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猜中了。
顏緋從小顛沛流離,輾轉落入人販手中,又被當成工具為對方招攬目標,哪怕最後逃出魔爪,也因為超強的記憶以及林芊芊的死,造成了嚴重的心理障礙,這些苦難遭遇讓她早早地將自己纏成一個封閉的蛹,隻有在透不過氣的時候,才會小心翼翼地向外尋求一絲溫暖。
多數時候,她更習慣獨自去麵對挫折和困境,也習慣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一旦察覺自己的存在會給他人帶去困擾,她就會快刀斬亂麻結束一段關係。
她看似左右逢源,朋友遍地,實則從未將真正的自己示人,她會竭盡全力去幫助劇院裏的演員重塑人生,卻從未想過幫助自己走出過去的泥淖。
她就像是一個外表精美,而內心破碎的藝品,隻能遠遠地觀賞,卻無人知曉在破土見日的那晦暗時光裏,她曾承受過什麽。
出於這點考慮,這六年來,顧子恒始終不敢更進一步,就是不希望顏緋在察覺到他的心意後,決絕地疏遠他。
所以當知道顏緋和謝知在一起的時候,顧子恒一度覺得謝知也是顏緋的“獵物”之一,才會在謝知麵前表現得像一個真正嬌憨快樂的小姑娘,為的不過是俘獲一個男人的心罷了。
直到最近,顧子恒才意識到,顏緋是真的喜歡謝知,因為這份喜歡,她開始對生命有了新的需求,從對這慘淡的人生不抱希望,到逐漸想要活得更久一點,更健康一點,不然也不會在時隔六年後,再一次聯係穀一繁進行治療。
會讓顏緋踏出這一步,謝知功不可沒。
即使再是不甘心,再是不想承認,顧子恒也必須正視這個事實——作為收藏家的謝知,在決定將這件藝品收入囊中的時候,就做好了全盤的調查。
縱然了解了這麽多,也還是非顏緋莫屬,不得不說,謝知確實是個值得顏緋為之改變的人。
顧子恒不是一個拿得起放不下的人,這段日子他想了很多,在齊蘭的錄音裏,更是想通了很多。
他依然感謝顏緋,感謝那一年盛夏的邂逅,與此同時,也祝福現在的顏緋,祝福她有朝一日能像她鏡頭下的那些演員一樣,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隻不過,十七年前的舊案如今已經不可考據,按照當時的量刑,涉案人員多數到期釋放,現在唯一還逍遙法外的就是那些躲在背後毫發無損的貴族世家,謝知接下來究竟要做什麽,也就不言而喻了。
然而,對外,謝知可以說是運籌帷幄,但顏緋知道他在背後做的這些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亦或者會因此做些什麽,可不是謝知能掌控的。
眼看著這麽勝券在握的人也有患得患失的時候,憋了這麽久的氣,顧子恒總算在謝知這裏找到優越感,笑得更加暢快:“眾所周知,我和顧家的感情可遠遠沒有你和謝家來得深,顧雍管不了我,我未來會娶一個怎樣的女孩當妻子,他無權插手,但謝三爺你就不一樣了,謝老太爺連聯姻這種餿主意都想得出來,恐怕早就對顏緋有所懷疑了吧?”
顏緋天生聰穎,能力卓越,但因為幼年的經曆而藏拙多年,低調多年,不久前才為了討得謝景榮的認可,在郵輪晚宴上一鳴驚人,顯然也是做了許久的心理工作,才會選擇打破過去的原則,借此能給謝知減少負擔。
可如果一切的開始,並不隻是因為她低微的出身,恰恰是因為她這個關鍵人物的存在,就已經直接威脅到謝家今時今日的名聲地位,會讓人追根溯源,查到當年那件案子背後隱藏著的更大的秘密,讓以謝家為首的豪門貴族們也會就此失去信譽威望的話……顏緋對謝知的這場喜歡,恐怕又要被她親手斬斷了。
“謝三爺就算有那魄力和謝家翻臉,以顏緋的性格,恐怕不會舍得讓你為難。”顧子恒收回思緒,斜過身子靠著窗台,指下愛撫著一盆嫩黃色的香蘭,嘴上卻是毫不留情地點破謝知這段時間以來的憂慮,“挑撥離間,趁虛而入……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原以為說到這份上,謝知怎麽也要被激出幾分脾氣來,沒想到電話那頭隻短暫安靜了幾秒,傳來一句意味深長的反問:“顧少想多了,愛過雄獅的女人,如何會看得上一隻弱犬?”
“你——”顧子恒被噎得啞然,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更想知道的話題,“你究竟從什麽時候猜到顏緋小時候的事情的?”
看來是同意合作的了,謝知滿意低笑:“顧少這麽旺盛的好奇心不妨先留著,總有一天,會有用得著的地方。”
他望向前方虛無的空氣,緩緩說道:“你對顧家沒有感情,顧雍的確約束不了你,但他現在正想方設法要給各家添堵,動作大到讓人想給他留條活路都難。”
“這麽下去,不用我出手,自有人會教訓他,而你作為他最寄予厚望的養子,恐怕也避不了這個嫌,從這個角度來說,顧少選擇與我合作,不失為一個自保的好方法。”語速不緊不慢,嗓音清淺動聽,如果不是在談論著錙銖必較的交易,聽上去更是如沐春風。
顧子恒麵色變了變,指間的一朵香蘭隨之碾碎:“那就先謝過三爺雪中送炭了!”
謝知應對從容:“嬌嬌受你照顧多年,就當回禮了。”
“啪——嘟嘟——”
電話被狠狠掛斷,尤帶氣憤的忙音讓謝知含笑的黑眸閃過些許勝利的輕悅,踱步回到房內坐下,桌案上布滿了材料,電子屏上跳動的數據也在瞬息萬變。
“先生?顧少那邊談妥了?”
“嗯。”
肖天挑了挑眉,有時候覺得,三爺和顧子恒倒是挺有默契,至少在顏小姐的事情上,都會願意摒棄彼此之間的隔閡,而選擇暫時的妥協。
但願顏小姐前半生的辛苦,真的能迎來後半生的幸福。
要不是親眼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他都無法相信一個七歲的孩子竟然能做那麽多成年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可仔細想想,似乎又說得通。
當初,那群瘋狂的研究者,不就是看中顏緋的基因特殊,才會欣喜若狂地將她當做第一批試驗品嗎?最可怕的是,竟然還成功種植了基因序列,並以此為藍本,展開更加喪心病狂的研究,所幸最終沒有造成更大的災難,一把山火結束了噩夢,很多人都回歸了正常的人生軌道上,唯有顏緋,似乎永遠都走不出那個噩夢了。
林芊芊的死,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先生的出現仿佛又成了她生命裏唯一的光。
命運真是奇妙,在荊棘叢生的前路絕望地行走著,遠方竟然也會給你安排甜美的饋贈。
隻是太多人都沒能熬過這段荊棘之路,顏小姐卻熬住了。
或許,先生愛的正是顏小姐的堅韌吧。
想到這裏,一向冷麵冷心的肖天難得有些唏噓感慨。
“咚咚——”法諾在門外敲了兩下,肖地走過去開門,從他手裏取來毛毯。
早春的新西蘭,夜裏降溫厲害,法諾特意叮囑交代了廚房溫著熱湯,要是今晚熬得晚,記得提醒他送上來。
肖天應了聲好,返身回來將毛毯蓋在謝知腿上:“先生,老宅那邊也有動作了,老太爺召集了人,正商討對顏小姐的處理。”
“看來爺爺也查到顏緋的身世了。”謝知垂眸,提了提毛毯邊緣的流蘇。
一個變數。
自認為完美的善後,卻多出顏緋這個變數,她是唯一成功的案例,一旦被人知曉體內的基因秘密,恐怕又要卷起新的波瀾,到時候,重壓之下,曾經動用軍力讓事態平息的謝家根本無法對上頭交代。
肖天立刻接話道:“我讓他們加緊速度。”
……
“所以,這個叫顏緋的孩子……就是當年唯一成功的試驗品?”
齊兆庭看著照片上的女孩,取了眼鏡戴上,觀察片刻,認出是前不久在遊輪上和謝知出雙入對的顏緋,不禁恍然大悟,神色複雜地看著閉目養神的謝景榮,忍不住咕噥:“難怪你會提議今晚見麵。”
當年也是因為那群人誤打誤撞綁走了謝知,謝家才會悍然插手,也主動承擔起最後的收尾工作,不然他們幾個現在也聚不成一起了。
唐家家主見狀,若有所指地笑著開口:“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這老家夥,還不清楚他的脾氣?這事要不是和他們家寶貝孫子有關,他才不會有這份閑情逸致邀請我們來喝茶。”
“說的是,還是老唐看得明白。”付老先生也跟著笑。
“這個女孩是怎麽躲過那場大火的?”柳家來的是柳辛書的大伯,對於基因計劃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但柳家會讓他來,說明是個能代表柳家做主的。
聞言,謝景榮睜開眼,目光從右手邊的位置一一掠去,最後停在低著頭悶聲不吭的曲忠凡身上。
曲忠凡曾是謝景榮部下,接觸到謝景榮淩厲的視線,額頭汗都掉下來了,唰地一下坐直:“是,是我的疏忽!”
廳內幾雙眼睛立刻看向他。
“火勢蔓延之前,我們就做了係統的排查,但沒有想到原來在關押倉下還有一個暗門,接連了一條地道,這孩子當時應該就是藏在那裏,而且……她還帶著好幾個孩子一起藏在那裏。”
曲忠凡看著顏緋的照片,和她漂亮的鳳眼對視著,一時有些暗恨,原來是她,那個在葬禮上出現的女孩。
真是沒想到,十七年前就是吃了這丫頭的虧,十七年後居然還是因為她!
一個作為工具存在的人,最後反而扭轉了時局,那麽小的孩子,究竟是怎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