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夢歸（一）(1/3)
清漣一個人，穿著大紅的喜服，在帝炎出現的那間房間裏，靜靜地坐了兩天兩夜。這兩天的時間，是她按照人界的時間計算的，從前她在九州的時候，就已經學會怎樣用蠟燭燃燒的根數來計算時間。在這兩天裏，她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甚至連躺都沒有躺一下，然而奇怪的是，就算是她這樣折騰自己，她本來還發著燒的身體，竟然一天天痊愈起來，身上的熱度漸漸退去，甚至腹中也絲毫感覺不到饑餓。
她一直在想著帝炎臨走時最後的一句話，執著得近乎任性，帝炎讓她在這等他回來，她便一直等著，為的卻隻是能再次從他口中聽到那個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可是帝炎卻始終沒有回來。門外很遙遠的地方，似乎隱隱傳來一陣嘈雜，聽不真切，又過了一陣，嘈雜之聲消失，四周又歸於寂靜，似乎比前兩日還要安靜。
“紅蓮大人，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女人？”
昏昏欲睡的寂靜裏，忽然響起了一個嬌媚的聲音，不隻嬌媚，而且高傲。
清漣心裏微微吃驚，抬起頭來，她方才並沒有睡著，然而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眼前黑金的巨燭之下，果然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個人，一個高大，另一個嬌小，高大的那個麵容棱角分明，一頭碧發，正是日前到妖界迎親的紅蓮，嬌小的自然就是剛剛說話之人，身穿一身紅衣，將小巧的身子襯得曲線玲瓏，膚色微黑，卻透出一種野性高傲的嬌美，十足十的是一個高傲的小美人兒。此刻這紅衣麗人兒正斜睨著一雙大眼打量著清漣，眼中毫不掩飾對她的輕視不屑。
“不錯，正是。”紅蓮向著清漣看了一眼，微笑答道。
紅衣麗人櫻唇一撇，輕蔑地哼了一聲：“不過是個妖族賤女，姿色也就平平，卻上趕著要爬他的床，真是叫人惡心！”轉頭向著紅蓮問道：“他給了這妖女什麽名分？”紅蓮垂目一笑：“還沒有名分。”“沒有名分？”紅衣麗人櫻唇翹起，露出了少女嬌憨醉人的笑容，好像聽到了一個十分好笑的笑話，眼中的憤恨盡消，剩下的隻有天真無邪，眨動著睫毛道：“你是說她爬上他的床，卻連一個名分都沒有？那就是說……這個女人不過就是一個給他暖床的賤婢了？”
清漣一直冷冷地看著他們兩人，即使聽到紅衣少女這充滿了侮辱的話語，心中竟也沒有絲毫激動，略微思忖了一下，從床榻上站起身來，看也不看這兩人一眼，徑直向門外走去。
紅蓮見她要走，臉上神色微微一動，剛要開口，紅衣少女已伸臂將她攔住：“站住！既然你隻是一個暖床的賤婢，那見了本郡主，怎麽還不跪下磕頭？”
清漣低頭看了一眼她橫伸在自己麵前那截蜜藕般的手臂，又抬頭看了看那張玫瑰般驕傲美麗的臉，淡淡地道：“什麽暖床，什麽賤婢，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和你們這些人沒有一點兒關係，請你別再纏著我。”
“你！”紅衣少女似是想不到清漣竟是這般伶牙俐齒，輕輕巧巧便將她的驕傲氣勢化解，並且反來將她一軍，隻氣的柳眉豎起，狠狠頓腳。
清漣卻並沒有興趣品嚐勝利的滋味，從旁繞過紅衣少女的手臂，繼續向外走去。
眼前
紅影一閃，一個高大的身影已攔在了房門之前，紅蓮目光落在她臉上，竟然仍是同當日一般溫和有禮，唇邊仍舊帶著他特有的微笑，溫然道：“公主殿下要到哪去？”
清漣停下腳步，抬頭和他對視，深吸一口氣道：“帝炎在哪裏，我要見他。”
“呃……”紅蓮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尊上現在不方便見你。”
清漣臉上毫無表情，點點頭道：“好，那我回去妖界。”
聽她這樣說，身後的紅衣少女眼睛一亮，紅蓮臉上的猶豫之色卻是更重，“尊上有命，讓屬下帶公主殿下到他那裏。”
清漣秀眉一皺：“他在哪？”
紅蓮搖頭：“我不能說。”
“他怎麽了？”
紅蓮這次幹脆不再回答，隻是看著清漣的雙眼，溫聲道：“公主殿下隨我同去，一切就都知道了。”
清漣低下眼眸，心中瞬間轉個數個念頭，那本已熄滅成灰的一點點期望，竟然又星星點點地點亮起來，越來越熱。
“怎麽，他受了傷，你很開心麽？”紅衣少女突然在後說道。
紅蓮臉色一變，急急打斷她道：“郡主！”卻也已經晚了。
“受傷……”清漣口中喃喃念道，兩簇雪亮的光芒，卻在這一瞬間燃起在她眸中。
“我要回妖界。”她抬起頭，用那雙極亮的眸子看著紅蓮，一字字說道。
紅蓮沒有說話，嘴角幾乎一成不變的微笑卻漸漸消失，讓他看起來仿佛變了一個人。
“紅蓮，你為什麽不讓她走！我早說叫你不要帶這個女人你偏不聽，現在你明白了吧，她根本就不會跟你走的！”
“清漣公主，不管你和帝炎大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都已經是他的人，允許你到他身邊，也是尊上給公主殿下的機會，希望公主你慎重考慮，不要任性行事。”紅蓮沒有理會紅衣少女的質問，隻是看著清漣，慢慢地說出這幾句話。
清漣等他說完，搖了搖頭：“我一定要回妖界去，你若放我，我會感激，你若攔我，我也不怪你，但我為了回去，也隻有和你動手了。”她眼瞳中的雪亮已經消失，依舊是那樣水潤中帶一點朦朧，認真地注視著紅蓮。
紅蓮鮮紅的目珠在燭火的映照下一連變幻了幾種色澤，最終終於暗沉下來，微微點了點頭，“那好，你隨我來。”半轉過身向著那紅衣麗人微施一禮，溫聲道：“郡主，請您先到無相神殿中，屬下片刻就來。”
紅衣麗人臉上神色極是歡喜，瞥了清漣一眼，點頭道：“知道了，你快一點，別讓我等久。”說著嬌俏的身影一閃，已消失在房門前的暗影中。
紅蓮轉目望著清漣，依然是那張沒有微笑的臉，看了她很久，才淡聲說：“走吧。”
跟在紅蓮身後，走出了那間她整整坐了三天的房間，穿過彎彎折折的回廊，又走了很久很久，終於來到了一扇高大的漆黑石門之前。紅蓮自胸口掏出一塊看似菱形的晶石，虛放在那石門正中的一個凹槽上，隻見他手中晶石發出了一片燦爛的紅光，接著眼前那扇緊閉的墨色巨門，無聲地向兩旁打開。
清漣一步跨過腳下足有二尺高的巨石門檻，眼前卻驟然一陣眩暈，禁不住抬起右手
擋住眼睛。紅蓮回身看著她，淡淡地道：“怎麽，不習慣麽？”轉而嘲諷一笑：“是啊，你們這些從來都能生活在陽光雨露下的人，又怎麽能夠習慣這裏？”清漣沒有說話，隻是慢慢放下手臂，剛才突如其來的血色太刺目，還有那同血色一樣濃重的血腥之氣，讓她差點忍不住摔倒在地，現在站的稍久，才漸漸能夠適應。微微抬起頭來，展眸向麵前看去。
麵前一片荒涼，天際暗紅，地麵漆黑，就這樣紅黑相疊，一徑延伸到再也看不見的遠方。
這……就是魔界？沒有一點生命的色彩，隻有血與死的顏色的魔界？雖然妖界也不似人間一般色彩斑斕，但至少妖界還有那些璀璨繽紛的紫色晶石，而這裏，真的什麽都沒有。
“我要怎樣才能回去？”
“從你腳下的台階走下去，一直走，別回頭，直到你走到這片荒野的盡頭，就可以出去了。”
清漣點了點頭，目視前方，從紅蓮身邊擦過，一步一步走下了腳下漆黑高大的石階。石階很長，但跟眼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血色荒原相比，已經短的不能再短。她沒有問紅蓮她是否能活著走出這片荒野，因為不論答案如何，都不能改變她的決定。她這一生，已經走過很多地方，天界的雷雲之海，地界的幽冥之路，嚴寒酷烈的九州，還有那吞噬了她一個個親人朋友的精絕地宮……，所以，她不會再怕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已經什麽都不會怕了。鮮紅長長的裙擺拖過漆黑冰冷的石階表麵，一寸寸遠去，她真的沒有回頭。
“清漣公主！”紅蓮一直注視著她，直到她已經走下了長長的石階，他一雙赤色目珠中神色交替變幻不停，最終停留在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猶豫不舍。
清漣聽到他的喊聲，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漆黑的長發被魔界剛硬的腥風拂起，看起來便像是在溫柔回應紅蓮的呼喊。
“……尊上說，若是公主一直走下魔宮的台階還是沒有回頭，就讓屬下告訴公主殿下一個秘密。”紅蓮臉上的掙紮之色終於消失，但眸中卻一直存留著那種溫然的柔和，深深望著清漣纖細的背影，一步步從魔宮的台階上走了下來。
“什麽……秘密？”清漣微微側頭，聲音雖然極力顯得平穩，但心卻在微微顫抖。
紅蓮終於走到她身後，距離她近到幾乎衣衫相貼，俯首到她耳側，輕輕地說了幾句話。
清漣的眼睛霍然睜大，嬌軀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紅蓮直起身軀，向後退了一步，望著她的背影，恭恭敬敬地彎身下去，以魔界至為尊崇之禮恭送清漣離去。
清漣在石階盡頭默默佇立半晌，終於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你。”長裙迤地，再度向前走去。
紅蓮低垂雙目，很久之後，才緩緩抬頭，看著她已漸行漸遠的婀娜背影，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麽，向前追出兩步，高聲喊道：“清漣公主，尊上讓你記得，化雨靈珠已與你融為一體，化雨在則你在，化雨亡則你亦亡！”臉頰之旁罡風呼嘯，將他的聲音吹散，不知是否送到了清漣耳邊，清漣腳步這一次沒有絲毫停頓，猶如是畫在這血色畫卷中的一個人影，悄然遠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