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上級的這一句話,把我從迷夢中驚醒過來。我回到家裏,一夜難眠。我翻來覆去地想,原來我是一個大傻瓜,我想得太天真了。其實一切都早已有了定局,他是書記處的書記,自然是知道內情的。給我戴的帽子,肯定是經過第一把手精心炮製出來的,我是翻不了身的了,就是怎麽脫褲子,割尾巴,徹底檢討又檢討,有什麽用呢?

我再也不想看那些“幫助”我的大字報了,把叫《認罪書》的那首詩撕成粉碎,拋在地上。從此我就死心塌地做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吧,他們愛怎麽整就怎麽整,紅燒清燉,悉聽尊便!

我在家裏十分憤慨,感情沸揚,感到有什麽話不吐不快,我是一個喜歡舞文弄墨,習慣於寫舊體詩詞的人,於是憤然寫了幾首詩以發泄我的感情。其中有四首七律詩是:

夢蝶

一生清節同腐鼠,

半世功名付濁流。

昨日並肩呼戰友,

今朝反目疾深仇。

死生榮辱何遑論,

升沉窮過算個球。

風雨黃昏門早閉,

安然擁被夢莊周。

烈夫

烈夫亮節古今同,

生作人傑死鬼雄。

骨似九秋霜菊傲,

心如五月石榴紅。

臨危豈學風中柳,

及死還崇雪裏鬆。

且喜此頭堪一割,

衝天浩氣貫長虹。

書願

頑石生成不補天,

自甘淪落大荒間。

恥居上苑香千代,

願共山荊臭萬年。

何畏風波生墨海,

敢驅霹靂上毫顛。

是非不懼生前論,

功罪蓋棺待後賢。

書憤

“左”家王國幾時休?

拋卻烏紗聽殺頭。

萬裏澄空嗤蜀犬,

千圍碧樹笑蚍蜉。

仍然麗日中天過,

豈廢長江亙古流?

醉裏挑燈猶看劍,

驚雷且聽起神州。

這幾首七律詩,可以說比較充分地表達了我當時的心情。頭一首《夢蝶》是我在突然遭到打擊後所表現出來的消極情緒。我感到我一生追求的清節,忽然說得臭如腐鼠,半世的功名也一朝付之濁流。我不明白為什麽昨天還親熱地叫同誌戰友,今天忽然就變成恨之欲其死的死對頭。死生榮辱,窮過升沉,對我來說,“算個球”!還是閉門擁衾高臥,夢莊周去吧。

但是事實上哪裏容得我逃避現實的殘酷鬥爭呢?眼見領導是下決心置我於死地了。我在死以前,還是要表述我的節操和心誌,於是寫了《烈夫》和《書願》。我從少年立誌報國,就懷著“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心紅骨頭硬,不學風中柳搖來擺去,就是死也要如蒼鬆挺立。在做地下黨工作時,是要隨時準備被殺頭的,隻有靠這樣的浩然正氣,才能安如泰山,化險為夷,死裏逃生。《書願》則是表示我的誌趣。我自況為一塊《紅樓夢》裏那種頑石,不想去補天,作廟堂之選。不想去供在上苑香一千年,卻願去與山荊為伍,遺臭萬年。我堅持以筆作刀槍,不害怕卷入文字風波。不管生前別人怎麽罵我,是功是罪,蓋棺論定,讓後人去說吧。

我寫《書憤》是在預見到我可能要死無葬身之地、極度憤懣的情緒下寫的。我不相信我所在的這個“獨立王國”(這是早已為大家背後議論所定的)會千秋萬世,太陽還會照常劃過中天,長江還會亙古長流。我一天不死,還要呼喚戰鬥,我期待著神州大地,風雷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