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瀾很快就接到了李俊被抓的消息,但來人不是泉州府衙,而是青霜,消息來的十分隱秘,連李知瀾貼身的丫鬟暮紫都瞞著。李知瀾得知接了花紅的人帶走了座鍾,莫名一陣安心,甚至有種想要給羅竟夕加錢的衝動。

李知瀾借口查賬,入夜十分獨自叫了輛馬車出門,臨出門時,她不知為什麽摘了手上的透水白玉鐲子放在桌上,小季問她原因,她說賬本要看很久,怕戴著鐲子磕壞了。

小季笑得一派天真,看起來完全信了。

李知瀾在巷口換上了早就等在那裏的青霜,一同前往觀雲莊。

大理寺在王春手裏建立了一套相當完整的體係,不但有在明的各地司直和辦案係統,還有在暗負責喬裝掩護的渠道,觀雲莊就是大理寺設在泉州的掩護點,對外號稱是個波斯商人在這裏置辦的閑宅,平時拿來給商隊落腳用,所以就算有異常的人進進出出,也不會有人過度在意。

這是李知瀾第一次來觀雲莊,原本按照慣例,她是不能進的。奈何顧重雲從不按照慣例辦事,別人覺得對不對他不管,他隻要他覺得。

李俊比李知瀾早到一些,他是被五花大綁堵著嘴蒙著腦袋拎進觀雲莊的,這裏看起來是普通山莊,但機關密室,大牢刑房,可以說別有洞天。

按照顧重雲恐嚇李俊的話來說,叫這裏進來很容易,想要出去,可是要掉一層皮的。

李知瀾跟著青霜蜿蜒迂回地行走在漆黑的地道裏,隱約卻聽見前方傳來的悠揚琴聲,他們倆很自覺地對視了一眼,彼此從對方眼中看出來的意思是相同的:顧重雲那個瘋子,又開始發瘋了。

顯然,隻有李俊受傷的世界馬上就要達成了。

地牢當中燈光昏暗,卻琴聲悠揚,也不知道顧重雲從哪兒找來的琴師,此情此景還彈得從容不迫。

李知瀾好奇極了,青霜領著她走到牢房外,那裏早早給她準備了一張椅子,隻是全數藏在黑暗裏,牢房裏的李俊是絕對看不見她的。

李知瀾坐定才看清,彈琴的是顧重雲。

別人刑訊逼供動刀動槍,顧重雲卻文質彬彬,給審訊對象彈了一首高山流水遇知音,李俊又慌又怕,還要強裝鎮定,畢竟顧重雲沒穿官服,動手又狠,完全跟大理寺聯想不到一起去,不知道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土匪惡霸,江湖邪魔。

李知瀾其實很多年沒見顧重雲了,依稀記得上次見麵還是十四五歲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還都看著青澀,顧重雲盤膝坐在樹下打坐,陽光透過樹蔭落下來,將他的臉照得熠熠生輝,顧重雲與顧瀟瀟相貌並不像,顧瀟瀟明豔大氣,整個人都是暖的,可顧重雲就算整個人沐浴在日光裏,依然透著清冷,像冬天樹梢上的雪,山頂常年不化的冰。

而如今的顧重雲,雖然褪去了青蔥,可身上的冰雪氣息依然揮之不去,甚至,好像更濃烈了。

不過長相也越發出挑,絕對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

李知瀾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美色當前,她就一俗人。

顧重雲仿佛並沒有看到李知瀾,隻認真盯著李俊。

李俊試圖跟顧重雲拽一下,“你是什麽東西,竟然關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然後顧重雲一句話把他打回原形:“暗星堂殺人,從不問出身來曆。”

暗星堂在江湖上鼎鼎大名,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殺手組織,跟同樣做人頭生意的修羅殿秉承江湖雙殺,顧重雲說完“暗星堂”這三個字,李俊嚇得舌頭都抻不直了。

“誰雇你來殺我的?他出多少錢?我給兩倍!不三倍!十倍!隻要你放了我,我給你十倍的價錢!”

李知瀾在心裏冷哼一聲,眼神都掩飾不住的嫌棄,李俊就是這麽個欺軟怕硬的玩意兒,骨頭比蝦都軟。不過,大理寺顧少卿睜著眼說瞎話也挺溜的。

顧重雲停止了彈奏,拍了拍手,兩個侍從恭恭敬敬抬了炭火和羊上來,開始在空地上烤起了全羊。

李知瀾都快忍不住笑出來了,顧重雲還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表,接下來的時間,他又不彈琴了,改用他心愛的蝴蝶刀片烤熟的羊肉,最外麵一層鮮脆焦香,片下來時還冒著熱氣,青霜上前,將裝滿肉的盤子端給了李俊。

李俊完全琢磨不透這位爺的屬性,隻是害怕,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架子上的那隻羊,等烤熟了,就要被脫一層皮肉,於是麵前那盤羊肉,在李俊看來根本就是催命符。

他說可以出錢,給很多很多錢,後來說顧重雲要多少就可以給多少,李家有錢,甚至他想要百草堂,他也可以給他。

“還有我堂妹,她姿色不俗,我也可以一並獻給大俠。”

聽了李俊的話連青霜都覺得惡心,他偷偷轉頭打量黑暗中的李知瀾,她麵色沉靜如水,仿佛李俊說得不是她,而是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李俊跟李殊民沒什麽不同,都是眼裏隻看得到錢的貨色,一樣膽子小,隻敢做些下作的勾當,要真讓他拿刀殺人,他還真不敢。

李知瀾覺得另有蹊蹺,李俊或許不是凶手,但她什麽都沒說,畢竟顧重雲才是主審,她隻是個不該出聲的陪客。

默不作聲烤肉的顧重雲終於出了聲:“抱歉,我對錢和女人都沒興趣。”

他有那個本事收李知瀾,顧瀟瀟就有本事直接上門打斷他的腿。

再說了,李知瀾和李俊到底誰賣誰,還兩說呢。

顧重雲覺得整個李府除了李知瀾簡直沒一個能打的,想來想去還是偷座鍾那個小騙子比較有意思,可惜耗子再厲害,也是逃不過貓爪子的,等抓了他再慢慢收拾。

李俊的話打斷了顧重雲的暢想:“那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在李俊看來,這樣講究生活的男人總會有些嗜好,要麽是錢和女人,要麽就是名利地位,總之,他不可能心如止水,無欲無求。

顧重雲朝他笑了笑,果然還是有點要求的,隻是跟李俊想的不一樣:“那行,現在把這盤肉吃了吧。”

盤子塞進了李俊手裏,滿滿當當一盤肉,肥瘦相宜,李俊捧著盤子愣了一下,立刻點頭:“我吃!我現在就吃!”

李俊為了保命,用手抓著羊肉拚命往嘴裏塞,很快就把一盤肉吃光了。

顧重雲看得很是樂嗬,邊看邊用蝴蝶刀繼續片肉,很快又是一盤,李俊那邊的盤子剛空,顧重雲揮了揮手,青霜已經端起新的一盤,再度遞上。

李知瀾看著李俊狼吞虎咽的模樣,聞著香濃的羊肉味,忽然覺得有些惡心,她在內心不免吐槽顧重雲,本來她還挺喜歡吃炙烤羊腿的,現在倒好,以後可是再沒這個胃口了。

小瘋子害人不淺。

李俊很快就吃飽了,但奈何顧重雲不覺得他飽了,那隻羊怎麽說也有百來斤,一盤又一盤,一盤接一盤,李俊已經吃不下了,感覺胃裏的東西快要炸出來了,可顧重雲手裏蝴蝶刀一轉,明晃晃的,李俊於是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吃,最後趴在地上痛苦地幹嘔。

李俊艱難地求饒:“大俠饒命,我真的、真的吃不下了!”

顧重雲看起來有點失望:“這麽快就飽了啊。”

李俊就怕顧重雲還讓他吃,連聲求饒:“真飽了!”

顧重雲仔細地用帕子擦幹淨了蝴蝶刀上的油汙,終於站了起來,他隻留了一柄蝴蝶刀在手,小巧的刀子泛著寒光,刀鋒從顧重雲指尖蹭過,劃出一道血線。

青霜打開了牢門,顧重雲走了進去,蝴蝶刀挽了個花,落在他的掌心:“你猜,我這把蝴蝶刀殺過多少人?”

李俊忍著嘔吐的衝動:“我、我不知道。”

顧重雲:“四十五個殺人犯,二七個山匪,還有三十二個采花大盜。這把刀上,一共沾過一百零四個人的血。”

李俊趕忙討好:“大俠懲惡揚善,小人佩服。”

顧重雲站起來,又走了出去:“哎,跟你說這些幹什麽。”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想到什麽,轉頭看向李俊:“哦對了,忘記跟你說了。你剛才吃的羊肉,也是這把刀切的。”

李俊一愣,頓時胃裏翻江倒海,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一陣血腥氣反上來,他頓時扭頭到一邊狂吐起來。

顧重雲看得樂嗬:“喲,吐了啊。那正好,肚子裏騰了地方,還可以再吃一盤。”

李俊聽了嚇得直接倒在了地上:“饒了我吧!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

顧重雲揮了揮手,青霜搬來一把椅子,顧重雲坐在了牢房門口:“說說吧,座鍾是怎麽得來的?”

李俊:“座鍾、鍾是我偷的。”

“你叔叔李殊民呢?”

李俊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冤枉啊!他真的不是我殺的!”

顧重雲托腮看著李俊,思索片刻,轉頭看向黑暗當中:“你怎麽看?”

“確實不是他,他就一慫貨,沒殺人的膽子”,黑暗裏傳來了李知瀾的回答。

李俊聽到李知瀾的聲音,頓時又支棱起來了:“李知瀾,原來是你這個賤貨!串通外人坑害堂兄,你下賤!”

顧重雲抬手蝴蝶刀飛出去,貼著李俊的耳畔飛過去,李俊一聲慘叫倒在地上,耳朵上都是血。

“閉嘴吧蠢貨”,顧重雲冷哼一聲,“再多說一句,削斷的就不是你的耳朵了。”

在他的地盤,罵他請來的客人,要不是因為自己還是個大理寺少卿,顧重雲早就一刀抹了李俊的脖子了。

“我建議你削了他的舌頭,這樣世界就清淨了”,李知瀾笑吟吟地從黑暗裏走出來,看著顧重雲微笑。

顧重雲撿回了蝴蝶刀,順手將刀上的血跡都抹在李俊衣袍上,手掌一翻蝴蝶刀已經不見了,隻剩下幹幹淨淨一雙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他上前朝著李知瀾行禮:“知瀾姐姐安好。”

李知瀾和顧重雲同歲,不過李知瀾是春天生的,顧重雲是冬天生的,所以顧重雲不敢不叫姐姐,怕被自家大姐狂揍。

李知瀾還禮:“有勞掛念,顧先生好。”

她沒喊顧重雲“顧大人”,是覺得他未必想要過早向人表露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在李知瀾看來,暗中行事要比表明身份更方便些,所以,她刻意幫他隱瞞了。

顧重雲聽了李知瀾的稱呼就懂了她的想法,內心不禁暗暗稱讚,越發覺得李知瀾冰雪聰明。

此時一名侍從匆忙而來,低聲向青霜稟報,青霜聽完後神色嚴肅,立刻上前打斷了顧重雲和李知瀾的對話:“少爺。”

顧重雲知道有緊急消息,側耳過去,李知瀾會意地避開,青霜用隻有他和顧重雲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到:“奇升客棧的人跟丟了。”

大理寺四個精銳的探子,結果還是把羅竟夕這個小騙子跟丟了。

於是顧重雲的第一反應就是,羅竟夕跑了,座鍾就更不好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