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振軍正打算打個電話叫方笑偉上來,問問電台扶貧點的情況,方笑偉自己就來了。心想,這真是一種感應,就笑笑,打了個招呼,讓他坐在了沙發上。

田振軍在沒有上任之前,就有人向他提醒說電台的情況比較複雜,尤其是方笑偉這個人比較陰險,你一定要提防著點。因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所以,當他看到方笑偉那張燦爛的笑臉時,就覺得那是假的,在那張虛假的笑臉背後,說不準隱藏著一個陰險毒辣的陰謀。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就覺得方笑偉真是太可怕了,就要求自己與他交往的時候再謹慎點。

向田振軍提醒過這件事的人是市公安局的王局長。王局長名叫王金成,他既是田振軍的老鄉加戰友,又是他這次調轉的直接操辦者。有了這麽一層關係在裏頭,王局長的提醒就不能不引起田振軍的高度重視。

田振軍的最初選擇不在電台,而是公檢法或文化局,但是這些單位的一把手不好動,他退而求其次,隻好來到了電台。王金成說你先去吧,先落下腳,再從長計議,如果幹得不順心,我們再給你活動個好單位。

他和王金成不僅是同鄉,又是同年入伍的兵,在同一個部隊他們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感情親如兄弟。四年前,王金成的連襟白建國當上了銀都市的常務副市長,王金成就利用這層關係轉到了銀都市當了公安局副局長,一年後,一把手提升為政法委書記,王金成就順理成章地當了局長。王金成本來就是一個活動能力很強的人,再加上社會又給他提供了這樣一個大舞台,不到三年的工夫,他的觸角已滲入到了社會的方方麵麵。尤其是兩年前,他們公開向外賣了一批城市戶口,一家夥融資幾千萬,又搞了幾個經濟實體,他這個公安局長就當得更是有滋有味。就因為這次賣戶口,他與常務副市長白建國,原市計委主任、現市委秘書長劉國雲緊緊捆綁到了一起,那關係就不僅僅是一個“鐵”字能概括清楚的了。有了這樣的背景,他給老戰友辦個調動什麽的就成了小菜一碟,難度隻是選擇什麽單位了。

田振軍得知了這些情況後,說,老王,事情你給我辦,該送什麽、怎麽送,你盡管說,我不能讓你辦了事再讓你搭銀兩。王金成笑著說,憑我同他們的關係,辦這件事也不至於那樣。禮就不送了,不過,客還是要請的,到時安排一桌,你做東,我買單,認識認識他們,會對你有好處的。田振軍覺得王金成已經夠意思了,再讓他買單,就說不過去了。便說,你就給我一次表現的機會吧,否則,我的臉怎麽掛得住!王金成說咱倆誰是誰呀,主要是我有這個條件,等到你有了條件,少不了要宰你的。田振軍說我知道你是為我節約,但有的時候節約是要不得的,要了就會使我無地自容。這樣吧,該請什麽人你就代我請了,一切都由你做主,我隻管買單。

在王金成的一手操作下,田振軍終於同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白建國,市委常委、秘書長劉國雲這些頭麵人物相見了。那次聚會的參加者還有夜舟美食娛樂中心的漂亮女經理蘇娟、金華公司的總經理趙永強。田振軍從來不怯酒,開場不久,他就連敬帶碰地過了一圈兒,他自己少說也喝了六七兩,大家都讚不絕口,說田書記不愧是企業上呆過的,這麽能喝酒。田振軍說,今天初見白市長、劉秘書長,還有兩位大經理,心裏頭高興,喝得也就痛快。

王金成說,現在酒場上不是有一句順口溜嗎,說:“酒場如戰場,酒品如人品,酒風如作風”,細細品味,不無道理。從酒風上絕對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工作作風來,辦事幹淨利落的人,喝酒也喝得幹淨利落。辦事拖泥帶水的,喝酒也絕對不會痛快,不是偷奸耍滑,不喝幹淨,就是賴賬。從酒品上也可看出一個人的人品高下,忠厚善良者,贏了從不沾沾自喜,輸了就老老實實地喝,醉了也能醉出一種風格,不胡說八道,回到家裏安安穩穩睡覺。人品低下者,贏了趾高氣揚,輸了耍滑賴賬,醉了罵罵咧咧,甚至還動手動腳。劉秘書長說,這話很精彩,從酒品上真的可以折射出一個人的品位來。蘇娟就笑著說,酒桌上不是還流行著這樣幾句話嘛:“能喝八兩喝一斤,這樣的幹部要重用;能喝一斤喝八兩,這樣的幹部要培養;能喝白酒喝啤酒,這樣的幹部得調走;能喝啤酒喝飲料,這樣的幹部不能要。”蘇娟說完,大家都不由得放聲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活躍多了。白副市長就開玩笑說蘇娟看來是一個當組織部長的料,當娛樂中心的總經理真是大材小用了。大家又是一陣笑,氣氛就一浪一浪地造濃了。劉秘書長說,要是蘇娟當了組織部長,我就倒黴了,我不能喝酒,就得引咎辭職。蘇娟說,能喝二兩喝三兩,這樣的幹部也能上。不在於酒量大小,而在於態度的好壞。說著自己竟兀自笑了起來。劉秘書長說,不知你們聽說過沒有,有一個酒鬼,參加宴會來晚了,看他們喝的是五糧液,就自罰了六杯,喝完說,這樣吧,我從左邊過一樁,再從右邊過一樁,輸贏我都喝了。按蘇娟的用人標準衡量,這樣的人一定得提拔重用。還有一個汽車司機酒後駕車,被警察抓住後要重罰,司機說行,你說罰幾杯就罰幾杯,我都喝了。說完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蘇娟則抬起一隻胳膊,用衣袖擋住嘴,笑得渾身發抖,胸前那兩團東西就不加掩飾地跳動了起來。田振軍便想,他們的這個小圈子真是其樂融融,啥時候自己要能融進這個圈子就好了。繼而他又想,終有一天,我也要融進去,世上無難事,就看你努不努力了。

到後來,田振軍的事兒經白副市長和劉秘書長從中周旋,終於落實了。田振軍感激不盡,就征求王金成的意見,說他們給我辦了事,我怎麽感謝一下才好呢?王金成說,按說憑我和他們的關係,辦了就辦了,不感謝也沒有啥,但是,你要想同他們進一步發展關係,表示一下也是應該的。人嘛,誰也不在真空裏生活。經王金成這麽一說,田振軍心裏就有了底,知道他們不會拒絕的。就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他分別拜訪了這兩位上層人物,將揣在懷中的四萬元人民幣送了出去。辦完這事,他長舒了一口氣,隱隱地感覺到他也融入到那個圈子之中了。

此刻,當他想起了他與那兩個高層人物之間的隱秘關係時,他的心裏就充滿了自豪,再看方笑偉那張燦爛的笑臉,就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心想,你方笑偉要是好好地待我,也就罷了,要是敢跟我作對,日我的鬼,我就滅了你。他心裏這麽想著,嘴上還是很客氣地說:“方台是不是有事兒?有事兒就談。”

方笑偉謙和地笑了笑說:“田台在上次領導班子會議上宣布讓我負責業務技術,桑台負責新聞宣傳,對此我表示服從。隻是調頻台是不是由我繼續主管,好像還不太明確,我來請示一下你。”

田振軍先在心裏笑了一下,然後又漸漸地笑在了臉上。他特別滿意方笑偉選擇了“請示”這兩個字,他聽著這兩個字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就說:“你就暫時管著吧。將來由誰具體負責,等我們開個黨組會再說。”

方笑偉一聽,將來由誰負責,還不確定,心裏自然不悅,但他還是和顏悅色地說:“我有個想法,想跟你溝通一下。”

田振軍說:“說吧!”

方笑偉覺得再沒有客氣的必要了,反正也沒爭上一把手,我還顧忌你什麽?我還聽你打什麽哈哈?便說:“調頻台是我一手創辦的,畢竟付出了我的心血與智慧,對它有一種割舍不下的情懷。現在你來負責台上的全麵工作,我就兼任調頻台台長算了。”

田振軍怔了一下,他沒想到方笑偉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問題。按說,人家有這個想法也是正常的。人嘛,誰不為自己著想?但是,讓方笑偉兼任調頻台的台長顯然有些不妥,且莫說他已答應了胡揚,即便是沒有答應,你一個人身兼雙職,豈不是把該上的同誌壓住了?這樣想著,沉吟再三,才說:“這事兒你也別著急,現在還是由你分管,你分管著就是了,還不知將來能不能審批成副縣級,能批成副縣級,自然好說,如果批成正科級,這事兒就難處理了。”

方笑偉心想有什麽難處理的,這隻不過是個借口而已。但他隻是這麽想想,並沒說出口,他覺得沒有必要再說了,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就得想辦法改變你的想法,終有一天,會讓你放棄這一想法的。

談完了這件事兒,田振軍便轉過話頭說:“剛才,政府辦來電話問我們的扶貧資金落實到位了沒有?我們是不是抽個空兒到扶貧點看一看?”

方笑偉說:“年初落實了一半,讓他們養小尾寒羊,想重點扶持一下養殖業,另一半是等他們有了成效之後,作為獎勵基金發下去。啥時候想下去看一趟都可以,時間你定。”

田振軍說:“星期五吧,星期五走。到時候得號召大家捐一些舊衣服,我們去的時候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