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口的人身形隱沒在漫無邊際的黑暗當中,顧重雲甚至隻來得及感受他的氣息,分明是充滿了殺意的。
對方能對他造成威脅,這才令顧重雲覺得問題嚴重,先前那些來人對他來說構不成分毫的威脅,所以來多少都無所謂。可眼前這人不同,他甚至能感覺到戰意在血液當中汩汩流動,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
是值得他拔刀的對手,是需要他全力一戰才能對抗的敵人。
顧重雲朝他舉起了手中的短弩,手指扣著扳機,嚴絲合縫,他不用看也能掂量出來,這種短弩一連能發十八支短箭,恰好是在短弩當中能裝載的短箭最大數量。先前這短弩一共發出了七支箭,還有十一支箭,但不知道能不能擊退對手。
他還不知道對手到底是誰。
能確定的是,他一定是方才在拍賣廳當中遇見的修羅殿高手級別的存在。
那人果然從黑暗中緩緩走出,腳步不輕不重,聽得出在刻意控製。
他身上有殺意,腳步裏有怒意,殺意是對自己的,可怒意並不是。
幾乎是在頃刻之間,顧重雲已經在心裏衡量出了戰局的形勢,顯然在來到這裏之前,他就已經跟別人有了衝突,到底是誰,不得而知。
顧重雲深吸了一口氣,強敵麵前,他盡量讓呼吸平緩,不給對方留出發覺他狀態起伏的機會。
隻有在對方麵前保持足夠平靜,並率先感受到對方的心態變化,才能搶先戰機。
黑暗中人露出了他的麵容,哦不,其實也並沒有能夠看到他的臉,因為他此刻還披著紅色披風,戴著那張白色麵具。
顯然,他並不想透露他的身份。
顧重雲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原來對方並沒有把握將他一擊擊殺,他們對彼此都有所保留。
那就是他還有反擊的機會。
對方並不知道他心中想了什麽,他緩緩走近,努力營造一種危險逼近的氛圍。
高手之間的對決,有時候比拚的不是武功,而是心境。
因為千萬分之一的偏差,就可能決定最終的成敗。
對方這種緩慢的施壓其實也是一種心境上的博弈,當他們都無法清楚判斷對方實力的情況下,逐步互相試探,逼迫對方先露出破綻,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手段。
顧重雲自然也熟知這點,他就更不敢怠慢,不過他覺得比起被動的被人試探,更好的辦法是打破這種試探,這是隻屬於顧重雲的方式,他不但能適應對方的節奏,更擅長打亂對方的節奏。
他抬手扣動扳機,短弩連串發射,全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頃刻間連發短箭飛向來人的麵門,他的情緒倒也沒有波動,甚至沒什麽很大的反應,隻是隨手拽著披風一角,淺淺一甩。
原本是速度極快的短箭,氣勁甚至足夠紮穿一道門,可在他那一角披風的麵前,就跟脆弱的枯樹枝一樣,頃刻間就斷裂成了兩截。
顧重雲一連串把十一支弩箭都發了出去,前七隻是連發,逼得對方用披風抵擋。而他同時再次循著對方的動作瞄準,後四支是單瞄準單發,中間隔著時間,卻恰好都在對方視線受到遮擋的時候。
總會有弱點的,顧重雲想,試著試著也就試出來了。
前七支被輕而易舉的震裂,不過後四支就沒那麽容易了,顧重雲變換著身法腳步,每每挪動毫無規律當中,就尋找機會射出一支箭。
連續四次,終歸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顧重雲刻意想要將對方逼得更急,他來的時候就是帶著怒意的,不如就把這道怒意釋放的更徹底。
所以,他最後射出的四支箭,都是故意朝著對方的麵門去的。
他有心如此,再加上腳步變換的快,對方有些應接不暇,盡管躲過了前三箭,可還是沒能躲過這最後的一下。
隻聽啪得一聲,第四支箭劃過對方的麵門,逼著他隻能迅速躺仰著躲過了這一箭,尖銳的箭意將麵具掀開一道裂縫,然後它就這樣無可挽留的碎了。
麵具碎了,裂開了,變成幾片掉落在地,與此同時,濃烈的箭氣雖然無形,卻在對方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血痕。
這是顧重雲的傑作,他將氣勁附定在短箭上,發出時就能控製它的走向,攻擊力道更大,更能傷人於無形。這跟他平素控製蝴蝶刀的功夫其實大同小異,不過蝴蝶刀隻是一來一回,短箭卻是有去無回,他無法根據力道再次回收。
而且,也不能每支短箭都是如此,他隻能嚐試在最後兩支短箭上做了些許手腳,果然,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池旭抬起頭,臉上一道傷口正滲著血,海水的氣息裏混雜了血氣,於是都變得格外令人心浮氣躁。
“是你?”顧重雲認出了他,是修羅殿兩人其中的那個男人,所以他的身份應該是池旭,或者是假扮的池旭。
“你就是顧重雲?”池旭開口也很直接,他壓著嗓子說話,看起來心情越發不爽利了。
顧重雲點點頭,順路抱了個拳問候:“見過池老板,久仰大名。”
趙九本來想起來,聽到顧重雲示警非常絲滑地又縮了回去,這會兒聽到是池旭,非常不解,可又不敢冒頭,生怕被牽連,隻背靠著那張桌子,跟他隔空喊話:“怎麽可能!池旭根本不會武功啊!”
他是認識池旭的,上船時還跟他和池家大小姐一起打過招呼,從年紀上來看,池旭比趙九小整整十二歲,趙九要是再大點,按照輩分都能當池旭的爹了。
池旭今年才二十出頭,十五年前還隻是個黃毛小子,穆家的事情必定他是沒有參與過的,參與的人顯然是他的父輩。
池旭武功也高,自然趙九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他淡淡一笑:“裝的。”
我不會武功,我裝的。
“你到底是不是池旭?”顧重雲也不想繞彎子了,就直接問他。
池旭點點頭:“如假包換。”
“你是修羅殿的人?”
“是。”
“是季靈菡告訴你我在船上?”
“不錯。”
顧重雲有點詫異,但信息能夠接受,就像周家的周老夫人同樣也是修羅殿的資深前輩一樣,池旭是修羅殿的人他也能相信,畢竟修羅殿真的好像無所不在。
池家也參與了穆海山莊滅門案,修羅殿從那時起就盯上池家也不稀奇。
“你怎麽不問尊主在哪兒?”池旭突然問,他原本再等顧重雲繼續發問,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事情,什麽都沒說。
池旭有意提起季靈菡,於是隻能由他再帶起話題。
“在哪兒都好,隻要她不在船上就行”,顧重雲想,季靈菡不在,已經是上蒼對他不薄了。他希望自己的好運能持續下去,最不濟就是遇見季靈菡的時候,羅竟夕和李長樂都在他身邊。
羅竟夕還好,李長樂是必須要在的。
隻有李長樂能克住這個小魔星,真克的死死的。
“你知道她沒上船?”池旭對顧重雲的篤定抱著懷疑態度。
“剛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顧重雲原本也不確定季靈菡在不在,現在池旭這麽一說,他反倒更篤定,季靈菡就沒上這艘船。
來的池旭身邊那個假扮他姐姐池玉的人,也不是季靈菡。
感覺都要千恩萬謝了。
池旭一晃神就被顧重雲套話成功,心中暗暗琢磨果然不能大意,他是修羅殿尊主季靈菡都多次讚不絕口的人先不說,能從周老夫人這個大魔王級別的高手麵前全身而退,才算是他的真本事。
池旭將心裏的一腔熊熊燃燒的好奇心都轉化成了沉默,忍得很辛苦。
“她之前經常提到你”,池旭禁不住開始回憶了起來,“尊主她以前一直過得很辛苦,可是現在,她好像開心多了。”
顧重雲平靜地否認往自己頭上甩鍋:“我們不熟。”
雖然聽起來很像是男人在故意撇清關係,可實際上確實是。
誰想要跟修羅殿尊主、一個殺手頭子說開不開心這件事?難道不怕話說一半身邊人頭沒了?
“哦”,池旭表麵平靜,內心瘋狂吐槽:尊主終究是錯付了。
不過這不影響池旭跟顧重雲短暫的敘個舊,他其實隻是季靈菡眾多手下當中的一個。
當時修羅殿為了尋找《滄海月明錄》以及還魂香的下落做了很多事,因為一直都找不到通往薩林的路線,修羅殿拿到的半張海圖第一次遭到了質疑,有人懷疑海圖是假的,於是,石先生抱著懷疑的態度,在某一年安插了不少探子進各家的府宅。
從馬夫、丫環到侍從,從廚子到賬房,各種形式,豐富多彩。
在池家的那個修羅殿的探子武藝不錯,陰差陽錯成了身體較弱的小少爺的武術師傅,雖然他起初隻是抱著強身健體的目的,可或許他有非常適合習武的體質,師傅教著教著,就變成嫡親的弟子了。
修羅殿的人在外麵收的弟子,自然也算是修羅殿的人。
就這樣,池旭率先知道了修羅殿的存在,他對師傅甚至比對父母更親切些,因為多數時間的陪伴都是師傅在身邊,而他的父親娶了很多房小妾,母親每天吃醋鬧騰,府裏始終雞飛狗跳。
他同意了師傅的要求,在外人麵前裝作不會武功。
可在需要的時候,他還是成了修羅殿最致命的武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