆珠子有關,他從無垢之河的彼岸摘下了沉沙,從此天地傾覆,永無天明。自從幾年之前奉師尊之命找尋這五顆靈珠,他的心裏,從未像今天這樣迷茫。尋找五靈,是為了阻止天柱傾塌、天地將重新合為混沌之勢,而為何現在,天柱仍在,人間卻已陰陽大亂,異象叢生,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難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他忽然之間想起了當年在九華摘星閣,幽滅所說的一句話,他說,這件事,本不該由你們來承擔,而且,以五顆靈珠的靈力來重新支承天地,也並非是你說的這般簡單……,這一句話,當初聽在耳中並未在意,而今細細想來,卻竟像是覺得大有深意。

“軒轅師兄你看那裏!”手臂突然

給人一拉,軒轅承回過神來,側頭看著身旁的沅水,卻見她一張小臉兒上盡是興奮欣喜,抬起纖手指著腳下的水麵道:“那是大師兄的寶物——玉蘅舟!”

玉蘅舟?

軒轅承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怒濤洶湧的水麵之上,卻禁不住地睜大了眼睛。

在這咆哮在黑暗中的怒水之上,此刻竟果然有一隻很大的船!這隻船渾身散發出瑩瑩的綠光,看起來竟像是整塊綠玉打造而成,船麵寬闊,上麵密密麻麻地擠著很多的人,桅杆之上掛著一麵風帆,白地鑲藍,正中一個巨大的太極八卦圖案,左側一列五個蒼勁大字:太極紫微宮。

軒轅承在天空中凝視著這一麵飛揚在勁風中的巨大白帆,心中竟是不由自主的苦笑了一下,這番張揚意氣,也果然像是那位一身驕傲的玄夜師兄所為。

玄夜此時正站在船頭,抬頭看見他兩人,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抬手向他們招手。沅水在空中向著他甜甜一笑,伸手拉住軒轅承衣袖,從天而降。

軒轅承在船上站定,左右打量了一下這艘大船,心中不禁暗自驚歎,此時身在其中,才發現這船竟比在天上看時還要寬闊巨大,就算已經站了幾百人在上麵,竟也還是空空闊闊,閃爍著柔潤的幽幽明光。

“玉蘅舟,果然是個難得的寶物。”軒轅承向著玄夜微笑讚道。

玄夜眼中閃動著驕傲的光芒,朗然笑道:“這是我太極紫微宮的第一法寶,自是絕無僅有。”轉頭看了一看席地坐在船上的那些黑壓壓的人,道:“那些逃難的百姓都已被我接到了船上,這就送他們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軒轅承點了點頭,心下也略感欣慰,轉目看著玄夜浸沒在夜色中的側臉,暗暗微笑一下,這少年雖然鋒芒畢露,卻有一腔滾燙的熱血,正如……多年前的自己。

“軒轅!你跑到哪裏去了!我和紅珠一直都為你擔心!”兩條人影不知從哪個角落跑出來,人未到,卻早已先聞其聲。

軒轅承轉頭,看著一前一後來到他麵前的裴雲熙和紅珠,向著他們微微地笑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向裴雲熙的時候,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情。

“軒轅,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我臉上有泥?”裴雲熙也覺察到軒轅承的目光,抬手去摸自己的臉,神色奇怪,摸了一下還不罷休,又抓了兩把,好像真的要從自己臉上抓下兩塊泥一樣。

“別抓了,你臉上很幹淨,我看你,隻是因為……覺得許久未見。”

“許久未見?”裴雲熙愣了一愣,看著軒轅承,“軒轅,我們不是才剛剛分開一會兒……”他這句話隻說了一半,忽然也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看著軒轅承冷冽中帶著火熱感情的雙瞳,忽然真的覺得,好像與他許久未見。

“好了,你們兩個不要鬧了,還是問問玄夜少俠,現在我們該往哪裏去。”紅珠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抿唇微笑說道。

一旁的沅水也跟著說道:“是啊,玄夜師兄,玉蘅舟現在要往哪裏去,是要回羅浮山麽?”

玄夜搖搖頭道:“師尊暫時還未令我們回紫微宮,我們暫且順著這水勢漂流,等到水流平緩的地方,再靠岸將這些百姓放下。”

沅水輕輕嘟起櫻唇道:“看來我們要在這玉蘅舟上待上很久了。”

玄夜笑道:“小丫頭,這玉蘅舟多少人一輩子想坐都坐不上,你能

坐上幾天,已經是很有緣分。”頓了一頓,轉頭向著軒轅承三人道:“這船上的東西一應俱全,等下我叫人帶你們去吃些東西,然後便可以到艙中歇息。”

玄夜的話果然不假,這艘大船雖然看上去像是玉石做成的一樣,裏麵的東西,卻果然是應有盡有,不僅有美味的飯菜果蔬,就連每一間艙室**的衾被,都是真絲織成,極盡舒適享受。軒轅承幾人從太虛結境出來,馬不停蹄,數日無休,此時驟然有了這樣舒服的床榻被褥,裴雲熙幾乎是在沾到枕頭的那一刻便即進入了夢鄉,而軒轅承,卻遲遲沒有睡著。他的身體已經很疲倦,但他的全身,卻像是被一條冰冷的繩索繃緊一樣,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的放鬆,像裴雲熙一樣進入夢鄉。

“娘,我回來啦!……別別,你別打我,孩兒這不是回來了麽!我爹呢?我去給他負荊請罪……,爹,爹!”和著柔緩的水聲,黑暗裏忽然傳來了裴雲熙的叫聲,軒轅承吃了一驚,側頭看他,卻見他一雙眼睛閉著,眼珠卻在不住轉動,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鼻息漸勻,不再言語,原來方才的話,隻是夢囈。

軒轅承翻身坐起,在黑暗中凝視著裴雲熙歡喜的睡顏,良久,伸手替他拉了拉蹬下的被子,披衣起身,走了出去。

外麵空氣清冷,帶著深秋的淒涼。軒轅承仰頭看天,卻忽然一動不動,好像化為了一尊雕像,佇立在這一艘巨大的玉船上。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軒轅承卻還是一動都沒有動,隻是仰著頭,怔怔地看著天。深黑的天幕上,掛著一輪月亮!這本應是人世間最平常的景色,卻令他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他已多久沒有見過天上的明月,自從離開九州,他所見的就都是一片漆黑,狂風暴雨,太陽已經很久不曾升起,而月亮,也從未在這墨一樣的天幕上出現過,想不到,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裏,它不僅出現在了夜空中,而且,竟是如此美麗,宛若玉輪。

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悠長的鳴叫,好像是一隻不知名的水鳥,在這寬闊的水麵上掠過。

軒轅承給這聲鳥鳴驚了一下,終於動了一動,回過神來,轉目四顧,甲板上麵冷冷清清,原先聚集在一起的逃難百姓此刻大部分也下到二層去睡了,隻有零星幾個人,靠坐在船舷之上打盹,天上的這輪明月,竟像是隻有他一人看見。

他終於邁開雙腿,緩緩走到船舷之邊,雙手扶著大船的邊沿,仰頭看天。天離水很近,似乎伸手就能觸到,而那輪明月,也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一樣巨大、明亮。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躍雪潭,那時的月亮,和今夜的很像。

溫柔的月光之下,忽然響起了一聲纏綿的笛音,笛音輕快悅耳,卻夾帶著一絲微微的顫音,這種不易察覺的顫抖,藏著一絲淡淡的甜意。

天上皓然的明月,在這微顫的笛聲裏水波一樣**漾起來,漸漸幻化成一個少女甜美的笑顏。

長安,長安,他竟情不自禁的吹出了這首曲子,雖然她一直不喜歡聽,但隻有這一曲長安,才能道出他對她已經難以抑製如同潮湧的思念。

相思,如月,此時此刻,他仿佛終於明白了當年那個在木樓裏彈琴的青衣人,對他永遠再也不能相見的那個女子,到底是有多麽思念。

也許,這世間很多的事,不曾失去,便不會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