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徹悟(三)(1/3)

遠遠的傳來一陣腳步聲,在這靜悄悄的黑暗中聽得十分清晰,然而裴雲熙仍舊還是一動不動,他的思緒好像永遠停留在了剛才的那個瞬間,就算一切都已消失,那些鮮血的顏色,那一聲聲野獸般的低嚎,還是不住地鑽入他的腦中,讓他痛苦,讓他瘋狂,讓他不得安寧。

“雲熙!”一個少女的聲音響起,裴雲熙緩緩抬起頭來,一道灰白的光線仿佛從頭頂的某個裂隙照射進來,照在了她臉上,她的臉色也同這光束一樣灰白,一雙大大的黑眸裏盛滿了驚慌和無措,也許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隻是他已無力看懂。

“雲熙,你別害怕,我們帶你離開這。”少女向他跑來,拉住了他手臂,她的手放在他臂上,卻像是一片落葉般無力。

“清漣,”他的雙眼,隔著灰白光束中的浮塵飛舞,定定地看著眼前少女的眼睛,緩緩地道:“我爹和我娘,到底在哪裏。”

清漣黑色的眼睛裏浮起了一層顫栗,櫻唇有些微微顫抖:“他們……他們兩個相攜相依,浪跡……天涯……”

裴雲熙死死盯著她雙眼,口中輕輕發出了一陣笑聲:“嗬……嗬嗬,浪跡天涯?”雙手猛的抬起,一把抓住清漣柔弱的雙肩狠狠搖動,聲嘶力竭地吼道:“你為什麽要騙我!”

清漣的肩頭給他抓的劇痛,身子給他搖的如同風中顫抖的枯葉,微弱地發出斷續的聲音,飽含痛苦:“沒有……沒有騙你……”

“你騙我!他們都已經死了是不是?我爹在公堂之上受盡酷刑,然後被他們害死了是不是!”裴雲熙雙眼赤紅,絲毫不放鬆抓著清漣的手,彎曲的手指像是鷹爪一樣,已經深深地陷入了清漣單薄的衣衫。

一雙手忽然從黑暗中伸出來,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這雙手溫熱幹燥,力量卻極大,迫使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清漣,在他雙手離開清漣身體的同時,那雙手掌也鬆開了他雙腕,扶住了清漣搖搖欲墜的嬌軀。

裴雲熙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雙手,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那個站在清漣身後的人,他的臉隱藏在黑暗當中,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後閃閃發亮。

“軒轅,我隻求一個真相,身為人子,我已不孝,但若連這最後的真相也不告訴我,軒轅,若換做是你,你還能繼續拖著這個不孝不義的軀殼,在這世上接著活下去麽?”

軒轅承不語,裴雲熙說的沒錯,若換做是他,也不惜用自己的全部去換得一個真相,然而裴雲熙並不知道,其實他和他……是一樣的。

清漣死死咬著嘴唇,哽咽地喚了一聲:“雲熙……”她不知道裴雲熙到底看見了什麽,但她答應過裴夫人,無論如何也要替她保守住那個秘密。

“你都看見了?”在她身後,軒轅承終於說話,聲音很低,卻很冷靜。

裴雲熙身子一震,點了點頭:“是。”

“那麽我告訴你,你看見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承!”清漣驚呼,卻已無法阻止他。

“裴大人遭奸人陷害,嚴刑逼供之下,屈打成招,同裴夫人一起,發配精絕。”軒轅承低低地說著,語氣不帶一絲起伏,沒有任何喜怒哀樂。

清漣抓著軒轅承的手,一雙眼睛卻緊緊盯著裴雲熙的臉,和軒轅承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口氣不同,她的眼中有太多的表情,傷痛、恐懼、思念、悲哀,最後都融合一起,化為一種帶著祈求的絕望。

裴雲熙卻似並未看到她眼中深沉的絕望,相反,聽了軒轅承的話,在他滲血泛紅的雙目之中,竟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發配精絕……那就是說,他們沒死,他們還活著……是不是,是不是?”他臉上因為痛苦而緊繃**的肌肉竟然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這個結果,已比他以為的好了太多,隻要活

著,隻要他們還活著,就算爹爹變成了殘廢,也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軒轅承看著他在血色中發亮的眼睛,忽然閉上了自己的雙眼,不忍再看,用了很大的力量迫使自己開口,艱澀的聲音從他口中發出,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精絕地宮中,裴大人……不慎掉落懸崖,死於非命,裴夫人悲痛不能自已,自盡……而亡。”短短的一句話,他似是說了很久,最終,他還是隱瞞了裴大人真正的死因,一個寬和正直的人,就算老天待他不公,讓他活著受盡折磨,死時飽含屈辱,但他在人心之中,仍是高大光明,令人尊敬,一個令人尊敬的人,有權利在後人的心中安詳而去,而他的子孫,也有權利永遠不知道那些殘忍的醜惡,獲得餘生的安寧。

很久很久,沒有聽到裴雲熙的回答,軒轅承睜開眼睛,緩緩地抬起目光。

裴雲熙還是站在原處,站在他的對麵,隻是有什麽不一樣了,隻是這麽短短的片刻時間,他的人就同從前,甚至同方才,完全的不一樣了。而這一切的變化,都來源於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經不再鮮紅,相反,在這短短的一刻變得很黑,黑得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沒有了一絲生命的氣息。軒轅承看著他,心中亦是死水般沉寂,也許,再沒有人比他更能了解裴雲熙此時的痛苦和絕望,因為,他也曾經曆過同樣的痛苦絕望。

“……雲熙”清漣低低地喚道,垂下眼睛,她終是,沒有守住對那個慈祥如同娘親的女子的諾言。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裴雲熙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怪異尖利,聽來竟不像是他的聲音。笑聲越來越是癲狂,竟是笑得前仰後合,伸手指著軒轅承和清漣,笑得連話也說不出,隻是不住點頭。清漣和軒轅盡皆默然,就算這件事並不是他們的錯,但沒有把裴大人和裴夫人活著帶出精絕地宮,卻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內疚和痛苦。

大笑聲中,裴雲熙回身便走,竟一直向著那黑暗的深處走去。軒轅承和清漣大驚失色,軒轅承一個起縱,攔在了他身前,清漣卻從後麵追上,拉住了他衣袖。

“雲熙,你要到哪去!”清漣緊緊拽住他冰冷的衣袖,大聲喊道。

裴雲熙回手用力一拽,力道之大幾乎將清漣拽得摔倒,將衣袖從她手中拉回,看著她笑道:“到我該到的地方去,哈哈哈……”

軒轅承擋在他麵前,沉聲說道:“雲熙,你還是在怪我們,是麽?”

裴雲熙大聲笑道:“豈敢,你們都是斬妖除魔的大俠,代表著這世上的公理道義,你們說的都是對的,做的也都是對的,一兩個人死了,你們認為不應該告訴誰,也便是對的,我一個沒用的書生凡人,豈敢去怪你們?”一邊說,一邊笑著從他身邊走過,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兩人擦肩而過,這一次,軒轅承再沒有動。

“雲熙!”清漣情急,想要追過去,卻被軒轅承伸手攔住。

“那麽你現在,想要怎麽辦?”

“哈哈哈哈,怎麽辦?”裴雲熙頭也不回,腳下絲毫不停,大笑說道:“什麽公道正義,什麽善因善果,都是他媽的狗屁!這世上那麽多惡人都活的好好的,那些到死都死死抓著那些愚念的所謂好人,又都是何等下場!與其這樣,我不如也來做個惡人,管他什麽不仁不義陰險毒辣,隻要能幫我殺人,在我眼裏,就是菩薩!”

軒轅承沉默不語,眼神與清漣默默對視,兩雙眼中,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

“我可以幫你殺人。”軒轅承忽然開口,慢慢說了這一句話。

裴雲熙沒有停步,但瘋狂的大笑之聲卻漸漸停止。

“韓文廣,我已經殺了,費仲叔和鄺大永,我也不會放過。”

裴雲熙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最終停住。

“我不是菩薩,也不是什麽大俠,我隻是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用我自己的方法,來維護我心裏的公道。”

黑暗之中,裴雲熙默默地站了良久,終於緩緩地回過身來,黑暗之中,他隻看得到軒轅承的背影,他忽然發覺,他似是瘦了很多,然而即便是這樣,他的脊背依然是挺得筆直,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怯懦和軟弱。

“雲熙,其實……阿承和你是一樣的,你失去了爹娘,他也一樣,你知道自己爹娘的仇人是誰,至少,還可以報仇雪恨,而阿承……他連報仇的機會也不會再有。”

聽了她的話,裴雲熙的眼睛微微睜大,本來如同枯井死水的眼中,看向軒轅承的時候,竟然有了一絲微微的悸動。

“你的傷痛,我明白,然而這個世界上,並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才會承受這些,你沒有和我們一同走過精絕地宮,但你和我們一起闖過八寒地獄,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是怎樣才能從那裏出來的,那些人的名字,我不能再提,我隻想告訴你,阿承心上的傷疤,並不比你的少,不管怎樣,你都還活著,是很多的人,用命換來的……活著。”

裴雲熙的目光漸漸凝聚在清漣的身上,看著這個他一直以來又敬又憐的少女,慢慢地在沉寂的黑暗中向他走來,她的雙眸依然明亮,就像當初在八寒地獄的冰山之上一樣,帶著最最溫暖的微笑,向著他伸出手來。裴雲熙雙目之中漸漸卷起了一陣深黑色的漩渦,將他整個人深深卷入了那個回憶的漩渦裏,他看到了在冰天雪地的水塘邊,那個渾身結滿冰霜卻用掌中之火為自己熔化冰雪的少女,他看到了在自己失足滑下冰山之時,那個少女眼中的堅決和她掌心滲透在冰上的鮮血……。有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鑽入了他幹涸的眼中,不知不覺地抹去他心中狂肆的嗜血恨意。

“雲熙,裴伯母臨終的時候,我就在她身旁,她隻有一個未了的願望,就是要我們好好的保護你,永遠也不要讓你知道這些殘酷的真相,隻有這樣,雲熙才能永遠是雲熙,隻有不被仇恨蒙住雙眼,摧毀本性,你才能好好地活下去,成為一個像裴大人一樣,真正的男子漢……”

一個扁扁的,微帶涼意的東西輕輕地放進了他的手裏,少女明亮的雙眸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芒,“這是裴伯母的遺骨,其實她一直都在看著你,現在……她終於可以躺在她最最心愛的兒子懷中了……”

裴雲熙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個扁扁的木匣,漆黑油亮,看來是給人經常摩挲,他的手指微顫,摸索到這木匣之側,停留了很久,終於手指一動,撥開了那木匣上的鎖扣,隨著木匣匣蓋的緩緩翻開,一片清皎微涼的淡淡螢光從匣中流溢而出,漫過了他蒼白的手指。

匣中是三塊潔白如玉的人骨,一層淡淡的青色螢光薄薄的覆蓋在這些骨上,令這本來便潔白無垢的骨質好像覆上了一重瓷釉,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娘……”伴隨著這個酸澀的字眼,有什麽滾燙的**從他沉重的雙眼中洶湧而出,滔滔不絕,他心裏的怨毒一點點的被這灼燙的熱流衝刷,不甘地融化、剝落,從他的心上被洗刷下去,露出了那顆本來柔軟、鮮紅的心。

“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但公道,自在人心。”軒轅承緩緩回過身來,遙遙看他。裴雲熙的目光滑過清漣柔嫩的臉龐,落在了軒轅承堅毅俊朗的臉上,往事如煙,涓涓流過他眼,他雙眼中沉重的死黑色早已隨著熱淚流走,重新展露的,是從所未有的清明。

不錯,功過是非、愛恨情仇,終將化為塵土,而隻有人心永恒。公道,自在人心。

四周的黑暗不知何時悄然褪去,朦朦的白光包裹在他們身周,如同破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