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葉紫妍第三次披上紅嫁衣。
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她心懷著感動與幸福。
哪怕，她心底很清楚，身邊那個人已是時日無多。
燭光搖曳，淡而柔和的光交織出了一片溫暖的影子，她披著紅頭蓋，低垂著頭，安靜地坐在床邊。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雖然已不是第一次做他的新娘，但這一次，她卻沒由來得緊張，心跳加速，連手心都冒出了些許冷汗。
頭蓋終於被揭了起來。
淡淡的燭光下，那個人一身奪目的紅衣，襯得原本蒼白的臉色終於浮現出了幾絲紅潤，而他的唇角正微牽著，形成了一抹溫柔的笑容。
那一瞬間，她有些恍了神思。
她愛他這樣的笑容。
隻是，這樣的笑來得太晚了些。
“累麽？”
他的手輕撫過她的額間，為她撂起散落的發絲。
那指間的冰冷讓她微擰起了眉間。
她伸手握住那滿手的冰涼。
“我不累，倒是你——”
她話音未落，卻被他截了去，“我很開心。”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她也跟著笑了，將他拉進了身邊，坐在床邊。
她將螓首輕輕靠著他的肩頭，心間被某種溫暖的幸福感填滿。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嗯。”謝臨輕點了點頭。
她抬起頭，就著燭光注視著他完美俊逸的側臉。
“我說過，我一直很嫉妒紫月。”
“嗯？”謝臨微感詫異地低下頭，不解她為何又提起這個話題。
“她陪伴你的時候，永遠比我多得多。
“我和月隻是——”
“我知道——”葉紫妍一指點住了謝臨的雙唇，“你從來沒有過什麽異心，可是紫月很愛你，也許，她愛你，比我愛你更多。”
“紫妍——”
謝臨想解釋些什麽，但眼前有一暗，等他回神人已被葉紫妍壓在了**。
“你什麽也不用說，隻需聽我說就好。”
葉紫妍眼眉微彎，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捏起一縷他散落在胸前的長發，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上指間。
“雖然紫月很愛你，但謝臨，你要記著，我以後會更愛你，就算到了黃泉，這份心也永遠不會變。所以，即使你到了黃泉，也不會再寂寞，因為有我陪伴；而我，也永遠不會再痛苦流淚，因為有你陪伴。”
她說著，低下頭就吻上了他那失去了血色的雙唇。
唇的味道很清涼，卻也帶著淡淡的腥味。
她知道，他肯定又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咳過血。
總是這樣啊。
他總是顧及著旁人的感受。
可很久很久以前，她卻誤會他誤會得很深很深，傷他傷得很深很深。
葉紫妍心中一痛，吻得越發深入。
新房裏，燭火明亮而溫暖，投射在窗前，映出了一雙永不分離的剪影。
新房外，蕭遠默然轉身，唇角卻是噙著一抹欣慰的輕笑。
“遠兒，你真舍得嗎？”不遠處傳來了母親的歎息。
蕭遠抬起頭，“娘——”
林如月走過來，拉過了蕭遠的手，“遠兒，娘知道其實你忍得很辛苦。”
蕭遠苦笑，“就算我再怎麽辛苦，也比不上謝臨——”
林如月聞言擰眉，但這一次卻沒有如同往常那樣反駁。
“娘，謝臨他——”蕭遠已經不止一次想把真相說出來，可是每一次話到嘴邊卻又全都咽了回去
謝臨說的並沒有錯，當他的母親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也許就是她全麵崩潰的一刻
母親與兄弟之間，他無法做出抉擇。
“謝臨他真的沒辦法救了麽？”
到最後，他還是選擇了他的母親。
林如月搖頭，眼睛裏卻也閃爍著某種莫名的複雜，“我已盡力給了他三天壽命。”
“三天？竟隻有三天麽？”
蕭遠痛苦地合上眼簾。
“這三天，我們都要好好呆在這裏，好好得跟謝臨呆在一起。”
聽到母親近乎耳語的低喃，蕭遠詫異地睜開了眼睛。
“娘？”
“這是那小子最後一個願望。”林如月笑了，原本是想嘲諷，可當她真正笑出來的時候，卻顯得有些怪異，“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他的最後一個願望，竟是讓我們母子陪他渡過最後三天，就如同——”林如月頓住了，輕輕吐了口氣才繼續道：“就如同一家人一樣。”
蕭遠心頭一痛，幾乎痛入了靈魂深處。
其實，謝臨的願望很簡單。
他要的，隻是一個家而已。
一個溫暖，而又完整的家。
---
除夕。
寒意連綿，皚皚白雪已然埋葬了大地，眼前，皆是一望無際的白色。
然而，在那一片蒼涼之中，不時傳來的喜慶的炮竹聲卻為這嚴寒添上了一抹溫暖的色彩。
房屋裏，燭火搖曳，溫柔似水。
屋子的中央，雖隻有一張小小的圓桌，圓桌之上，菜式也不多，卻讓擠在桌旁的四個人，心頭都**起了一絲滿足感。
“謝臨，來，嚐嚐這個翠鬆玉蘭卷。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哦。”
葉紫妍笑著，夾起了一個玉蘭卷放到了謝臨的碗裏，清香淡雅的玉蘭香味隨之撲鼻而來，讓人心曠神怡。
“謝謝。”
謝臨低頭夾起了那個翠鬆玉蘭卷。
他吃得很慢，卻也極為優雅。
“好吃嗎？”
葉紫妍緊緊地盯著他，美眸之中帶著幾分期待，也帶著幾分緊張。
為了做這翠鬆玉蘭卷，她可是花費了大心血。
感受到了葉紫妍那期翼的目光，謝臨抬頭，淡淡一笑。
“很好吃。”
“真的？”葉紫妍雙眼發亮。
“當然是真的。”謝臨很認真地點頭。
“那喜歡吃嗎？”
“嗯。”
得到了謝臨的認同，葉紫妍開心極了，不由脫口而出，“那以後，我天天做給你吃。”
那一句“天天做給你吃”，讓謝臨唇角笑刹時僵住，但隨即，他又看了葉紫妍一眼，淡雅一笑。
“好。”
這一抹笑容，讓葉紫妍整顆心都為之狠揪了起來。
蕭遠連忙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沒想到紫妍你竟會做菜？”話落，他也夾起了一個翠鬆玉蘭卷，一口咬了下去，隻覺唇齒留香。
“確實很好吃。”蕭遠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此時，坐在一旁的林如月卻不滿地瞪了蕭遠一眼。
“遠兒，你就不想試試這隻水晶鴨？”
葉紫妍哪會看不出林如月心中的想法，連忙笑道：“對呀，蕭大哥，你快嚐嚐這水晶鴨，這可是林夫人親手做的。”
蕭遠連忙也夾起了一小塊鴨肉。
“嗯，娘，真的很好吃。色澤純真，鮮香肉爛，卻又爛而不膩。”
蕭遠高度的評價，讓林如月心情大好。
“算你這小子會說話。”
談笑間，她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謝臨正凝望著她。那一雙墨黑沉深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了一絲淡淡的落寞與傷痛。
那一瞬間，林如月的心口就像被一根針給狠狠地刺入，疼入她的靈魂深處。
五年來，她心心念念想著報仇，卻從未顧及這個孩子的感受。
她給他的身體裏種了毒，她殘酷地逼迫著他做了很多並不想做的事……可她從未認認真真地看過這個孩子一眼。
其實，她應該感謝這個孩子的。
若沒有他，她的大仇根本就無法得報。
深吸了口氣，林如月強壓下心頭的異樣，夾了塊水晶鴨肉，放進了謝臨的碗裏。
“這可是年夜飯，無論如何，也要多吃一些。你看你，剛才好像除了那一個翠鬆玉蘭卷，好像什麽都沒吃吧？”
雖然林如月的語氣似略帶責備，但那眼底卻藏著一抹罕見的溫和。
謝臨神色複雜地垂著眼簾，緊盯著碗裏的那一塊水晶鴨肉，藏在桌下的雙手，卻微微地握緊。
這是他第一次吃母親親手做的飯。
這是他第一次吃到母親夾到碗裏的菜。
也許，對林如月來說，也許這並不代表著什麽，但對他來說，卻有著極為不同的意義。
“怎麽光看著？不想吃麽？還是身子不舒服？”
林如月察覺到了謝臨眼中的異樣，但破天荒的，她並沒有像以往那般對謝臨假以辭色，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對這個孩子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情。
她忽然間不想再對他冷言相對。
也許是因為她大仇得報，心境不同了。
又也許是因為她深知，這個孩子已是命不久矣。
難得的關懷，讓謝臨心頭微微一顫。
他抬起了頭，迎上了林如月的眼睛，他從那雙眼睛裏，捕捉到了幾分關切之色。
“我吃。”
謝臨重新拿起了筷子，小心地將鴨肉放入嘴裏。
若說翠鬆玉蘭卷裏飽含著的，是葉紫妍那一片濃鬱的深情，那麽此刻，這塊水晶鴨肉裏，卻藏著一絲他一直以來都想得到的母愛。
葉紫妍和蕭遠都微微錯開了視線，不忍再看謝臨此刻臉上的神色。
他們知道真相，卻又不能說出真相。
因為他們心底都清楚，真相一旦揭露，那麽，這世上最痛苦的人莫過於林如月了。
做為一個母親，她又要如何接受，自己竟然親手毒害了自己的孩子？
而這樣的結局，也是謝臨所不願看到的。
於是，葉紫妍和蕭遠，同時選擇了沉默。
“嘭！嘭！嘭！”
窗外，忽有煙火在天際綻放，燦爛耀眼，斑斕多彩，打破了黑暗的沉寂。
“快看，好漂亮呀。”
葉紫妍興奮地拉著謝臨跑到了院子裏，與他一起並肩而立。
蕭遠扶著林如月也隨後跟了出來。
璀璨的煙花照亮了天際，同時也照亮了煙花之下，那四個人臉上的笑容。
“嘭！”
又一道煙花直衝雲霄，劃過閃亮的痕跡之後，綻放出了最燦爛無暇的花朵。
它燃盡了生命，展現出了最美的瞬間。
雖然短暫，卻是永遠地留在了人們的記憶裏。
謝臨緊緊地握住了葉紫妍的手，微側過頭時，也看見了就站在自己身邊的林如月，還有蕭遠。
他最愛的人，她最親的人，此刻都在他的身邊。
一切，已然足矣。
------
他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裏，他看見了那個曾經相依為命，卻又恨極了他的至親。
她還是又哭又笑地掐著他的脖子，狀若顛狂，鋒利的指甲幾乎陷入他的肌膚裏。
然後，她瞪大了滿是怨恨的眼睛，一聲聲地發出如泣血般地詛咒。
她說，謝臨，你該死。
你真的該死。
我真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
那一刻，他真覺得她掐住的不是他的咽喉，而是他的心髒。
那些指甲就如同利刃，刺進他的心口，刺得他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就在他將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掐著他的人影突然消失了，但另一個人卻出現在他的麵前。
那個人渾身是血，滿目猙獰，披衣散發，用那沾滿了鮮血的手直指著他。
“你這個弑父的孽障，就憑你，也配得到幸福麽？”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想發出些聲音，卻發現什麽也說不出口。
隻有那疼痛是真實的。
他緊緊地揪著胸前的衣襟，瞬間，冷汗便濕透了重衫。
恍惚間，他感覺有人俯身在他麵前，溫暖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孩子，很疼麽？”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那雙溫柔慈愛的眼睛。
他想說，很疼，真的很疼。
可當他伸出手，想觸碰麵前那抹溫暖的時候，那個人卻狠狠地甩開了他。
“哈哈哈——謝臨，你怎會是我的孩子？你不是！”那雙眼睛裏原本的溫暖被冰冷的恨意取代，“你殺了自己的生父，你的雙手染滿了血腥，你又怎會是我苦苦尋找了二十餘年的孩子？我沒有這樣的孩子——”淚水如同泉般湧出，甚至漸漸地變成了血般的顏色，那個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似哭也似笑，“更何況，我又怎會害死自己的孩子呢？我不會的。我不會害死自己的孩子。絕不會！”
……
猛然睜開了眼睛，視線卻是模糊成了一片。
他陷在了夢境裏，不可自拔。
除了寒冷，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身體就仿佛麻木了一般。
模糊中，他聽見有聲音在急切地呼喚。
“謝臨——謝臨——”
那是……誰的聲音？
那樣熟悉的聲音，那樣關切的聲音。
是……紫妍麽？
眼前人影晃動，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漸漸地看清了麵前那張焦急的臉龐。
“紫妍——
剛一出聲，心口的疼痛絞成了一團，他側過頭，張口就嘔出了一口腥甜。
“謝臨——謝臨——”
他聽見了葉紫妍壓抑的哭聲。
他很想對她說，沒事，動了動唇，卻發現自己連發出聲音的氣力也消失殆盡了。
“我——我去找林夫人——謝臨，你要等我——”
靜靜地躺在**，看著葉紫妍飛奔而去的身影，他的心情卻漸漸平靜了。
三天已經過去了。
幸福的時間總是這樣短暫。
這三天裏，那個人果然遵守了約定，沒有離去，雖然還是跟往昔一樣冷漠，但至少，她一直在他身邊，同住於一間屋簷下。而蕭遠，也同樣遵守了諾言，什麽也沒有說，默默地陪著他渡過了這最後三天。
更何況，他的身邊還有葉紫妍？
一切，已經足夠了吧。
對他來說，這平靜的三天已是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真的已經足夠了。
房門外又傳來了急切的腳步聲，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床邊那三個至親至家的人，失去血色的雙唇卻是牽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隻不過時候到了。”
很平靜的語氣，很安寧的神情。
林如月卻覺得心頭莫名地一陣疼痛，她伸出手，無言地搭上了謝臨的脈搏，最後又無言地放開。
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的葉紫妍，在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時，也不再追問些什麽，隻是在床頭坐了下來，緊緊抓著那隻冰冷的手。
“娘——”蕭遠卻有些急切，想問些什麽，卻被林如月打斷。
“遠兒，我們走吧。讓他們夫妻倆好好呆片刻。”林如月拖過蕭遠，“我們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蕭遠聞言，臉色蒼白如雪。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吐露真相，卻看到了謝臨眼神暗藏的製止。
此時所有的話語都已顯得蒼白無力。
他握起了手心，轉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遠兒——”
林如月察覺到蕭遠的異常，連忙追了出去。
謝臨一直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直至消失，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其實，她是一個好母親。”
葉紫妍渾身一顫，卻跟著點了點頭，“嗯。她確實是個好母親。”她拿出絹帕，為他拭去了唇角的血漬，“還有哪裏疼麽？”
謝臨輕搖了搖頭，目光落至葉紫妍臉上，眉宇間一片淡淡的溫柔。
“紫妍，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
“你想去什麽地方？”
“我不知道。”謝臨笑了，“你覺得去哪裏好，我就跟你去哪裏。”
“好。”葉紫妍強自壓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疼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從此以後，我們就呆在那裏，永遠也不分開了。”
“好。”謝臨伸出手，輕輕地拭去葉紫妍眼角殘留的淚痕，“隻要那個地方有你在。”
----
蕭遠在雪地裏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也不知道心中的疼痛該往哪裏發泄。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控。
若是再在那間房間呆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所有的真相。
到了那時……到了那時……他不敢再往下深想。
也許，也許，到了那時，他失去的，不僅僅是至親的弟弟……可他真的要瞞住一生一世麽？
全身的力氣突然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蕭遠眼前一黑，跌入了雪地裏。
冰冷的寒雪透過肌膚直達心底，幾乎凝結他的血液，卻無法緩解他心中的疼痛。
“遠兒——”
不遠處傳來了母親的焦急的呼喚。
此時此刻，他真的很想閉起眼睛，捂住耳朵，什麽也不去聽，什麽也不去想。
可又真的能如此麽？
“遠兒，你沒事吧？不要嚇娘——”一雙冰冷顫抖的雙手將自己從雪地裏扶了起來，那雙焦切的眼睛裏滿是驚慌，“遠兒——”
“我沒事。”他深深吸了口氣，站直了身體。
“你真的沒事？”林如月驚疑不定地打量著蕭遠異常蒼白的臉色，“是不是毒傷還沒完全好，所以，還有哪裏疼了？”
“我的傷沒事了。”蕭遠努力地牽出一抹笑容，“娘，您不用擔心。”
“那你——”
“我隻是——”蕭遠眼眸微垂，“我隻是為謝臨——他真的——”
“遠兒，你真以為我如此無情麽？”林如月輕歎了口氣，“若是能救，我一定會救。畢竟——”她微微一頓，“但畢竟，我們欠他的，”
蕭遠一怔，聽出林如月話中有話
“到了此時，娘也不再瞞你了。原本你身上的毒已是無藥可解，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另一個人為你過毒，將所有的毒過到自己身上——”
蕭遠猛地渾身一顫，幾乎無法言語。
“娘，您是說，是謝臨——”
“是。”林如月低下了頭，眉宇間浮現出一抹複雜，“原本我想為你過毒。就算是拚盡了性命，娘親也會救你。誰知，那一天——那一天，我昏倒了。等我醒來，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
蕭遠眼前一陣黑暗，身子一傾，幸好林如月及時扶住了蕭遠。
“遠兒——你怎麽了？不要嚇娘。”
蕭遠緊緊地抓住林如月的手臂，想說些什麽，但喉間就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
“遠兒——”林如月察覺出了不對勁，目中滿是擔憂，“你這是——”
蕭遠忽然跪了下來。
“娘，遠兒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謝臨。”
尾聲 此心永恒
不知在雪地裏狂奔了多久，胸口疼得就像要裂開一般，雙腿也被冰雪凍得幾乎麻木，幾乎連血液都已凝結了，可她卻不想停下來。
“謝臨！謝臨！臨兒——你究竟在哪裏？我的臨兒——”
她一直在尋找。
她一直在尋找的兒子，原來就在身邊，可她給他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雪，越發大了，模糊了眼前的視線，她根本無法辨清方向。
雙腿一軟，她終於跌入了雪地裏，淚水卻淌滿了臉頰。
“臨兒——”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她如此待他，他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莫名的複雜。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他最後的願望竟是讓她和蕭遠一起留在他的身邊，陪他渡過最後的時光。
可等她明白，一切，似乎都太遲了。
“臨兒——為什麽，你不肯告訴娘？為什麽不與娘相認？因為，你恨娘，對不對？你一直恨著娘——”
她的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是她親手殺死了她的孩子。
她親手——將毒植入了孩子的體內。
“啊——為什麽——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我？這樣對我的臨兒？”
無法承受的悲傷和絕望，瞬間將她吞噬。
“我求求你，求求你讓我再見臨兒一麵，哪怕，隻是一眼——隻是一眼也好啊——”
可她的臨兒，此時又在哪裏？
“娘——”
風雪中一雙溫暖的手從身後牢牢地擁住了她的身子。
“娘，你別這樣，我們會找到小臨的——”
“遠兒——”
她哽著聲，卻無法言語。
“娘，你放心，我們一定能找到小臨的——”
蕭遠將林如月扶了起來，“有紫妍在他身邊不是麽？也許，他們隻是出去走一走。”
“那能去哪裏？”林如月望向茫茫大雪，“他的身子那麽虛弱，又能去哪裏？”
“也許，紫妍會他去一個地方。”
蕭遠想起那個梅林。
那個，他們三人初遇的地方。
----
紅梅，在雪中如同火一般的綻放，絲毫也不屈服於那酷寒的風雪，屹立如昔。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葉紫妍還記的那時坐在梅花樹下的謝臨，那一身傲然風骨，容止攝人。
也許，就在那一刻，她的心底早已烙下了他的身影，隻不過，她自己並不知道罷了。
“還記得這裏麽？”
葉紫妍看了眼身旁已有些失神的謝臨。
“嗯。”
謝臨點頭，唇角帶著淡淡的笑。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這裏的紅梅比往年開得越發好了。”
葉紫妍扶著他在梅樹下坐下，然後又解下身上的裘衣給他披上。
“冷麽？”
謝臨輕輕搖了搖頭。
葉紫妍將頭枕在謝臨肩頭，緩緩合上了眼睛。
“知道麽？那一天，你其實很嚇人，嗬嗬，四周那麽多的屍體——”
“那你還過來？”謝臨伸手輕撫著葉紫妍的長發，語氣卻是溫柔的。
葉紫妍睜開了眼睛，深深注視著他。
“因為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也就隻有你，覺得我不是壞人——”似乎被觸痛了什麽，謝臨忽然掩唇輕咳了兩聲，蒼白的唇角卻染上了幾抹腥紅。
葉紫妍心如刀絞，但她依舊笑著，用手巾拭去了他唇角殘留的血漬。
“你本來就不是壞人，可你，總要裝做自己是壞人。”
葉紫妍語氣已哽咽。
“紫妍，你怨我麽？”
“怨。”葉紫妍假裝薄怒，“你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開，總是讓我一次又一次地誤會你——我又怎能不怨？”
“對不起——我——”
葉紫妍伸手點住了他冰涼的唇。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
謝臨握住了葉紫妍的手，輕輕地笑了，然後，他低下頭，附在葉紫妍耳畔低低說了一句。
葉紫妍渾身一顫，眼角卻濕潤了。
他說——“我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對自己說。
“笨蛋，我也愛你。”
她轉身回擁住他，將她的唇送上，吻上了他蒼白的唇。
可懷中的人，冰冷的手卻已無力地垂下。
“臨兒——”
一聲淒厲的呼喚聲，打破了梅林裏的寂靜。
葉紫妍並沒有回頭，隻是輕柔地扶著謝臨躺下，讓他枕在自己的雙膝之上。
他已經睡著了。
安靜地閉著眼睛。
他從未像今天這樣睡得如此沉靜，如此安寧。
——那一聲“臨兒”你可聽見了？
——縱有遺憾，但你卻始終無悔吧？
葉紫妍輕輕揚起了唇角，在謝臨冰冷的額間印下了親柔的一吻。
“謝臨，上窮碧落，下落黃泉，你我永相隨。”
“這一次，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了。”
紅梅飄揚落下，沾染著豔紅的鮮血，如同殞落折翼的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