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之蜜糖,彼之砒霜,或許就是如此吧。

趙九想,自己當時還是個小人物,而穆家盛極一時,穆遠航更是高高在上,享受著無盡的財富和榮光。他並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那些聯合圍攻穆家的人,無一不是富商,甚至背後還有貪得無厭的高官們,他們打著所謂正義凜然的借口,逼著穆家讓出海圖,甚至一步步將穆家逼上絕路。

他們一起精心策劃了那場屠殺,而他不過是當中的小人物。

隻是在忠誠和背叛之間,趙九選擇了自己的利益。他幫助了他們,最終找到了穆海山莊隱居海島的所在。

趙九永遠記得那天,穆海山莊少莊主的婚禮,原本是歡慶的喜事,卻因為人們的貪婪而提前吹響了喪鍾。

趙九當時也在那裏,作為觀望者,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是他最終幫助他們找到了穆海山莊的位置,收到的那幾顆名貴的鑽石,看似晶瑩剔透,可他仿佛從中看出了詭異的血色。

是的,他也是害死穆氏滿門的凶手之一。

或許他不是主謀者,可幫凶依然罪無可恕。

趙九原以為自己是可以不在乎的,時間是消磨一切的良藥,十五年過去了,穆家的冤案早已經泯滅在了煙塵裏。當年證據還在都不曾堪破的案子,到了如今物是人非,又怎麽可能再有結果呢?

但當他終於看到《滄海月明錄》的時候,趙九發現自己原來還是在乎的,他害怕,害怕遲到的公義,害怕因果報應,循環不爽。

當初穆家淋漓的鮮血,好像會逐一重現在他的身上,不知道為什麽,趙九覺得自己甚至看到了那一幕的降臨……

可他已經別無退路,隻能往前。

十五,也就是羅竟夕出現在房間盡頭,他一席黑衣幾乎已經融入黑夜,遮擋在麵具後麵的麵容隻剩冷漠一種表情,從他的眼裏能看到嗜血的恨意,此時此刻,他已經不打算再隱藏什麽了。

趙九被他嚇得一愣,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死而複生的穆遠航,他年輕時意氣風發,威嚴又冷漠的模樣。但下一秒,他認出那是十五,竟然沒來由地鬆了口氣,是他看錯了,穆遠航早就死了,屍骨都已經在大火裏燒成了灰,怎麽可能再來找他報仇?

不可能!不可能的!

趙九在心裏安慰著自己,在六名黑衣侍從的保護下,走到了羅竟夕麵前。羅竟夕優雅地為他打開了貴賓客房的門,那是一間很寬敞的客房,進門就有大幅的紅漆木屏風遮擋,背後是會客用的前廳,前廳左轉,穿過輕紗和珠簾掩映,是一間臥房,與書房連通,右轉則是茶室,蒲團與小幾擺在一起,中間泥爐還被小火溫著。茶室背後是個暖閣,半高的美人榻擺在窗邊,雖然窗戶緊閉著,可還是仿佛能聽到窗外波濤的喧囂。

看起來如此舒適奢華的一間貴賓房,實際上卻是狩獵場。

趙九在門口駐足不前,羅竟夕淡淡出聲,向他說了一句“請”,趙九這才回了神,邁步轉過屏風,走進了房間。

六名侍從都沒有跟進來,他們黑衣飄動間,無聲無息的時候,已經消失在了暗處。

他們沒有離開,但他們也不會出現,除非有人違背規則。

隻有羅竟夕送趙九進了客房,趙九走得很慢,他心裏越發沒底,羅竟夕在不遠處站定,朝著他的背影冷冷說了句:“他很快就到。”

趙九知道他說的是那個他花重金請來的江湖保鏢,有他在,趙九想自己或許平安脫險的可能性會更大一些。畢竟,他是老板請來的尊貴客人,他也在這艘船上花了這麽多錢,他就不信如果他真出了什麽事,老板能夠視若無睹。

所以趙九想著心情又眼見的好了些,他脫掉了披風,摘了麵具,將裝著海圖的盒子珍而重之地擺在了桌上,用指尖輕輕摸索盒子,要不是有外人在場,他甚至想要立刻打開研究,他太想知道薩林到底在哪裏了。

但羅竟夕顯然不太想要立刻離開的樣子,他甚至在桌邊坐了下來,不緊不慢地,仿佛比趙九更像是這間房間的主人。

他揚起下頜打量著趙九,語氣是很熟悉的,卻又帶著些對下屬才有的睥睨:“趙老板高興嗎?”

買到海圖當然高興,可不能趙九回答,羅竟夕又問:“害怕嗎?”

仿佛是提前知道了什麽一樣,他早就預料到這件事一定會發生。

趙九感覺到十五身上的氣場變了,先前他恭敬殷勤,語調客氣,可現在,他變得像個上位者了。

甚至,他從這樣的語氣當中聽出了一絲熟悉感,好像是曾經遇見的某人,讓他有了這種熟悉的感覺。

可怎麽會呢?

趙九用疑惑地目光打量麵前的人,羅竟夕也並不驚訝,他甚至很享受這種目光。隻是長時間的站立讓他有點疲累,現在剛好坐了下來,跟著一下子放鬆,突然緊繃的某個弦鬆了下,讓他有點四肢發軟。

幸好隻是那一瞬間的事情,羅竟夕輕輕咳嗽了幾聲,將這轉瞬即逝的失態遮掩過去。

這聲咳嗽顯得他越發底氣不夠,然而接下來的話,卻又是很有底氣的。

他問,你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嗎?

這話聽著很有奚落和質問的意思,甚至羅竟夕已經不再刻意收斂他的語氣了,讓趙九聽著這陰陽怪氣的語調,覺得越發耳熟了。

“你……”,趙九覺得十五很奇怪,但他不敢想他到底有什麽目的,既然是老板的人,那勢必不會率先出手搶奪海圖吧?

趙九連忙把盒子拽過來抱住,一臉警覺。

羅竟夕搖了搖頭,似乎在嘲笑老板的無知:“我對海圖沒有興趣。”

“我不信,怎麽會有人對海圖沒有興趣?”

“因為啊……”,羅竟夕靠過來,壓低了聲音,像是試探又像是挑釁,他說:“那張海圖,本來就是我的。”

這是他第一次明晃晃對外人宣告自己的身份,他是羅竟夕,但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他是穆夕,穆海山莊莊主穆遠航最小的兒子,十五年前在那場滅門的災禍當中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孩子。

或許他們不會相信,但此時此刻,真相也可以是用來嚇唬人的東西。

“你的?”趙九不會相信,他以為十五隻是在說謊,“怎麽可能?”

羅竟夕什麽都沒解釋,隻是摘下了臉上的麵具,他沒有做任何偽裝,第一次對趙九露出了自己的真實麵容。

趙九嚇得魂都要飛了:“你、你你是羅公子?”

怎麽會是他?羅公子是他的忘年交,可他明明隻是十裏錢莊老板的遠方表弟,一個談吐優雅得體,靠著在十裏錢莊豐厚的分紅就能安逸享受生活的世家子。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竟然還是以十五的身份?

是他冒名頂替了十五,還是說自始至終都一直是他?

想到這裏的時候趙九不寒而栗,他不知道羅竟夕跟了他到底有多久,會不會從他一上船開始,就一直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他知道他想要拍下海圖,所以早早就選定了他做目標?

不!這不應該啊!

老板還在,怎麽可能容許羅竟夕冒名頂替十五?

還是說一開始他就是老板的人?

那又怎麽會堂而皇之地說海圖是自己的?

他到底是誰?

趙九在頃刻間思前想後,腦海中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可又什麽都再問不出口。

羅竟夕輕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一個不寒而栗的笑容,湊過來慢聲對他說:“你想知道答案嗎?”

他的話好像有某種蠱惑,讓人情不自禁想要點頭答應。

看到趙九點頭,羅竟夕又說:“秘密是需要用最貴的東西來交換的。”

趙九下意識將海圖抱緊,生怕對方要他用盒子裏的東西來換答案,他必定是不會同意的。羅竟夕卻絲毫不在乎盒子,他拍了拍趙九的手示意他可以放鬆,接著補充到:“我不要海圖,我要你的懺悔。”

要你痛哭流涕的懺悔,為你當初犯下的罪,向所有無辜故去的人懺悔。

可他沒說,懺悔隻有真心的才有意義,而現在,趙九似乎還沒有被逼到去探尋真心的絕境。

時機未到,話不必說這麽分明。

趙九對羅竟夕的要求似懂非懂,羅竟夕卻也不再解釋什麽,他站了起來,重新戴上麵具,遮住他冷漠的麵容。

他還可以等,他的時間還足夠多。

他走到門口,終於又停下來,轉頭看向不解的趙九,“不是現在,而是你真心想懺悔的時候。”

他說完就走了出去,甚至不給趙九多問一句的機會。

趙九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可能,卻將自己嚇出一身結結實實的冷汗,他是為穆家來報仇的嗎?

可誰又會來為穆家報仇呢?

趙九在心裏迅速否認,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這時候房間門又傳來了響動,趙九以為是羅竟夕又回來了,有些畏懼,但還是抬起頭,努力端起貴客的勁頭:“你到底有完沒完?”

“他跟你說什麽了?”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聲音,趙九抬頭看到紅色披風底下揚起的臉,顧重雲摘下麵具,露出眉星劍目,一臉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