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雲就這麽燦爛的笑著,連劉青霜都看得後腦瓜子冒涼氣。顧重雲朝著青霜伸手,青霜心領神會,趕緊遞上手帕。
顧重雲崩潰地瞪青霜一眼:“不是這個!”
青霜持續憨憨:“對不起少爺,不小心拿錯了。”
青霜手忙腳亂拿出一疊銀票,遞給顧重雲。顧重雲接過銀票,也不看看數目,彎腰一股腦塞進犯人的衣襟裏,順手拍了拍犯人的肩膀:“這是給你的醫藥費,如果有多餘的,讓人幫你多買好酒好菜吧。不然等你下了十八層地獄,被人拔了舌頭下鍋油炸,就再也吃不到了。”
顧重雲轉頭走出了牢房,青霜指點牢房的士兵,吩咐道:“幫他寫口供,讓他把殺妻的過程講清楚,然後簽字畫押。”
士兵領命行事,青霜也跟著走了。
牢門重新鎖上。
犯人萬念俱灰,嚇得癱倒在了地上。其他三名原本做鵪鶉狀的犯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露出凶惡的原狀,上前搶起了該犯人身上的銀票。犯人還想反抗,於是就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犯人被打得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等待他的,隻有死路一條。
顧重雲輕鬆地走出了牢房,走向王春大人的書房。
王春正與副手大理寺卿葉臻一起商議案情,早先李殊民案的卷宗就已經送到了,今晨快馬又送來了最近的進展,以及一封司直龐大人給王春的私信。王春看完之後愁眉不展,倒不是案子有什麽問題,畢竟這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問題。
王春發愁的是司直龐大人在信中由於個人原因向他請辭,龐司直多年來駐守泉州確實過得憋屈,眼看著泉州知府不幹人事,做什麽都束手束腳,所以心生退意,趁著年齡也到了,於是順勢提出了告老還鄉。
葉臻陪著王春一起歎氣,要是龐司直辭官了,顧重雲過去就更肆無忌憚,連個能管住他的都沒有了,泉州府怕是要翻天。
這時候顧重雲進門了,朝著王春和葉臻行禮,葉臻看到顧重雲就是一副避之不及的表情,隻有王春迎著頭皮準備跟顧重雲搭話,結果抬眼一看,頭又開始疼了,顧重雲穿著大理寺少卿的官服,但衣袍前襟上都是血。
王春大人尷尬到隻想原地消失:“顧重雲,你怎麽又……,你能不能……,唉,你怎麽就……”
顧重雲順著王春的目光才看到自己衣袍上的血跡,也跟著皺眉,他瘋起來的時候不管不顧,什麽都沒看到,現在看到了,隻覺得一陣子不舒服:“大人見諒,剛才審犯人時不小心蹭上的,我這就換了。”
劉青霜仿佛有求必應,顧重雲朝門外喊了一聲“青霜!拿套新官服來!”
不稍片刻,青霜很快捧著一套嶄新官服進門,顧重雲隨意脫下外袍,換上了嶄新的官服,做派風度翩翩,如同他才是大理寺裏說的算的人。
王春大人不滿地在旁邊嘟囔:“顧少卿,你自回大理寺上任這半月以來,已經被投訴數次,嫌犯及嫌犯家屬上書告你用武力威脅,以至於屈打成招,此事你可認?”
顧重雲當然不認:“大人明鑒,我隻是手勁大控製不住,而且,我跟他們道過歉了,還賠了他們湯藥費呢。”
王春懶得跟他掰扯這些,直接把泉州來的案子給他說道了一番,葉臻作為副手,全權為顧重雲準備好去當地的官文,也安排好隱蔽身份行事所用的補給照應,保證顧重雲沒有後顧之憂。
準備手續大約需要一兩日,顧重雲接下了任務,就回去準備啟程。當然有劉青霜全權負責打理行裝,顧重雲也不用去大理寺點卯,隻是跟平常一樣練練刀,吃點甜果子,最多再陪王春大人喝喝茶。
主要還是王春回去之後左思右想,又不放心顧重雲了。畢竟顧重雲有些瘋過頭的“前科”在身,王春與顧瀟瀟又是舊識,生怕照顧不好他的安危,被盈香穀重金懸賞人頭。
於是,他趕緊又私下把顧重雲教出來約喝茶,趁機交代一番,主要是叮囑他要小心防備泉州府,知府趙強經營多年,儼然是個土皇帝,隻手遮天,官商相護。派過去的幾任司直,不是查到的證據突然丟了,就是證人臨時改了口供。就連龐司直都要求退休了,王春大人擔心也是有理由的。
顧重雲聽了直樂:“您就不怕我也心灰意冷,要提早退休?”
王春大人這脾氣頓時就上來了:“老子巴不得你趕緊退休!”
這玩笑還開不得了,顧重雲知道王春是擔心自己,趕忙順毛安慰:“叔父放心,我有皇上禦賜的蝴蝶刀,名聲在外,別說是明州知府,就算是朝裏那幫嘴碎的禦史,想動我也得先掂量掂量。”
“別叫那麽親熱,誰是你叔父?你我隻是同僚,不熟,非常不熟!”王春把臉一別,又傲嬌上了。
此時茶室的一名侍女端來香爐,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香氣嫋嫋,聞得出是上好的檀香,但顧重雲冷不防突然打了個噴嚏。
王春立刻揮了揮手,吩咐侍女:“不要檀香,撤了吧。”
顧重雲從香囊當中取出一塊香料,交給侍女,跟著補了一句:“換上這個送過來。”
侍女於是匆忙撤走了檀香,又換上空香爐點了顧重雲給的香料奉上。
期間王春不滿地嘀咕:“玲瓏坊怎麽回事,來了這麽多回了,連你聞不慣檀香這種事都記不住嗎?”
顧重雲把目光一瞥:“王大人,你我不是同僚,不熟嗎?”
“本官腦子好使,記事清楚,你羨慕不來的。”王春得意地喝著茶,顧重雲趕緊主動為王春倒茶,態度殷勤地很。
王春深吸口氣,對這昂貴的香料甚是滿意,“嗯,還是盈香穀的特調香聞著舒坦。”
顧重雲:“您放心,若這趟我能活著回來,必定還幫您帶盈香穀最新款的特調香。”
王春:“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呢!雖然查案事大,但性命攸關,該防範的該注意的,絕對不能鬆懈,更不能為了查案不要命,你要是再跟上回破暗星堂似的,我怎麽跟你大姐交代啊!”
顧重雲不以為然地喝了杯茶:“哎,您就別嘮叨了,我心裏有數。”
王春這股勁兒又上頭了:“還敢嫌我嘮叨,明天我就讓賬房先生扣光你的月錢!”
顧重雲感覺自家上官想隻貓似的,趕緊笑著求饒:“大人手下留情,我這趟去泉州,估計得花不少錢呢。”
顧重雲沒打算直接亮明身份去泉州,相反的,他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切入點。
李府掛出的那一千兩花紅。
顧重雲從顧瀟瀟那裏確實知道了很多李知瀾的事情,雖然數年未見,但以他對李知瀾的了解,隻要目的一致,李知瀾能成為一個好的助力。
起初,顧重雲並沒有很在乎那個接了花紅的風門弟子,在他看來,風門都是騙子,不可信。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低估了那個小子。
因為這人竟然摸去了千機閣。
千機閣在江湖中是個神秘又充滿傳說的地方。
它是天下消息的匯集之地,幾乎無事不知,無事不曉,隻要花得起錢,就能從千機閣拿到想要的消息。
但也有一些人,從千機閣拿消息不必花錢,但前提是,他擁有某些特殊的門道,能直接與樓主對話,隻要通過樓主的考驗,一樣可以得到想要的線索。
而那個叫羅竟夕的騙子,似乎用的就是這種方式。
顧重雲抵達泉州的當晚是個不錯的天氣,夜色深邃,月華如水。
他第一時間趕到了千機閣,因為羅竟夕此刻就在那裏。
千機閣是個三層小樓,外表看起來並不起眼,門口掛著匾額,上寫:“千機閣”,左右對聯掛著:千機謀定風雲諾,萬金散盡還複來。
顧重雲站在沉寂無人的街道裏,一身黑衣仿佛要融入夜色,沉默地看著對麵的千機閣。
千機閣大門緊閉,但能看到三樓亮著一點燈火。
顧重雲開始對這個風門騙子有了些好奇,到底有什麽過人的本事,竟然能讓千機閣為他打開大門?
羅竟夕並不知道有人正在門外等著他,他此刻眼睛上蒙著黑色布條,站在千機閣閣樓當中,手中飛快拆解著一個九連環鎖。
他依然背著那把古舊的長劍,麵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蒼白了,他麵前燃著一支香,已經燒了大半。
按照千機閣的規矩,這掛九連環鎖,就是他的考驗。
這對很多人來說,是登天一樣的難事,九連環鎖道道關卡,錯綜複雜,更何況是蒙著眼睛,但對於羅竟夕來說,仿佛隻是舉手之勞。
他輕而易舉就拆開了九連環,甚至香還未燃盡。
羅竟夕將解開的九連環拍在桌上,摘下綁在眼上的黑帶,緩緩睜開眼:“還以為是什麽複雜的玩意兒,天下第一樓,不過如此。”
閣樓的門應聲而開,兩個打扮一模一樣的侍女徐徐走出。長相冷傲一些的是青黛,長相可愛一些的是辰砂,兩人一起向羅竟夕行禮。
青黛:“恭喜公子過關。”
辰砂:“這是公子所求,關於百草堂李家失竊的西洋古董座鍾的消息。”
青黛取出一個錦囊,交給羅竟夕,羅竟夕打開錦囊,錦囊當中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晉北賭坊”。
跟羅竟夕預估的追查方向幾乎差不多,他並不覺得意外,拿了紙條和錦囊要走,辰砂攔住了羅竟夕,又遞上一個一模一樣的錦囊。
見羅竟夕對此表示了詫異,辰砂趕緊解釋:“主人說,天機閣自設下此關開始,公子是用時最短過關之人,故此,特加贈您一個獎勵。”
羅竟夕詫異地打開錦囊,將字條上的字讀出來:“萬丈紅泉落,迢迢半紫氛?張子壽的《湖口望廬山瀑布水》,搞這麽文縐縐的,什麽意思?”
青黛緩緩道來:“樓主說,塵緣已起,因果了生,或生或死,皆由天命。”
羅竟夕聽到“天命”二字,不屑一顧,冷哼一聲:“多謝樓主好意,隻可惜我這個人從來不信因果,更不信命。我輩習武之人,隻信天理昭昭,殺人償命。”
羅竟夕隨手將字條扔在地上,轉身離開。
他若信命,墳頭的草都比墓碑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