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猜忌(三)(1/3)

寒冬風冷,已吹熄了他方才難以控製的邪異之火,心中微有後悔,卻死撐著說不出道歉的話,隻是大聲叫道:“清漣!你……”

琅琊忽然回身,用那雙琥珀色的目珠看著他淡淡道:“裴雲熙,這一次,看在她的麵上,我放過你,若再有下次……”眸中掠過一道刀鋒般的光芒,唇角輕扯,“我要你的命。”轉身拉著清漣,頭也不回的走去。

“你!”裴雲熙本來的一點後悔,頓時又被一陣怒火掩蓋,方才琅琊眼中的陰狠,絕對不是裝的,從這一眼他已知道,琅琊對他的憎惡,絕不比他對他的更少。切!想威脅他?做夢去吧!以為他裴小公子是嚇大的麽!越想越是憤怒,他就是看他不順眼,就是替軒轅承不平!

手裏抓著那支金步搖,看著清漣和琅琊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梅林之後,心中沮喪氣悶已極,狠狠一拂衣袖,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回到自己房中關上房門,看著那支金步搖發呆,娘昨天就說今兒是臘月初八,晚上要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喝一碗她親手熬的臘八粥,還特別問了清漣愛吃什麽口味,可是自己剛才那麽凶狠的和她大吵一架,萬一清漣這丫頭又去告訴娘親,那可不是要天下大亂?再有,娘要是看見這支她送出去的雲鬢花顏又被他給要了回來,還不要拿門插打斷他的腿!這樣一來,會不會對錦繡就更加心存偏見?思前想後,越想越是煩亂,用力揪住自己頭發,最後恨不得把頭鑽進書桌裏去!怎麽辦怎麽辦!捶了半天腦袋,忽然靈光一現,老爹!對了,怎麽一直就沒想到去找老爹!老爹是娘的克星,隻要他一出馬,立馬能教娘從母老虎變成小貓咪!想到這裏,柳暗花明,精神矍鑠,立刻站起整整頭發,拉開房門飛奔著向著他老爹的房間奔去。

“老爹?”輕輕推開房門,還是不敢大聲喧嘩,雖然娘親這個時候多半是在佛堂,但也還是小心為妙。

裴大人正在太師椅上品茶讀書,聽見他叫喚,抬眼看過來,“是雲熙啊,你娘剛剛還想找你去佛堂,是我說你要招呼朋友,這才自己去了。”

裴雲熙嘿嘿訕笑兩聲,挪著步走過來道:“還是老爹體諒我。”說完也不坐,就這樣站在裴大人麵前瞪著兩隻眼睛看。

裴大人給他看得莫名其妙,抬頭皺眉道:“雲熙,你有事?”

裴雲熙老老實實點了點頭,“爹,兒子是有件不大不小的事來求您。”

裴大人放下手中書卷,向旁一伸手,“先坐吧。”看裴雲熙難得的規規矩矩坐了,才側頭看著他道:“你有什麽事,說罷。”

裴雲熙在心裏醞釀了一下,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攤開在裴大人麵前,咳了一聲道:“爹,你認得這個東西麽?”

裴大人向他手上看了一眼,奇道:“這不是你娘的那支雲鬢花顏?是你三舅舅當年送給她的,一直不離身的戴著,怎麽竟會舍得給你了?”說這話時,溫和威嚴的臉上竟然流露出一點點微帶嫉妒的神色,令裴雲熙也不禁驚奇之至。

“我知道是雲鬢花顏,娘當然舍不得給我,她給了清漣!”

“給了清漣姑娘?”裴大人臉上也露出極度的驚異之色,“難道……”

裴雲熙點頭道:“爹不用不敢相信,就是你猜的那個意思。”

裴大人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隨即點頭笑道:“清漣那個丫頭,的確很是可愛,你娘喜歡她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為父,也很喜歡這個姑娘。”

裴雲熙急道:“可我喜歡的姑娘不是清漣!難

道你和我娘都看不出來麽?”

裴大人放下茶盞,肅然看著裴雲熙,微微點頭道:“為父身為大理寺卿執掌刑獄二十年,這一點小事,怎會看不出來?我不但看出你喜歡的女孩子不是她,也看出她心裏喜歡的人不是你。”

聽到這番話,裴雲熙幾乎熱淚盈眶,既然老爹如此明白,那他也不打算再兜圈子,眼睛看著裴大人,殷切道:“爹,我喜歡的女孩子是錦繡姑娘,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娘好像不喜歡錦繡,爹爹,這件事兒子已是認定了的,無論如何都要和錦繡在一起,求爹好好和娘說說,成全孩兒。”

裴大人雙眉微皺,並未回答他話。

“爹,錦繡雖然現在家逢巨變,但她的家世,真的配得上我們裴家,而且她心地善良,知書達禮,況且,娘喜歡清漣,也不是因為看上了清漣的家世對不對?”

裴雲熙一雙眼睛裏充滿了熱切的渴望,裴大人卻遲遲不言,裴雲熙一顆心漸漸冷下來,看著裴老大人,等了很久,才低聲遲疑著道:“爹,難道……就連你也和娘一樣,不同意麽?”

話說到此,裴大人才抬起眼睛,深深看了裴雲熙一眼,忽然歎了口氣道:“雲熙,其實這一件事,你娘也有她的苦衷。”

裴雲熙一愣,睜大雙眼道:“苦衷……,什麽苦衷?”

裴大人緩緩站起,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幾趟,終於負手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風刀霜劍,半晌終於低沉開口道:“事情還得從十七年前說起……”

“你本生在六月,你娘快要臨盆的最後一個月裏,整日鉛雲密布,不見陽光,但卻無風也無雨,當時長安城裏很多人都說這是煞星臨世,不祥之兆,就連當今聖上,都親臨驪山祭天祈福。那一年,長安城中在那一個月懷胎的有孕女子,十有八九被遣送出城,有的人幹脆就被丈夫休掉攆回娘家,也有不少朝廷上的同僚拿這些話勸過我,讓我一紙休書休掉你娘,將她送出長安,但我絕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無稽之談,從鄰近城中請來最好的大夫為你娘保胎,一麵封鎖府內消息,隻說少夫人已回娘家省親,這樣的異象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天。”

裴雲熙聽得有些出神,怔怔的道:“原來我的出世,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裴大人嘴角露出一絲微微的笑意,眼尾的魚紋也隨著笑痕隱隱顯露,“知道你的名字為什麽叫‘雲熙’麽?”

裴雲熙“啊”了一聲,搖頭道:“難道不是老爹你為了在娘親麵前賣弄**?”

裴大人轉頭看他一眼,搖了搖頭,“錯,你叫雲熙,是因為你出生的那一日,忽然黑雲散盡,陽光普照,雲散日出,是為雲熙。”

裴雲熙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想不到我的名字還有這樣的深意。不過,就算我出生伴有異象,可也看不出娘有什麽苦衷的。”

裴大人道:“因為你隻不過剛剛聽了開頭。你生下來之後,身體十分瘦小,也並不像其他嬰兒般大聲啼哭,隻是閉著眼睛不聲不響,給你吃便吃些,不給你吃也不見哭鬧。我和你娘看你如此,真是心急如焚,找了無數長安城裏的名醫,隻說你是先天不足,陽虛體弱,給你開的補藥一劑不落的喂下去,卻不見一點起色,卻也就這樣將就著一天天長大,隻是別的孩童都已在牙牙學語之時,你卻從未開口哭過一聲。直到你五歲那年,有一天,你娘帶你到安國寺燒香祈福,在寺院門口遇到一個雲遊四海的老和尚,你一見到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僧,竟然停下

不走,接著竟然張嘴哭了起來!你娘當時先是嚇壞了,接著竟然喜極而泣,她生下你整整五年,這竟是第一次聽見你啼哭。”

裴雲熙聽到這裏,眉頭皺起,撓了撓後腦勺,喃喃自語道:“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怎麽又是和尚!”

裴大人卻似乎並未聽見他說什麽,接著說道:“那位老僧也極是奇怪,見到你如此反應非但毫無驚詫之色,反而看著你頷首微笑。你娘看見他的神色,知道遇上了世外高人,忙向那老和尚拜了三拜,剛要將你身上的種種怪異告之於他,那老和尚卻一擺手,隻說了一句:‘夫人不必再說,我都已知曉。’說著伸出一隻手撫上你頭頂,另隻手稽首在胸前,默默念了一會不知是什麽經文,等他放下手時,你竟然第一次開口說話,喊了一聲‘娘’。”

“你娘看著你目瞪口呆,隨即淚如雨下,便要對那老和尚磕頭道謝,那老和尚伸手扶住她,說道:‘此事因果,夫人不必再去追究,我亦不會相告,現下小公子已與尋常孩童無異,但往後命途之中,必有異於常人之處,是福是禍,全憑造化。’你娘聽他這句話暗含玄機,心下忐忑,追問可有化解危厄,永葆平安之法,那老和尚隻說了一句話:‘若要無危無厄,隻有皈依我佛。’你娘聽他說竟要讓你出家,心裏自然絕不舍得,隻摟了你不說話。那老和尚見她如此,也不勉強,隻是雙手合十向著你娘說,就算不願拋卻紅塵,也並不一定就有難以過去的劫數,說著從身上的布袋裏摸了半天,摸出一隻金鑲玉的白玉佛像,親手掛在你頸上,說這尊玉佛深具靈性,隻要你一生都戴在身上,當可保平安。你現在頸上掛的那一尊玉佛,便是當年那老和尚送你的那一塊。”

裴雲熙摸摸脖子上的玉佛,點點頭道:“那老和尚說的沒錯,這尊玉佛的的確確是個寶貝,要不是有它掛在身上,隻怕我就再也見不到爹和娘了。”

裴大人點了點頭,“當時你娘也對那位老僧千恩萬謝,竭力邀他到府中暫住,也好重謝,怎奈那老僧人隻說一切皆是緣法,堅決不肯前來,你娘無法,隻得牽著你一步一回頭的往回走,眼看就要看不見那老和尚,那老僧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追上幾步,向著你娘的背影大聲說道:‘無論如何,小公子都絕不能和姓白的人家結成因緣,切記,切記!’你娘聞言也愣了一下,不知此言玄機何在,想要回頭找那老和尚問個明白,誰知隻這一眨眼的功夫,那老和尚竟已蹤影不見,任你娘四下尋找,卻也找不到那老僧的一點痕跡,隻得就這樣領著你走回家來。”

“從那一日起,你竟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不但會哭會笑,甚至就連一直不會的說話,竟也在那一日之後會了。對於那個救你的老和尚,你娘除了感激,更是敬重,隻是對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不解其意,但這老僧既然能將你治好,那必然不會妄下論斷,所以這十幾年來,別說是你的終身大事,就連日常走動,你娘都鮮少和姓白的人家來往。所以,這一次你忽然帶著錦繡姑娘回來,她又偏偏姓白,你娘本就已經心存芥蒂,而現在你竟說想要娶她為妻,你說,你娘她會答應麽?”

裴雲熙一拍腦門,雙眉向下一耷,苦著臉道:“我當有什麽驚天動地的秘密,原來就是因為一個老和尚隨口胡謅的一句話!看爹你的樣子,八成也不會幫我去勸娘了,那還是我自己去吧!娘是被老和尚危言聳聽迷了眼睛,她不知道,錦繡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