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機關通知我去參加學習會,我去了。
開始大家還裝模作樣地談學習文件心得,偶然地點到我的某些作品。我也算得是“搞運動”的老手,運動過別人,我也不隻一次地當過“運動員”,被別人運動過。我知道這是在打“外圍戰”,搜索性的冷槍點射,批判我的機關槍、大炮,早已在我周圍埋伏好了,隻等領導一聲令下,就會猛烈地開起火來。我聽了好久,聽了他們許多“彎彎繞”式的發言,都是冷槍冷炮。我簡直聽得有些不耐煩了,我單刀直入地說:“你們不要繞來繞去了,我已經知道我是這次西南局機關‘**運動’的‘重點’了,我已經準備了檢查,讓我念完檢查,大家批判吧。”我實在耐不住,還補了一句:“你們有什麽機關槍大炮,一齊向我開火吧。”
“哼,你還這麽猖狂。好吧,你就檢查吧。”
我是誠心地準備,現在認真地檢查,並且接受大家的分析幫助的。但是我把我寫的檢查稿拿出來念,還沒有讓我檢查到二十分鍾,就被群情激昂的叫嚷聲淹沒了。說我貌似真誠,其實避重就輕,在大帽子下想開小差,看起來是在自我批判,其實是借題目醜表功。總而言之,不老實,不坦白,不像樣。
我的檢查被打斷了,我想在末尾念我作的七律詩,以表我的真思想、真感情,也沒有機會了。我才覺悟到,我怎麽直冒傻氣?竟然忘記了我過去參加運動,以及領導運動的一貫程序。照例是讓“重點”先檢查幾句,當然不深刻,不老實,不坦白,不像樣。於是大家按照領導戰前動員中早已布置好的程序,紅臉黑臉一起上,輕重武器一起開火,批得“重點”體無完膚,最後是叫“重點”回去好好反省,下次再上會檢查。還要“重點”最後表態,那當然是自認覺悟低,不深刻,要回去進一步反省,作深刻的檢討,同時對大家的批判表示感恩戴德。如此等等,這本是搞運動的老章程。我怎麽自己當起“運動員”來,便忘記了,卻真想叫別人耐心聽完我的真心誠意的檢查呢?
下麵的程序不消說就是領導發號令,大家一擁而上,七嘴八舌,聲色俱厲,上綱上線地批了起來,什麽帽子都飛來了。但是不管怎麽上綱,怎麽戴帽子,總不會高過那天動員大會上領導給我戴的“走資派”,“修正主義分子”帽子,最多是在這些帽子上再加上“死不改悔”或“頑固不化”這樣的形容詞。我當然隻能洗耳恭聽,並且還要裝得誠惶誠恐地低頭記錄大家的批判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