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出嫁（二）(1/3)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璀璨迷離的大殿裏，一群三四歲的小童手舞足蹈，口中唱著童謠，圍成一個圓圈蹦蹦跳跳地拍手而行。這些孩童都穿著火紅的肚兜，看起來粉妝玉琢，像是年畫上的娃娃，可是細看過去，卻見在他們白嫩嫩的身子上，有的多出半截尻尾，有的卻在紅灩灩的小嘴外麵露出兩顆尖尖的獠牙。
在這些唱兒歌的孩童圍成的圈裏，坐著一個鳳冠霞帔的美麗少女，少女端正正地坐著，雪白的雙頰泛起兩片病態的嫣紅，一雙黑漆漆的眼眸像是浸了水一樣，柔柔的沒有一絲鋒芒。少女身後還站著一個綠衣婢女，正在為她梳頭。
“公主梳妝起來，真的是驚為天人呢，難怪帝炎大人當初來我們妖界提親。”將她漆黑的一綹秀發別在耳後，綠衣婢女打量著清漣，抿嘴一笑道。
清漣臉上卻並沒有一絲笑容，垂下雙眸，將自己一雙皓腕從火紅的衣袖裏伸出，看著腕上那一圈青色的鱗片，默然無語。她雖然已恢複了當初的樣貌，但這雙手和左臉，卻是再也變不回從前了。其實，變不回從前的，又豈止是這手和臉而已？
“公主這次風光大嫁，尊上為公主準備的排場也真是百年不見的，單單是各種奇珍異寶就裝了整整一車，有的寶貝，奴婢這一輩子也未曾見過。”綠衣婢女說著，拿起一隻碗口大的金絲珊瑚珠花小心地斜插入清漣鬢間。
清漣自鏡中微微側頭，但見鏡中少女雲鬢高挽，豔色逼人，真真是連這世上最豔麗的鮮花都要黯然失色，櫻唇輕挑，發出了淡淡一聲輕笑。
綠衣婢女看見她終於露出笑容，也自笑起來：“奴婢聽說帝炎大人倜儻英俊，與公主殿下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咱們結璃幻境有多少女孩子等著盼著想要做公主的陪嫁，卻是求而不得呢！”
“是麽？”清漣自鏡中望著她，“那你願不願意陪我一同去呢？”
綠衣婢女似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尷尬了半晌方才重新笑道：“公主厚愛，奴婢感激不盡，隻是……尊上已吩咐了奴婢要照顧琅琊大人，隻怕……要辜負公主的一番美意了。”說到“琅琊大人”四個字，一張俏臉上竟是飛起一絲嬌紅。
清漣看著她臉上的飛紅，神色有一絲恍惚，半晌才點了一下頭，微笑道：“那很好。”頓了一頓，忽然又道：“你叫什麽名字？”
綠衣婢女嫣然答道：“奴婢名叫思夢。”
清漣點頭笑道：“好，真是一個好名字。”說著從椅上站起身來，許是起的太快，眼前一陣發黑，臉上異樣的嫣紅霎時又深了幾分。思夢伸手扶住她，柔聲道：“公主的病還沒全好，還是奴婢扶公主出去吧。”清漣胸口起伏，微微點了點頭，任她扶著自己慢慢走到殿外。
紫晶宮殿之外依然是迷幻般璀璨瑰麗的光芒，和她之前兩次看到的一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宮殿之前不再是空空曠曠，而是站滿了人，一個個的穿著鮮豔，滿麵喜氣。
是啊，同已經快要一統三界的魔界之主結為姻親，當然是一件大喜的事。
被思夢攙扶著，清漣慢慢走到人群之前那個從容貴氣的紫色人影之前，唇角輕勾，低聲喚道：“父王。”
紫晶侯的眼睛凝注在她嬌豔的臉上，沒有人能說出此刻他眼中的神色到底是什麽，良久，終於淡淡地說了一句：“很像。”
“清漣公主果真是美豔不可方物啊！”紫晶侯身旁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語聲略有怪異，卻含著笑意十足。清漣不自禁地向那說話之人看去，卻見那人站在紫晶侯身旁，身材高大，一頭碧發，五官也算的上英俊，隻是臉色過於蒼白，而一雙目珠卻是鮮紅顏色。
“不錯，嘿嘿嘿，公主殿下同我家尊上成親之後，隻怕那些如花的夫人就都要失寵了。”說話的人站在紫晶侯的另外一側，身材短小精悍，皮膚黝黑如鐵，一雙小小的三角眼寒光四射，鼻子下卻長著一張血盆大口，容貌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在場妖族眾人聽到他這句話都不禁臉上變色，唯有紫晶侯和清漣仍是容色如常，方才先說話的那個碧發紅瞳之人看了那醜人一眼，微微笑道：
“刹羅，在妖界之主麵前，豈可如此無狀，口吐粗俗之言？”醜人口中隻是嘿嘿陰笑，倒也不再多言。那人將一雙火紅雙瞳盯在清漣臉上，莞爾道：“在下紅蓮，是我魔界前來迎接公主殿下的特使。”清漣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紅蓮上身微傾，似是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微笑道：“迎接公主的車輦在結璃幻境之外，請公主移駕。”清漣靜默半晌，終於開口說了一聲：“好。”抬起腳步，向著結璃幻境之外走去。
從紫晶宮殿到結璃幻境的入口距離並不算太遠，若是平時走這段路自是不在話下，然而此時清漣身體連番受創，早已不堪重負，加之高燒未退，才隻走了幾步便覺腳下綿軟，眼前陣陣發黑，即便有思夢扶著，好像也再難以支持，身上燙的好像身在烈火上炙烤，隻是強撐著一口氣，才不至於當場暈倒。
紅蓮走在她身側，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停下腳步道：“怎麽，公主殿下身體不適？”
清漣勉力集中目神，向著他看了一眼，輕輕喘息一陣，低聲道：“沒什麽，不妨事。”
紅蓮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極有深意的微笑，溫聲道：“公主玉體有恙又何必強撐，不如由屬下代帝炎大人抱公主過去吧。”說著伸過一隻手掌，便要來握清漣玉臂。
清漣柳眉微皺，便要拒絕，一隻修長的手已橫空伸了過來，攔住了紅蓮的那隻手。
“在我族界，不勞使者費心。”紫晶侯淡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她是我的女兒，就算要抱她過去，也應是我這個做父親的親力親為。”說著低下頭去，從思夢手中接過清漣，輕輕摟住她肩頭，一手攬住她纖腰，微一用力，便將她橫抱在懷裏。清漣並未掙紮，也沒有說話，隻是柔順地躺在紫晶侯寬闊的懷中，好像一個美麗的娃娃。
紅蓮和紫晶侯雙目對視，眼中那種玩味的笑意更深，卻也沒有再說話，轉身繼續在前方引路。思夢看著紫晶侯懷中清漣異樣嫣紅卻毫無波瀾的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輕歎一聲，抬頭欲行，腳下剛邁出半步，卻像是給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也不能動，直直愣了半晌，才終於從口中掙脫出一句話：“琅琊大人……”
就在他們前麵所要走的必經之路上，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俊美男子，黑發如墨散落在如雪的銀甲之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深邃如水，深深地看著紫晶侯懷中的清漣。
“琅琊……”紅蓮和刹羅二人的神色雙雙一凜，刹羅眼泛寒光，紅蓮卻是唇角輕勾，輕聲自語道：“七殺琅琊，妖界第一將……”
琅琊的目光從清漣臉上緩緩移開，與紫晶侯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膠著片刻便即分開，抬腳向著眾人走來。他走的並不快，腳步也很輕，但紅蓮和刹羅還是禁不住向後微微退了半步，這個外表俊美溫雅的男人，身上卻透出一種無形的冷酷之感，紅蓮很清楚那是什麽，那是殺氣。
琅琊一徑走到紫晶侯麵前，四目相對片刻，挺拔的身軀向下一沉，單膝拜倒，沉聲道：“屬下見過尊上。”
紫晶侯看著他，微微頷首：“起來吧。”頓了頓接道：“你的傷還未痊愈，為何不在你宮中休養？”
琅琊站起身來，目光落在紫晶侯懷中的清漣身上，“今日是公主殿下出嫁的日子，屬下理應前來，送公主殿下出嫁。”
清漣的臉側向紫晶侯胸膛，雖然一直知道琅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始終一動不動，根本沒有向他看一眼。
紫晶侯看著他，沉吟不語，琅琊道：“尊上，公主是屬下從小看著長大，此等情分，今日若不能相送，屬下此後定會畢生難安。”
紅蓮在一旁笑道：“閣下便是妖界第一神將的琅琊將軍吧，果然是名不虛傳，不過琅琊大人此番的確是多慮了，帝炎尊上愛護公主，自會百般珍惜，路途雖遠，有我和刹羅護送，亦是萬無一失，”一雙紅瞳在琅琊臉上巡梭幾圈，莞爾笑道：“琅琊大人臉色不是太好，還是好好在妖界休養吧。”
琅琊一雙琥珀色的雙眸落在他臉上，看了他片刻，淡淡地道：“你們如何，那是你們魔界之事，隻要她一天沒有到魔界，就一天是我妖界千尊萬貴的公主，我就要傾盡全力
去守護。”
一旁醜陋的刹羅雙眼之中射出凶光，便要說話，紅蓮右手微微一伸，攔住了他的話頭，看著琅琊微笑頷首：“琅琊大人此言甚有道理，既然如此，那麽大人請便。”
琅琊不再理他，目視著紫晶侯，伸出一雙手臂，紫晶侯這次再有沒開口，隻是托住清漣的嬌軀，將她輕輕向外送出。
琅琊的手掌一碰到她身體，清漣便不自禁地微微一顫，不由自主地輕輕掙紮了一下，那雙手掌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讓，牢牢地抱住她，將她貼在那個微帶冰冷的懷裏。胸前的銀甲貼在她滾燙的臉側，帶給她一絲舒爽的冰涼，這樣的觸感有些稍稍的陌生，然而隨後那種悄悄鑽入她鼻中清淡溫暖的味道，卻令她一陣眩暈，跌進了熟悉的漩渦，這具貼著她臉的胸膛，這樣抱過她多少次，在酆都，在忘川，在白雲山莊，在九州地下……，就算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這溫柔又溫暖的感覺，在她的腦中仍舊是像昨天一樣。她的眼中忽然滾燙，像是被烈火燎過，卻留下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水意，緊緊閉上雙眼，不再掙紮，他們把她當做棋子，那……她就好好做他們的棋子吧。
“琅琊大人！你……你的身體還沒有好！”看著琅琊已抱著清漣轉身，一直傻傻站在眾人身後的思夢忽然如夢初醒，不顧一切地大聲叫了出來，越過眾人，向前追了兩步。
琅琊腳下微微一頓，回過頭來，溫和的目光落在她美麗的臉上，淡淡一笑：“不妨事，你不必擔心。”
思夢看著他的笑容，似是已經癡了，直到眾人都已走遠，她還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琅琊已經看不見的背影，喃喃自語般道：“琅琊大人，你知不知道，其實也有人……願意傾盡全力地守在你的身邊……”
琅琊抱著清漣，一直走到結璃幻境之外，在滿地細碎的紫色晶石當中，停著一輛如同火照的車輦，火紅的車身閃耀著晶瑩剔透的紅光，竟是由一整塊火紅的寶石雕成，車輦之前的車轅上，套著的不是馬，而是四條烏鱗灼灼的黑龍！紅蓮跟在琅琊身後，此時上前一步道：“請公主上車。”琅琊半眼也不看他，懷抱清漣走到那烏龍寶車跟前，單手打開車門，將清漣輕輕靠坐在車內。目光一掃，見車廂之內甚是寬敞，絲被軟枕一應俱全，略有寬心，向她看了一眼，見她仍是雙眸緊閉，嬌小的身子孤零零地靠在空****的車廂內，心中不覺鈍鈍一痛，一隻手已情不自禁地伸向她嫣紅的小臉，中途卻又生生停住，垂落下來，隻是拉起了一旁的絲被，輕輕蓋在了她身上。垂下雙手，就這樣站在車門之前沉默地看著她。
紅蓮和刹羅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再有什麽動作，終於走上前來，將車門關住。兩人躍身上了車廂之前的平台之上，紅蓮轉頭向著琅琊笑道：“琅琊大人請回吧，對了，那些東西是我帝炎尊上迎娶公主的聘禮，琅琊大人可以去收禮了。”說著回手向後一指，在那輛迎親龍輦的後麵，果然還有九輛同樣火紅的車廂，雖然不像那輛龍輦一般是稀世寶石，卻也是清一色的天然紅珊瑚，九輛車廂的車門全部敞開，雖看不見裏麵到底有什麽，但僅是從車門之內映出來的珠光寶氣，也足以令結璃幻境的紫晶失色。
這番聲勢雖然浩大，然而琅琊琥珀樣的雙眸卻沒有向那些稀世珍寶看上一眼，他的雙眼仍舊盯著麵前緊閉的車門，透過這晶瑩剔透的寶石車門，看著那個蜷縮在車裏的小小的人。
“我說過，我會守護她，直到她走進魔界的那一刻。”麵無表情的說出這句話，琅琊右手抬起，虛空一揮，隻見從遠處天上風馳電掣般來了一隻渾身火紅的神獸，額生雙角，金瞳耀目，轉瞬來到琅琊身前，跪伏在地，琅琊身形一動，已翻身躍上那火獸背部，跨坐其上，淡淡地道：“朝離，我們走。”
朝離起身，無聲長嘯，忽然騰空而起，向著遠處的天際飛去，隻留下龍輦上的紅蓮和刹羅，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也駕馭四條烏龍騰空而去。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紅得晶瑩剔透的紅寶石車廂裏，一雙水瑩瑩的眸子不知何時已經睜開，貼在車門之旁，出神地望著天際中朝離火一般的背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