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逆戰(四)(1/3)

裴雲熙聽著她冰泉映月般的清冷聲音,兩行眼淚不自禁地從眼眶湧出,這個聲音,在他以為他今生又遇到了錦繡的時候,就一直回響在他耳邊,就算有千般的仇和恨,在他心裏的某個角落,還是固執地認定,這個聲音是他的錦繡。

“我隻想最後問你一件事,我爹和我娘的死,是不是和你有關?”

九嬰看著他,但笑不答。

裴雲熙卻緊緊盯著她櫻唇,兩頰的肌肉微微顫抖,也許,在心底的最深處,他還是希望她的櫻唇裏能說出一個“不”字。

“是。”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她終於開口,帶著微笑說出了一個字。

“從裴懷安通敵叛國,到裴府抄家,裴懷安夫婦發配精絕,再到最後他二人命喪精絕地宮,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劃。”

裴雲熙怔怔地看著她,竟說不出一句話,他眼中的淚還在流,淚水卻像冰冷的刀鋒,割開了他的心。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他的聲音竟比他想象的要冷靜,冷靜卻空洞,聽不出任何感情。也許直到前一刻,他心底的最深處對於爹和娘的生死還微弱的留有一絲希望,希望軒轅和清漣是為了讓他變得堅強才故意那樣說的,然而此時此刻,九嬰溫柔如水的一句話,已徹底擊碎了他苦苦撐起的心防,將他所有的一切,擊得粉碎。

九嬰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絕美的臉上竟也好像有一絲仿佛錯覺的憐憫,憐憫著他的可悲可憐,可憐他的痛不欲生。

“裴雲熙,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從一開始,就不該認識白錦繡。”九嬰輕輕抬起自己的一隻纖纖玉手,“你的宿命早已注定如此,不管你是姓裴,還是姓段……”

“嗬,嗬嗬嗬……”裴雲熙忽然輕聲的笑了起來,淚已幹,心已碎,身已殘,然而他卻這樣笑了起來,笑著向九嬰點頭道:“好,那來吧。”說著忽然伸出那隻已斷三指的右手,用僅剩的兩根手指拉開自己衣襟,從領口處伸了進去,將頸上掛的那一隻鑲金玉佛掏了出來,他掌上的鮮血瞬間將那晶瑩剔透的玉佛染成了紅色,紅得像是那個夜晚,帝神之城上空的那片火般紅霞。裴雲熙右手拿著那隻玉佛,左手在身前虛握,結成一個手印,雙目微合,低聲念道:“慈因積善,誓救眾生,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隨著他的念誦聲起,他手上的那隻已被鮮血染紅的玉佛,忽然發出萬道豔麗的紅光,如同初升朝陽,衝**周陰冷飄渺的寒氣,迸發出溫暖慈悲的力量。

九嬰眸中閃過一道殘酷的亮光,冷冷一笑,玉掌便要揮出,就在此時,一雙秀眉微微一挑,臉色驀然一變,一股血箭突然從她頸側的傷口中激射而出,直衝向天,伴隨著鮮血一同噴出的,還有一縷縷淡淡的黑氣。

九嬰腳下微一搖晃,抬手捂住頸側的傷口,狠狠地將那一聲就要出口的驚呼咬在了舌尖之下,霍然抬頭看向軒轅承,眸中的光芒仇恨瘋狂。

那個傷口,是方才焚天留下的,在她的十方魔翳擊中軒轅承的同時,焚天也已經劃過了她的玉頸。她本

以為,這一劍對她並無作用,不錯,她體內有魔界的魔氣護體,就算是寶劍,也隻能劃傷她的肌膚,無法再深入傷害她一分一毫,然而軒轅承的那一劍……

裴雲熙手上玉佛的紅光眨眼已到她麵前,九嬰厲聲嬌呼,右掌五指曲起,變揮為抓,狠狠向著裴雲熙頭頂抓下,她指尖散出的黑氣瞬間擴散,同玉佛上發出的紅光接合相抵,互相角力。

裴雲熙手握玉佛,左掌推出,隨著九嬰爪下的黑氣越來越重,他的手臂顫抖得也越來越劇烈,豆大的汗珠毫不停歇地從他蒼白的皮膚下滲出,雨水般滾落。九嬰的力量出乎他想象的強,那種仿佛來自地獄的陰冷氣息已經一點點地滲入他身體,這陰氣每向前侵蝕一點,他的身體便像是被冰凍成的刀鋒割掉了一部分,冰冷、麻木,再也沒有一絲感覺。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九嬰唇邊冷酷殘忍的笑意,他明白,他已經支持不住了。也許,死在她手中,也同遇到錦繡一樣,是他逃不開的宿命。

他手上的玉佛光芒一跳,紅光黯淡,一潰千裏,九嬰一側的黑氣暴長,向著裴雲熙當頭罩來。

就在此時,隻見一道藍影從他身側箭矢般射出,藍影裹挾著一道豔烈的火光,撕開了九嬰爪下的黑氣,刺進了她雪白的胸膛。

“軒轅!”裴雲熙本已閉目待死,此時重又睜大眼睛,呆呆看著凝立在九嬰身前的軒轅承,他看不見他的麵目,卻看得見九嬰那張因震驚和不信而扭曲的絕美臉龐。

“軒轅承,你……”她隻說了這四個字,便再也沒有了聲息,冷豔的雙眸漸漸失卻了光亮,但那最後一刻浮現在她眼眸中的神色,卻像是突然幹涸的泥沼,深深地印在了她眸中。

不甘,不信,怨毒。

軒轅承一動也不動,握劍的手臂如同磐石,隻有黑發和藍衫在穿梭於骨架之間的冷風中微微揚起。

“軒轅……我來了!”裴雲熙艱難地挪動腳步,咬牙忍著手掌斷指處的劇痛,一點點地沿著粗大的龍之脊骨向上爬了上去,他已傷痕累累的身軀爬在那根巨大蒼白的脊骨之上,猶如一隻搖搖欲墜的螻蟻,在他爬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淺淺的汙跡,然而這隻螻蟻,終是顫抖著攀上了軒轅承腳下的那一根白骨,從地上一點點地站了起來。

“軒轅……”他抬起頭,看向軒轅承的臉,本已微微顫抖的身體又是重重一顫。

他的臉上都是鮮血,從雙眼、口鼻和雙耳之處流下,匯成了一道令人心驚膽顫的鮮血之河,染紅了他胸前的藍衫。他的雙眼睜著,卻黑得沒有一絲光亮。

“軒轅……你怎麽樣?”裴雲熙用盡力氣,將左手放在了軒轅承的臂上,想讓他放下手臂,輕推之下,竟像是推在了一塊冰冷的石頭上,紋絲不動。

“軒轅!”裴雲熙身上一個激靈,霍然抬頭,難道他也已經……不,不會的!

“嗒”一滴冰冷的**滴落在裴雲熙的手背之上,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滴暗紅色的血,是從軒轅承的臉上掉落下來,裴雲熙低頭凝視著這滴粘稠卻冰冷的血液,似是

覺得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哽在喉頭,卻仿佛已不知身在何處。

“嗒,嗒……”又是兩滴鮮血落下,綻放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如同傲雪梅花。裴雲熙卻猛然抬頭,眼中熱淚滾落,一把抱住了軒轅承的身體!不錯,他的感覺沒有錯!剛才的那兩滴血,已經有了微微的暖意,顏色也像烈火般鮮紅!

軒轅承黑得怕人的雙目,終於緩緩地眨動了一下,手指微微一動,抵在九嬰雪白胸前的焚天漸漸傾斜,一分分地滑落下來。

“軒轅,你怎麽樣?你……你看得見我麽?”裴雲熙顧不上擦去臉上的熱淚,雙手用力扶住軒轅承,顫聲問道。

軒轅承緩緩側過頭來,看著他的臉,他的眼中雖然還有鮮血未淨,但卻已有了生命的光芒。

“雲熙……”

“我在這!”裴雲熙聲音喑啞,帶著淚水的哽咽。

“清漣呢……”

“……”

“清漣在哪?”

“軒轅,……你聽我說,我們沿著這根龍骨一直向下走,清漣妹妹……她已經先到了那裏等著我們……”

“……軒轅?你聽見我說的話麽?”

軒轅承沒有回答,隻是緩緩低下頭去,看著腳下幽深望不到盡頭的深淵,臉上的神色很是平靜,甚至就連裴雲熙都覺得他簡直太過平靜,然而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著再說些什麽的時候,身旁的軒轅承卻突然縱身一跳,就這樣從他身邊直直地跳了下去,跳進了升騰陣陣白煙的無盡深淵。

“軒轅!”裴雲熙失聲大喊,探身去拉,卻怎麽還能拉得住!眼睜睜地看著軒轅承藍色的身影如同一顆流星,轉眼消失在他的視線。

“嗬……”不知過了多久,裴雲熙忽然發出了一聲低笑,慢慢的從那副龍骨之上站起身來。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仰麵向天,大笑三聲,轉頭看著麵前已如一尊絕美雕像般一動不動的九嬰,腳下邁動,蹣跚著來到她麵前,凝視著她印有深深恨意的雙眼,良久良久,忽然抬起自己未斷的那隻左掌,緩緩移向九嬰已經冰冷如同冷玉的麵龐。他的手雖然仍舊冰冷,卻已不再顫抖。冰涼的指尖終於觸到她冰冷的雙眼,五指微扣,覆在了她的眼瞼之上。

安陵初遇,青陽重逢,兩情繾綣,再到精絕鬼洞,無垢之河……一幕幕畫麵如同煙花般在他腦海中交替綻放,每一幅畫中,都有那個美如仙子的清冷少女,宛然回眸,嫣然一笑:“段郎,我等你衣錦還鄉……”

手掌輕輕滑下,將九嬰冰冷美麗的雙眼一點點合住,合上雙目的九嬰,臉上的餘恨和戾氣奇跡般地消失,神色安詳美麗,仿佛九天上的仙子,不小心在這個叫做歸墟的地方睡著了。

一陣微風吹來,九嬰的身體像是一座美麗潔白的沙雕,從腳開始,一點點的被風吹散。潔白的細沙沾上裴雲熙的衣角,漫過他已沉靜的眉睫。裴雲熙微微合上雙眼,輕輕開口道:“諸事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雙掌合十在胸前,低聲輕道:“阿彌陀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