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漏洞的辦法就是他們不斷地提出有關我的曆史問題的各種題目，要我寫單行材料。理由是我寫的總的材料還不夠詳細，要分開問題一個一個地寫。我隻得重複地寫。有的單行材料寫了一次還不行，還說沒有說清楚，再寫一次。有的寫過後，過了半月一月，突然又叫我就某一材料再寫補充材料。我現在從“文革”後原省革委專案辦公室退給我的材料中，就發現有那時在那裏寫的一摞材料（從這一點上看，他們收了我寫的材料後，是送到“新生紅色政權”省革籌裏為我立的專案組裏去的。因此也證明，我被抓到這裏來，對我采取非法的手段進行審查，本來是省革籌耍的花招。），其中有的單行材料前後寫了五次之多。
起初我不明白，我本來已經寫得清清楚楚，為什麽老要重複地寫呢？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在做艱苦細致的找漏眼的工作。他們大概把我前後寫的材料進行校對，甚至和我的曆史檔案裏過去寫的材料進行校對，從中找出漏洞或可疑之點來。我前後寫的關於某一事件，特別是地下黨組織遭受特務破壞的事件的材料，時間隔了二三十年，不能說都記得那麽準確，特別是和過去寫的材料對看，是難免有細節的出入。他們認為這就是漏洞。抓住這些漏洞來找我理論，他們以為就可以擴大漏洞，突破我的防線，從而顯出我的叛徒麵目，於是大功告成。
不知道這是哪一個站在紅衛兵背後的狗頭軍師，給他們出的錦囊妙計，的確是夠精密的。可惜在我的身上隻是白費了勁，毫無收獲。
他們拿著材料來找我進行所謂“校對材料”的時候，那種“這一回可把你的狐狸尾巴踩住了”的喜形於色的樣子，是非常有趣的。你看，突破以後，遙遙可見的是叛徒、特務、國際間諜、文藝黑線頭目的影子，多麽誘人呀。但是經過我把當時的實際情況作了無可挑剔的補充說明，同時就每一個事件提出大量還活著的地下黨員以及有關人士作為證人，他們去進行查對回來後，都可以看出他們大失所望的神色。
他們就這麽一會用溫和的態度找我寫材料和校對材料，一會用打倒在地的暴烈行動強迫我交代，搞了我兩個多月，真是吃奶的力氣都使盡了，還是勞而無功。甚至連寸功也不見，的確是叫人難堪的了。但是我有什麽辦法，愛莫能助呀。
相反地，在他們叫我寫材料、對材料和他們出去調查材料的過程中，有的紅衛兵好像從我這些反複交代的材料裏，以及他們向有關當事人調查我的事跡中，真的知道了我的真麵目，甚至對我有點良好的觀感了。對我態度也有了一些變化了，對我看守也不那麽嚴格了。有一個紅衛兵甚至在偷偷看我的《清江壯歌》殘本。有一個紅衛兵在看守我時自己在拉胡琴，在我的要求下，他竟然讓我學習拉，並給以指點。這對我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同時我也改變了對紅衛兵的一些看法，他們之中有些青年，應該說絕大多數青年，和我們過去對之進行教育的青年一樣，實在是很可愛的。隻是他們的愛國愛黨愛毛主席之情，被政治野心家和投機分子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