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攔阻（三）(1/3)
“軒轅師兄，你……你還好麽？”沅水一手捂著左臂，跌跌撞撞地來到軒轅承身邊，仰臉看著他。
軒轅承微微點了點頭，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衣袖的血跡上，皺眉道：“你受傷了？”
沅水搖了搖頭，趕忙將傷口捂得更加緊密，“沒有！我、我沒事！”
軒轅承目光嚴肅，抬手拉下她手，見她左臂上赫然有一道兩寸長的傷口，鮮血殷然，像是野獸的抓痕，緊抿嘴唇，從懷中掏出一個白色的瓷瓶，倒了些淡黃的藥粉在她傷口之上，“這是太虛結境治療外傷的靈藥，一會兒就可以止血。”
沅水乖順地點了點頭，看著軒轅承修長的手指，眸中閃過一抹嬌羞。
“軒轅，想不到這短短數月功夫，你的修為竟如此大進，隻怕就算我師尊還在世，也已在你之下。”玄夜滿身血跡，慢慢走到軒轅承身邊，看著他的側臉說道。
軒轅承沉默，隻是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也不清楚自己的靈力修為為何會突然之間暴漲，也許是因為他終是軒轅一脈的後人，身上有著與常人不同的半神之血，也許是因著接連遭受常人所無法承受的打擊痛苦，然而無論是什麽原因，於他而言都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軒轅師兄，恭喜你劍術已經達到了如此登峰造極的境地，”墨雲不知何時也已走上前來，嘴上掛著一絲微笑，眼中的神情卻仿佛深不見底的深淵，諱莫如深，“我總覺得我們最終要找的那個人……會是一位故人，軒轅師兄以為呢？”
軒轅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新人也好，故人也罷，還是有命能見到再做定論吧。”
墨雲一雙瞳孔微微收縮，唇邊的微笑卻更加明顯，欣然點頭道：“軒轅師兄說的極是。”
軒轅承不再看他，轉眼望向前方一片蒼茫藍色，歸墟無涯，前麵等待著他們的，不知又會是什麽。
前方再無阻攔，這個叫做歸墟的地方，本來就是一片荒蕪，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軒轅承並不氣餒，隻是堅定地向前走著，他堅信，隻要這樣走下去，就一定可以找到化雨，因為他已經可以感受到化雨綿密不絕的強大靈力。
仿佛走了很久很久，已經疲倦麻木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些起起伏伏的曲線，再走近些，那些曲線的輪廓更加清晰，原來竟是一處宏大的建築，看起來似乎曾經是一座美輪美奐的宮殿，隻是現在大部分已經傾塌，徒留一副宏大的輪廓，雲白色的石柱在浩淼的深藍中巋然挺立，如同一副巨獸的骨架，震撼，卻蒼涼。
軒轅承停下腳步，展目遙望，久久不發一言，他心中有一個強烈的預感，那座寂寥荒蕪的宮殿，將會是所有一切的終結。
當他們終於踏入了這些雲白色的巨石雲柱之間，眼前的一切同他的想象並無二致，這座荒涼的宮殿之中空無一人，隻是看來幽深，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軒轅承突然有一瞬的恍惚，這座宮殿他仿佛曾經到過，隻是眼前所見並不再是記憶中那陰冷的灰暗。緩緩合上眼睫，心頭漸如止水，往昔何夕，是耶非耶，到了今時此刻，也再無追究的必要。
“軒轅，我們是不是找錯了方向，這裏既沒有妖怪，更沒有化雨！我們是不是中了那妖王的奸計？”玄夜不知為何，心情突然煩躁，不耐道。
軒轅承還未說話，全身上下的毛孔突然一鬆，緊接著便滲出了一層薄汗，心髒沉沉而跳，慢慢抬起雙眼。
在他深黑的眼瞳之中，由遠及近，一個火紅的影子逐漸變大，終於占據了他整個雙瞳，仿佛在他的黑眸之中點燃了兩團烈火一般。軒轅承緩緩抬起下顎，望著傲然立於麵前的那一隻烈火巨獸，微微頷首。
朝離，當日歸墟之戰，它隨著清漣一同消失，卻想不到會在此重見。既然它在這裏，那麽那個人……
軒轅承身後眾人，除了玄夜沅水等人，都並沒有見過朝離，乍然見到這樣一隻
渾身烈焰滔滔的上古巨獸，無不駭然後退，紛紛拔劍在手，隻待軒轅承一聲令下，便要像方才殺死那虎妖鱷妖一樣將它誅滅。
然而軒轅承卻遲遲沒有說話，不隻沒說話，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朝離一雙金紅色的眼瞳看都沒有看其他人一眼，隻是緊緊地盯在他臉上，忽然之間，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隻見它身上升騰的烈焰竟然一寸寸熄滅下去，還原為本來赤紅色的長毛，它的雙瞳仍然盯在軒轅承臉上，一雙前爪卻向前探出，巨大的身軀後錯，竟就這樣匍匐在了軒轅承的麵前。
軒轅承的雙眼之中忽然炙熱，接著竟然有些酸澀，他緩緩提步來到朝離麵前，慢慢伸出一隻右手，緩緩地，放在了它巨大的頭顱之上。朝離紅珊瑚般的獸角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打了一個巨大的響鼻，在軒轅承的手掌下合起了那雙金紅色的目珠。
眾人眼見這渾身是火的凶獸在軒轅承麵前竟是如此臣服，不禁大喜，紛紛上前，沅水依偎在軒轅承身邊，抿嘴笑道：“軒轅師兄，想不到這火獸還認識你，看它的模樣，是順服了我們麽？那妖王要是看見這般光景，會不會活活氣死呢！”她素來柔婉，很少與人玩笑，此時突然俏皮起來，粉白的臉兒上透著柔膩的嬌紅，竟將無數個少年弟子都看得怔了。
軒轅承沒有回答，唇角卻淡淡浮起了一絲幾不可見的薄涼微笑，所有的人都為朝離的臣服興奮喜悅，隻有他自己才知道，朝離的這個動作，到底意味著什麽。他依稀想起了很多年之前，在劉家村第一次見到它時的情景，唇邊的笑痕微深，少了一分淒涼，卻多出了幾分懷戀。
“軒轅師兄，我可以摸摸它麽？”沅水看見軒轅承漸漸恢複溫度的眼神，心下甜蜜，忍不住說道，同時伸出一隻瑩白小手，也去摸朝離火紅的頭顱。
她的柔荑映在軒轅承眼中，他眼中軟化的溫度陡然消失，厲聲喝道：“住手！”沅水給他嚇得嬌軀一顫，眼圈立時紅了，然而就在此時，一蓬尺許高的火焰猛的從朝離的額頭之上竄出，軒轅承眼疾手快，一把將沅水向後拽出數米之遠，饒是如此，沅水嫩如粉藕的玉臂之上也已被那烈焰燎出了一串黃豆大小的鮮紅水泡，劇痛鑽心，她小鹿般無辜的大眼中立時盈滿了晶瑩的淚花。
軒轅承卻根本無暇回頭看她一眼，他隻是仰著頭，看著已經重新站立起來的朝離。
朝離身上的熊熊烈焰重又升騰而起，甚至就連方才金紅的目珠此時也全然變為赤紅，四隻巨爪在地上連連踏動，仰頭向天，無聲嘶吼。
一位連雲派的少年弟子方才同眾人一道斬殺了溟兕，此時意氣風發，見朝離身上重燃烈火，不禁向身後大喊一聲：“大家隨我來，殺了這隻妖獸！”說著便執劍掠過軒轅承身邊，向著朝離衝去！
他剛剛擦過軒轅承的肩頭，便覺得左肩之上被一股大力握住，任由他使出吃奶的力氣也絲毫動彈不得，憤然回頭，正對上軒轅承冰冷的黑眸，再向下看去，自己肩上那鋼筋鐵爪一樣的東西，正是他一隻修長的手。少年愣了一愣，正要開口，卻見軒轅承右肩微微一動，接著他的身子便像是不受自己控製般，蹬蹬蹬向後退去，直到三四個人將他扶住才停下來。
“此戰隻有我與朝離，任何人都不得插手。”軒轅承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冷冷說道。
少年一張青稚的俊臉漲得通紅，用力掙開一旁扶他的人，大聲道：“就算你是太虛結境的弟子又有什麽了不起！你欺師滅祖，殺了你師叔，害你師父被逐出太虛，丟了性命，你跟那女妖糾纏不清，害死了自己同門的師兄師姐，你以為你的這些醜事，大家都不知道麽！現在你不讓我們插手，無非是你跟這妖獸也有見不得人的勾當，你當我們大家都是瞎子是不是？”
他越罵越是激動，罵到最後簡直成為了正義的化身，來討伐軒轅承這個欺師滅祖勾結妖族的敗
類。他每罵一句，軒轅承的臉色便冰冷一分，隻有冰冷，沒有怒色。其餘眾人神態各異，墨雲神色悠然，仿佛那少年所罵與他毫無關係，又或是軒轅承根本就不是太虛弟子一般，卻是琳琅臉上些微露出幾許擔憂之色，想要上前勸阻，卻仿佛又顧慮墨雲，躊躇不前。其餘眾人臉上或是震驚，或是鄙視，或是憤怒，都將目光集中在軒轅承身上。玄夜劍眉一皺，按劍上前：“夠了！現在大敵當前，你這樣做豈非是擾亂軍心，反幫妖族之忙？難道你也是居心叵測不成！”他名聲本響，太極紫微宮在修仙界又是數一數二的門派，是以他此言一出，也有不少弟子點頭稱是，那激憤的少年雖仍是義憤難平，卻也訕訕的收了罵聲。
這半天，軒轅承隻是挺直了脊背站著，連一句話都沒有反駁，就算身後已經安靜下來，他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隻是慢慢舉起焚天，劍尖直直指著朝離，慢慢地道：“過往已經了卻，來戰吧。”
朝離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縱身撲上，一雙巨爪帶著金色的烈焰，向著軒轅承當頭按下！軒轅承身輕如燕，一個倒折，已躲開了它這一擊，落在了它身側。朝離轉頭，張開巨口，一片烈焰從它口中噴出，眨眼將軒轅承包裹其內，身後眾人一片驚叫，沅水更是一聲嬌呼，軟軟倒在玄夜懷中。
眾人正自為這突如其來的巨變驚懼，卻見那片烈火中猛然迸出一個耀目的火球，火球顏色金紅，甚至比太陽的光芒還要絢爛，這火球如同流星一般射向朝離同樣燃燒著熊熊烈焰的身體，轉眼與那烈焰相熔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其實隻有短短片刻，但看在眾人眼中卻像是凝固一般漫長。眼前的絢爛漸漸寂滅，兩個同樣豔麗無匹的火球終有一個慢慢黯淡，無聲無息地熄滅，仍舊傲然燃燒的，隻有焚天上可以媲美太陽之光的烈火。
焚天隻有三分之一的劍身還在燃燒，剩下的部分，已經全部沒入了朝離的胸膛。
朝離一動不動的站著，仿若一尊火紅的雕像，它身上的火焰已然全部熄滅，還原為火紅的長毛，它的一雙目瞳也已恢複了本來的金紅之色，像是兩顆通透的寶珠，就這樣直直落在軒轅承的臉上。
軒轅承沒有看它，他的雙眼隻是看向它身後的那座荒蕪的宮殿，黑眸縹緲，看不出任何情緒。
身後眾人鴉雀無聲，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人一獸，誰也不敢上前。良久，一個少女的驚叫之聲終於打破了這死一般的靜寂，“你們看，那怪獸身上！”隨著沅水的嬌呼，眾人才終於注意到，那隻紅如珊瑚的火獸，身上通透耀目的火色不知何時竟已悄悄淡去，變為水紅，隨後又淡下去，成為淡淡的一點粉色，它頭上一對兒紅珊瑚般的雙角，也早已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岩石般的淺灰。
沒有人注意到，軒轅承的右手在沅水的嬌呼中微微地抖了一下，接著猛然用力，從朝離的胸膛之中拔出焚天。朝離高大如門樓般的身子連晃都沒有晃一下，靜無聲息地向一側傾斜，終於轟然倒在地上，眾人隻覺得腳下大地微微震顫，然而在這空寂無根的歸墟之中，卻攪不起一絲塵煙。
“軒轅師兄！你有沒有受傷！”沅水小鹿一樣奔到軒轅承身邊，一雙小手緊緊抓住他握劍的手，仰起嬌美的臉，又大又柔的眸中都是焦急關切，還有一種少女特有的為情郎的自豪，“軒轅師兄，你……你真厲害！”甜美的聲音摻進了一絲嬌甜柔軟，粉嫩的臉也悄悄紅了。
軒轅承轉過頭，目光隻與她對視了一瞬，便即移開，眼前的少女真的很美，美得可以令世間任何的男人心動，卻除了他。因為，他好像已經沒有心了。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橫臥在地上，已經變為了深灰之色的朝離身上，慢慢自沅水柔荑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暗紅的劍鋒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圓弧，隨著一聲低低的“炎”字，朝離的身上再度燃起了豔麗的火焰，隻是這一次，不再是它自己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