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西林王,那你就必須理解兩個最重要的問題。”白茵的語速很緩慢,好似是在剖析一場病症。

“第一個問題,雲二豐是否有能力組建西臨春?——答案是否定的。”白茵淡淡一笑,“雲二豐被授意去組建西臨春,但卻缺乏必要的資源和人脈,西臨春的複雜架構遠超其能力範圍,即便勉強組建,西臨春的運營與協調也難以維係。”

“所以,真正的西臨春還是由華旭子充當運營中樞,故而你可以認為狹義上的西臨春是李竺之輩掌控下的產物,但在廣義上,它幾乎等同於是白氏家族的虛擬國家。”

白茵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解釋第二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西林王在其中充當什麽角色?”

“我們都知道,相關於月離的寶藏,雲二豐算半個外人——華旭子在一段時間裏,是把他當做孫女婿或孫子來培養的。可是雲二豐和華旭子的目標似乎並不相同。華旭子的目的,依然是通過西臨春去控製他的虛擬國家,重複月離王國。可雲二豐想要的,是一種符合曆史脈絡的大同世界,是維持楚國、齊國和涼都的相對平衡。”

“要想維持這種平衡,他需要巨大的信息資源和強大的政治勢力。所以李符,是他選擇並扶持的政治勢力。到此,你應該聽出了什麽——西臨春的分裂,並非是李竺之輩的內部爭鬥,而是華旭子與雲二豐理念分歧的結果。”

“雲二豐被關押,也並非是什麽李竺與紅煙的問題,而是華旭子對雲二豐的一種施壓。因為華旭子知道,雲二豐若不能成為他的朋友,就會是他的敵人。”

“對李符來講,失去雲二豐後的西北,處處都是陷阱。所以他立即隱遁,四處開始尋找二豐的蹤跡。李符的能力,在於他對信息的敏銳捕捉與精準分析,以及對世情的洞察。換句話來說,他極能偽裝,極能藏。”

“當你們迅速找到了二豐的下落,西林王的春天就來了。”

“以二豐的本事,他很快就可以算出天災的時間地點;以李符的本事,他們可以遁於人間而無形。寶藏的歸屬,現在像是一場拔河。不難想象,西林王和雲二豐的目的是什麽,無非是重建他們的理想國。”

“不是說,華旭子已經死了嗎?”阿珩不懂。

“嗬。死了又怕什麽,華旭子的後人還在。”白茵微微一笑,“華旭子修的是無情道,他六十多歲的時來金都講學,尚還是年輕人容貌。也就是在那一年,他收了李符和孟遠川為徒弟,也許那時候他就已預見到今日的局麵,布局深遠。誰料這兩個弟子竟沒能掌控全局,反成牽製,極大地影響到華旭子的計劃。”

白茵笑著看阿珩:“人生就是這樣,誰也比較不了理想和生命的長短。”

阿珩抬起眼來看著白茵:“你身居於暗巷,竟能知道這麽多的事,也不簡單。”

她的不信任通過眼睛漫溢出來。

白茵淡淡一笑:“還記得柳鶯嗎?”

“自然。”阿珩端坐,迷茫卻也防備著。

白茵道:“你不覺得好奇嗎?每一個白氏後人的身旁,都跟著一個和雲二豐有關的人。”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這些拚圖似乎都歸位。白釗是雲二豐親自抓回來,可審問他的是母親;開州何愛是白氏後人,舞姬柳鶯就在他身邊;沈遙都不必說,她本身就是自己的監察者。

“你的身邊是誰?”阿珩不解。

“沈遙啊。”白茵苦笑了一下。

阿珩望著卿明。

卿明點點頭:“母親來金都的目的之一,就是替雲二豐尋找白茵。若非——”後半句他沒說,想也知道若非她被皇帝看上,也許雲二豐的“監察者”計劃就在順利進行中。

“而我,恰恰做到了反監察。”白茵一笑,“無論是華旭子還是雲二豐或李符,對我來說都並非是同路人。我既不想要什麽白氏振興,也不要什麽大同世界。我隻是想在這亂世中,為自己和身邊的人求得好好活下去的權利。”

阿珩沉默片刻,心中波瀾起伏。

她問:“那你下一步,準備怎麽辦?”

白茵一笑:“你看過天災地動圖,想必也留下了拓印的本子,玉圖我們也已經集齊,此刻萬事俱備,隻待東風。我們需尋得那隱秘之地,解開最後的謎團。華旭子若真未死,必會在那裏現身。屆時,一切真相都將大白。”

袁貞聽到這裏,激動萬分:“我即將看到我的故土——不求別的,我隻看一眼,知道我是從哪裏來的,我便甘心了。”

“你也同意?”阿珩轉向卿明。

卿明不僅是白氏的後人,玉圖的擁有者之一,他也是野心初現的皇室子嗣。且不論白茵所言真與假,卿明的態度很可能讓這場尋寶之旅變質。

卿明沉默了一下,到底還是點頭:“假設我能給母親所代表的白氏一片清淨鄉土,不知你會不會支持我。”

這話說出來,和從前的卿明完全不同。從前他麵對阿珩從不會說晦澀的話,如今卻字字覆著陰陽兩麵。

阿珩凝視著他,心中千回百轉:“所以你們已經達成了協議,隻等我入局。”

“不——”卿明有些愧疚,“當初我勸你回西北,隻是覺得金都太過於複雜,人心難測。如今看來,卻是將你引入了更深的漩渦。我們雖有各自的盤算,但寶藏終究是關乎我們在場每個人的命運。若能揭開謎團,讓寶藏發揮應有的作用,難道不比你爭我鬥來得更好嗎?”

他對她既坦誠也殘忍。

他那對權利和財富的渴望,已和金都其他人沒有區別。

阿珩又抬起眼睛看了看卿明,意欲在他眼中再尋找出一絲那種熟悉又澄明的光輝,卻發現那已被權謀的陰霾所掩蓋。

“嗬。”阿珩突然釋懷似的苦笑了一聲,“好啊。一起去吧,一起去看看那隱秘之地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一起去解開這糾纏了百年的無聊秘密,一起去看看你們到底埋下了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