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登船的時辰已經很近了。
李知瀾站在李府花園池塘邊的亭子裏,探出身向水麵看去。她旁邊站著顧重雲,他看起來不怎麽喜歡水,站得遠遠的,靠在亭子中間的石桌上,手裏隨意擺弄著一個包裹。
池塘當中泛起漣漪,突然羅竟夕從水裏鑽出來,手上還拿著油紙包,劃水往岸邊遊去。
季靈菡遠遠站在花園的假山後麵看著他們,她也沒有想到座鍾竟然就藏在眼皮子底下,這群人,還真是挺會玩的。
羅竟夕上了岸,抖去身上一身水,此時李知瀾已經迎了上來,羅竟夕拆開拆開油紙,露出座鍾,交到了李知瀾手上。
“終於可以物歸原主了”,羅竟夕笑到:“也算是能鬆口氣了。”
李知瀾抱著失而複得的座鍾,心中終於完全踏實下來了:“羅公子神機妙算,知瀾佩服。”
“能猜到我的計劃,大小姐也不差啊。”
從見到羅竟夕,李知瀾就從未開口詢問過座鍾所在,這也是羅竟夕覺得李知瀾很聰明的一點,她很及時的找到了牢裏,也似乎並不擔心自己會誆騙她。幸虧有她在,否則他和顧重雲估計隻能打死對方。
李知瀾笑著指了指手腕:“我雖然猜到座鍾在府中,但確實猜不到具體藏在什麽地方。隻是得知羅公子當晚取走了我那隻價值千兩的玉鐲,就莫名安心了。”
“哼,原來竟是燈下黑。”顧重雲悠悠走來,依舊是距離水邊很遠,遞給羅竟夕一套衣服。羅竟夕此刻衣服全都濕透了,還在往下滴水,不換是鐵定不行了。
羅竟夕接了衣服卻沒動:“既然是李府的座鍾,當然要存在李府的地頭上才安全。”
現在他們不擔心座鍾安全的問題了,畢竟大理寺的暗衛已經潛藏在府中各處,嚴密地保護李知瀾和座鍾的安全,一直到她登船為止。
李知瀾朝著二人行禮道謝:“多謝二位相助。”
顧重雲還了禮,就提出想跟羅竟夕單獨聊聊,順便讓羅竟夕換套衣服。
於是李知瀾會意地走了,她也要準備梳洗裝扮,並做登船前的準備等等。
而暗處季靈菡的身影也消失了。
顧重雲其實已經察覺了季靈菡的存在,但是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他們幹脆假裝看不到。
羅竟夕渾身濕淋淋的,四周又沒人,他就打算直接脫下外袍,然後把幹衣服套上,但就在他抖開幹衣服的時候,他突然愣住了,因為他看到了衣服的樣式,那是一件侍從的衣服。
羅竟夕頓時不滿:“為什麽給我穿侍從的衣服?”
“不然呢?”
羅竟夕據理力爭:“薩林商人的請柬可是我拿到的。十裏錢莊明州分號老板,貨真價實的身份,可花了我不少錢和人情呢!”
話是張口就來,可信度到底有多少就不好說了。
顧重雲把頭一歪,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本官堂堂大理寺少卿,豈能扮做侍從?”
就是打算用官威壓人了,顧重雲想,你能把我怎麽著?他正等著看羅竟夕生氣的樣子,說不定還要炸一下,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
可羅竟夕倒是沒生氣沒炸毛,反倒冷靜下來了,他非常嫌棄地瞥了顧重雲一眼,問:“你會看賬本嗎?”
那必然是……不會的。
顧少爺會花錢,會殺人,會辦案,但是賬本是從來沒看明白過的。
但是他不能說自己不會,他還要麵子,所以他說:“我可以學。”
羅竟夕越發嫌棄,一番話說得跟連珠炮似的:“現學現賣,那是假把式。少卿大人,你知道十裏錢莊的每日流水如何計算嗎?日常耗損多少,支出多少,如何統計做賬,如何申報稅科,如何與官府官員打交道?還有,錢莊的客源從何處來,怎麽維係,怎麽擴展,這短短幾個時辰,你都能學會嗎?”
顧重雲想了想,內心不得不很憋屈的承認,就算本少爺是個天才,但時間這麽短,實在學不會。
但是他嘴上是不會認慫的:“既然羅公子如此說,那想必上述所提,應該是都會的吧?”
羅竟夕微微一笑:“會的不多,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主要比的是顧重雲,隻要比他強,這事兒就算成了。
顧重雲歎了口氣,也行吧,侍從就侍從,反正最後說了算的還是他。他把手裏商人的衣服換給了羅竟夕,又把羅竟夕手裏侍從的衣服拿了過來。
但羅竟夕不為所動,而是朝著顧重雲伸手,晃了晃手上的手環,提醒他還忘記了什麽:“說好的解藥呢?”
什麽解藥?顧重雲分明一臉迷茫。
“你說過的,如果拿到請柬和信物,可以允我一個要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少卿大人難道想食言不成?”
原來是此事,顧重雲心裏有譜,點了點頭,算是把這事兒承認下來:“本官從不食言。”
羅竟夕把手一伸:“給我解藥。”
顧重雲麵不改色,一本正經地盯著羅竟夕:“羅公子好像是誤會了,本官說的是,允許你提一個要求,而不是允許你所提的要求。”
這兩件事還是有本質性區別的。
羅竟夕發現自己落進了這個家夥的言語圈套,偏偏他還無可奈何,隻能氣憤地將手裏的衣服扔在地上:“顧重雲,你才是騙子吧!”
顧重雲微笑著撿起衣服,又塞給羅竟夕,一臉陰謀得逞的自豪:“羅公子不必謙讓。”
說起騙人,還是這位風門的騙子更擅長。
顧重雲說著話的時候隻覺得懷裏沉甸甸的,揣在那裏的那東西仿佛火燒一樣。
他終究還是有一筆賬要跟羅竟夕算的,不過現在不是一個攤牌的好場合。
顧重雲抬頭往天空看去,時辰將近,而天色陰沉,已經開始下雨了。
幸好雨下的不大,隻是陰雨連綿,碼頭一片霧氣朦朧。
先到的是顧重雲和羅竟夕,兩人沒有著急上船,而是躲在不遠處一家茶樓二樓,居高臨下看著遠處。
碼頭已經停了幾輛馬車,不住有商人抵達,帶著侍從往渡口走去。
海風吹得人有些壓抑,略鹹的味道聞起來也不是很舒服,潮汐聲起伏不停,顧重雲感覺渾身上下那裏都不太對勁。
青霜撐著傘,背著一個包袱從外麵跑進來,一身水汽未散開,湊在顧重雲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顧重雲點了點頭,也沒避諱羅竟夕,他穿著侍從的衣服也看起來像個貴氣的少爺:“拿我的名帖給趙知府,就說大理寺新任明州司值不日即將上任,屆時登門拜會,向知府大人討杯酒喝。其他按我事先吩咐的準備即可。”
青霜應了,然後把包袱交給顧重雲:“少爺放心。對了,這是我給您收拾路上用的東西。”
顧重雲掂了掂包袱覺得還挺重:“什麽東西?”
青霜:“助眠的香料,換洗的衣服,還有您愛吃的糖果小食。”
呃,顧重雲心裏一陣無語,雖然這些東西都是他平時用慣了的,真要沒有一時半會兒會不適應,但是當著羅竟夕的麵,好像過於嬌貴了。於是顧大少爺的傲嬌勁兒又上來了:“我明日便回,其實也不必如此隆重。”
青霜絲毫不覺得意外,熟悉地接了下句:“但是帶都帶了,您就順手背上了,是吧?”
顧重雲:你閉嘴吧。
但他嘴上沒說,隻是淺淺瞪了青霜一眼,奈何青霜還是不肯閉嘴,並且持續輸出:“若是水聲太大,您要不要……”
再說就不禮貌了,顧重雲趕緊打斷:“不必,我沒事。你忙去吧。”
青霜終於感覺到了顧重雲的滔天怒火,趕緊溜之大吉。
顧重雲不想說話,隻覺得心累,他轉頭看向外麵,目之所及,是茫茫大海。
海潮翻湧的水聲接連不斷在耳邊響起。
一次次提醒他,關於那些揮之不去的噩夢。
沒關係,沒問題,隻是個夢,那都不是真的。
顧重雲在心裏冷靜地告訴自己。
終於羅竟夕忍不住問:“你怕水嗎?”
顧重雲一臉平靜:“我會遊水,也能深潛。”
“會與怕是兩回事。”
顧重雲並沒有對羅竟夕掩飾太多,他問了,他就承認了:“隻是不太喜歡。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池塘邊都表現的這麽明顯了,一個對座鍾如此重視的人,卻躲得比誰都遠,這不是顧重雲應該幹的事。但羅竟夕很快就明白過來,顧重雲沒打算對他掩飾,他會深潛,也能遊水,這說明他原本能極好地控製自己的情緒,而不是任憑羅竟夕發現。
他問,你難道不怕我借機發難,對你不利嗎?
顧重雲無力地笑了,他說,我也不知道。
他是兵,他是賊,按理來說,顧重雲覺得自己應該對羅竟夕加以防備。但很奇怪,他並不想這麽做。
後來,他發現了那件東西,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熟悉感來自於何處。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目的是相同的。
可羅竟夕不依不饒,拉高衣袖,給顧重雲看手腕上的手環:“所以這個算什麽?不是防備,難道是示好的禮物嗎?”
“這隻是個保證。等這件事了了,我就放你走”,顧重雲邊說話邊把羅竟夕的衣袖拉回去。
“你有幾成把握?”
顧重雲沒回答,他知道如果自己猜的沒錯,凶手到時候會自己站出來。
此時李知瀾抱著座鍾出現在眾人的視野當中,她現在如同魚餌,隻要她出現,就會引出所有不懷好意之人。
而在她身邊,季靈菡背著背著包袱跟著她,兩人一起往碼頭走去。
顧重雲想,他已經猜出了經過,可是卻依舊不是很懂這盤棋局。
誰在布局?誰在落子?誰在見招拆招?
而誰,又會是這一切最後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