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瀾現在才意識到顧重雲這個家夥很可怕，他總是能在不適當的場合表達出讓人心醉的溫柔，而這種溫柔又讓人無法拒絕。

“我不知道”，李知瀾說，她無法確定賭局的結果，所以她會猶豫，心裏存在猶豫，她就無法下場。

顧重雲注意到李知瀾迷惘的眼神，他靠上前溫柔地蹭了一下她的頭頂，“現在還不著急，等到了再做決定也來得及。”

他總是給予她最大的寬容。

而反之也是亦然，李知瀾心裏清楚，如果兩人交換了立場和位置，她也會對顧重雲做出相同的信任，或許，是因為他們心裏有彼此吧。

就算他們真的避免不了這場盛大的賭局，至少他們還有彼此能夠依靠。

不知道船到底行駛了多久，在風浪輕微的搖晃當中，一切都變得搖擺不定，不算寬敞的船艙當中，甚至連時間也變得漫長焦灼。

但幸好終於到了。

海上傳來了號角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從風裏傳來的，穿透海風呼嘯，一聲接著一聲，聽起來急促而悠遠。

船上的侍從前來敲門，告知尊貴的客人們，這是來自幽靈海市歡迎的號角聲，他們可以換船了。

在甲板上，李知瀾和顧重雲第一次看到了幽靈海市的真容。

如果說他們現在所在的雙桅帆船已經是一艘大船，那麽他們麵前的幽靈海市就是龐大的巨船，它看起來有四五個雙桅帆船那麽大，桅杆上能掛巨大的風帆，不過此刻船是停靠在原地不動的，所以風帆全數都收了起來。李知瀾甚至能想象，如果這艘船行駛起來，那麽風帆足夠遮天蔽日，甚至像是一艘龐大的海上怪獸。

幽靈海市船身是純黑色的，此刻天還沒有大亮，船頭船尾的燈火通明，隻是甲板上一個人都沒有，仿佛是死一般的平靜。

隻有海浪聲此起彼伏。

等接駁船行駛到船尾，兩艘船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從這裏往上看甚至都看不到甲板，隻能看到高聳的船身，仿佛一眼望不到頭。

船尾的一側船身打開了一道門，接駁船上有水手將架好的航梯搭過去，兩側都搭好了圍欄，腳下的木梯上迅速被鋪上了厚實的木板，仆從率先穩當地走了過去，似乎在用身體力行告知眾人，這非常安全。

盡管航梯之下就是茫茫大海，但隻要不往兩側看，徑直快步走過去，實際上還是很穩當且安全的。

第一次來的人看起來都有點忐忑，反倒是那些此前來過幽靈海市的老客人表現非常從容，他們一個接一個，有條不紊地慢慢走了過去。

顧重雲握住李知瀾的手，他看得出她似乎是心裏有點怕的，李知瀾對未知的東西總是有種莫名憂慮，這樣的航梯她勢必沒有走過，所以她才會覺得不安。

他握緊她的手，自己走在她前麵。

“別往腳下看，也不要看兩邊”，顧重雲低聲對她說，“你看著我，看著我的後背就好。”

李知瀾遲疑了一秒，仍是抑製不住的心慌，顧重雲已經開始往前走了。李知瀾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深海的波濤洶湧，海水在尚未亮起的天色裏看著都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隨時能將人迎頭吞沒。

她心裏慌了一下，想起顧重雲說的話，趕忙將目光轉到他的後背上。顧重雲的背挺得很直，他總是這樣英挺端方，於是成為別人的依靠。其實也隻不過是一個背影而已，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因為視線裏有這樣一個背影，她就會覺得他能幫她抵擋所有的風浪，忐忑不安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她按照顧重雲說的，再不去可以注視別處，目光隻穩穩落在他的身上，哪怕隻是背影，都能感受到無比安心的力量。

這一條路走的再也不會漫長，顧重雲的腳步依舊穩當，李知瀾跟著他走過航梯，真正走進了那個奇異的海上世界。

幽靈海市，他們終於到了。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船尾，隻是一個接駁入口，但眼前的景象已經讓眾人震驚，尤其是第一次來訪的客人們，紛紛發出讚歎的感歎。

他們進入幽靈海市之後抵達的第一處，是一個高聳寬闊的廳堂。

整個廳堂吊頂極高，四方開闊，用粗實的紅漆木柱子高高架起的房頂，甚至要人用力仰頭才能看清。顧重雲甚至覺得這裏不亞於他去過的皇宮，雖然沒有宮殿那麽雕梁畫柱，金碧輝煌，可氣勢與空間卻是相似的。

廳堂兩側依次擺著坐席，看起來像是一場盛大的宴會即將開始。正中央的位置搭起了高台，要走過很多級台階才能到達，高台四麵掛著珠簾，擺著珠貝做的屏風，隻擺了一張坐席，想必這就是主人位了。

一直跟隨著眾人過來的仆從們，此刻已經規矩地站立成了一排，圍著高台兩側，整齊一致地高喊：“恭迎貴客！”

恭迎貴客的聲音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客人都站進了廳堂當中。

這一趟來了近百人，可站在這巨大的廳堂當中並不顯得擁擠，反倒像是一下子就被分散開，眾人都下意識四處張望，直到仆從們停下不再喊歡迎詞，而是用更謙卑諂媚的語調喊：“老板到！”

大家都立刻反應過來是幽靈海市的老板到了，這躲在巨大秘密後背的掌控者，坐擁整個幽靈海市的財富，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一個黑衣人緩步而來，出現在珠簾後，隱約可見他身形清瘦，黑衣長發，臉上戴著一張沒有表情的白紙鬼麵具。

仆從們喊完一聲之後，便齊齊跪倒在地參拜，連頭都不敢抬起。

黑衣鬼麵人自珠簾後走出，高台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鬼麵具上看不到表情，甚至他連眼神都是空洞的，仿佛在看一群螻蟻。

他說，“到了這裏，就要遵守這裏的規則。除此之外，你們想幹什麽都可以。”

顧重雲毫不避諱地抬頭迎著黑衣鬼麵人看去，從頭到腳打量著他。

黑衣人還在繼續說話，語調毫無波瀾，“規則第一條，想要帶走幽靈海市的東西，就必須贏得老板的賭局。”

“什麽，還要賭？”

“怎麽賭？用籌碼還是銀票？”

“不是買賣東西的地方嗎？”

黑衣人剛說到第一條規則就引來了眾人的議論，可麵對此起彼伏的提問，他就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一樣，隻是遵循著自己的語調和速度繼續往下說。

“規則二，賭局籌碼不限，隻要等價交換即可。”

“規則三，每人可參與賭局次數不限，但每次賭局獲勝後，要想參與下一局，初始籌碼必須翻倍。籌碼不設上限。”

李知瀾和顧重雲對望了一眼，這才是最令他們心驚的規則。

顯然，幽靈海市的老板太清楚人心欲望和貪婪的底限，並以此為算計，引誘更多人入局。

試想，假如第一次賭局的籌碼是一百兩，取勝之後，籌碼就必須翻成二百兩，才能獲得參與下一輪賭局的資格。而接下來的籌碼將是四百兩、八百兩、一千六百兩……甚至更多。

無論在上一輪當眾贏了什麽，但是下一局籌碼翻倍之後，你仍然有可能一次輸掉之前所有贏來的東西。

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想急於回本。

所以無論輸贏，都隻會越陷越深。

人們的議論聲漸漸停止了，現場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在心中盤算著自己獲勝的可能。新手們試圖依賴自己的新手好運，而老手們則回憶起昔日的經驗教訓，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從這一刻起，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黑衣人繼續說著，依然是淡漠與不在意的語調，“規則四，除以上規則外，在幽靈海市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行動。”

他停了停，單手按在胸口，做了個行禮致意的姿勢：“最後，祝願大家在這裏玩的愉快，各位貴客，恭喜發財！”

他說到“恭喜發財”四個字的時候故意提高了語調，聽得出來想要竭力用一種歡快的語調，可惜他說得十分聲音，讓人聽起來更為毛骨悚然。

黑衣人說完，並不停留，轉身穿過珠簾深處，很快消失不見了。

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仆從們終於站起來，換上了歡笑殷勤的表情，走到各自招待的客人麵前，熱情招待他們入座飲宴。

新客人們顯然還被一連串的規則搞得驚詫不已，而老客人們早已經習慣，徑直走到座位，開始了新一輪的吃喝。

就算是驚濤駭浪，刀山火海，也要吃飽喝足才有精力去算計。

顧重雲也是這麽想的，而李知瀾則是在認真思考對策，她總覺得黑衣人詭異的很，而這規則當中或許有些什麽漏洞可以加以利用，可是一時間，她腦子轉不了那麽快，她要好好想想。

或許，先喝點東西比較好。

李知瀾和顧重雲對視了一眼，兩人彼此都是一副“先不要輕舉妄動”的表情，於是兩人一起跟著領路的仆從到了他們的座位，果然案台上已經擺滿了精致吃喝。

仆從殷勤為他們倒酒，酒杯上甚至都是金杯，還鑲嵌著漂亮的寶石，一看就價值不菲，顧重雲隨意聞了聞，酒水沒有異樣，他幹了一杯，然後仿佛不經意問仆從：“我如果想帶走這個金杯，也需要跟老板賭一把嗎？”

“是的，尊貴的客人。”

“籌碼是多少？”

“這一層的所有東西，都屬於丙等賭局，入場的最低籌碼是一百兩。”

顧重雲瞥了一眼手裏的杯子，掂了掂，光是上麵的寶石就不止一百兩了，這種看似收益豐厚的賭局，怪不得這麽多人會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