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揚這天剛調節完了一場鄰裏糾紛,感到尿憋得難受,便尋了一個圍牆略高一點的土圈裏去撒尿。他正撒得酣暢淋漓,突然看到村頭的土路上開過了一輛乳白色的小車,心想可能是縣上的領導下來了,怕被車上的領導看到,就拚命地把身子縮了縮,還露出上半身,隻好再把頭勾到胸膛上。勉勉強強剛把尿撒完,小車就打了幾聲喇叭停在了土圈一邊。胡揚不好意思地轉過頭,一看,高興得差點兒從土圈牆上跳出來。來者不是別人,原來是葉非、思思和謝婷婷。

胡揚幾乎瘋狂地大叫了起來:“哥兒們,姐兒們,你們怎麽來啦?你們怎麽找到這裏啦?”說著就伸出手去跟葉非握手。

葉非就嬉笑著打過他的手說:“剛撒完尿就跟我握手,誰跟你握?去跟婷婷握去。”

思思和謝婷婷都被他們逗樂了,就哈哈地笑了起來。

胡揚就故意搓著手說:“你看你看,資本家就是資本家,對我們貧下中農沒有一點階級感情。”

思思笑著說:“別人對你有沒有感情倒無所謂,隻要婷婷對你有感情就行了。”

胡揚就拿眼去看婷婷,見婷婷正抿著嘴兒笑,四目相撞間,胡揚猶如被電擊著,心頭猛然一顫。看那冰雕玉琢般的人兒,身著一條鵝黃色的牛仔褲,一件緊身短袖黑色T恤,一下子將她勾勒得線條畢露,青春四溢。胡揚就恨不得上去咬她一口,隨便在什麽地方咬她一口,方解心頭之愛。於是便說:“要是婷婷再對我沒感情,這世界對我來講就沒有什麽指望了。”

謝婷婷含嬌帶笑地看了他一眼,眼裏分明流淌著如水般的纏綿柔情,說:“在農村呆了才幾個月,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脆弱和悲觀?”

胡揚無奈地攤開雙手說:“環境可以改變人,在這中國社會的最低層,我感受到了很多很多過去沒有感受到的東西,我覺得這是我一生當中最孤獨最脆弱的時期……”

胡揚的話還沒說完,葉非就打斷他的話說:“所以,你就讓我們站在茅坑的旁邊,也想讓環境把我們改變改變嗎?”

胡揚就笑著說:“好了好了,城裏來的先生小姐們,快上車吧,先到我的住處喝點水,到晚上給你們搞頓手抓羊肉吃一吃。”

上了車,葉非說:“我們中午飯都沒吃,現在餓得受不了了,你到老鄉家給我們要幾個饃,我們先墊墊肚子再說。”

胡揚說:“這好說,我好賴也是個副村長,解決這點問題還是有能力的。”說著就指揮著車,在鄉路上左拐右拐,拐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前,先下了車,他進門巡視了一下,然後將車上的人統統叫了下來。

這是一個非常整潔的農家小院,三間新蓋的瓦房,地麵統統用水泥打平,靠牆的一邊種著蔬菜,在院內正中搭了一個葡萄架,架上掛滿了一串串剛剛成形的葡萄。葉非、思思、謝婷婷一進院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都說,想不到在這窮鄉僻壤處,竟然還有這麽一家。

房主人把他們讓進房,男主人忙著給大家敬煙點火,女主人忙著洗杯子沏茶上饃。等忙過之後,胡揚掏出錢包,拿出三張百元鈔票交給男主人說:“勞駕你給我們搞隻羊,在這裏做頓羊肉。”男主人用手擋著說:“胡主任,你能來我這裏我很高興,羊我給你們做上,錢就不收了。”胡揚說:“你不收錢我們怎麽好意思吃你的羊,來來來,拿上。你不收錢,我就到別處去,不吃你的羊。”說著硬把錢交到了男主人的手中。

等主人一出門,葉非就說:“沒想到你還挺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

胡揚說:“那當然,你以為我在這裏橫行霸道,魚肉鄉民?”

謝婷婷說:“這裏的條件不錯嘛,城裏的有些人都趕不上他們,還讓我們扶貧,扶的啥貧?”

胡揚說:“這一戶是屬於先富起來的那一類,在村裏占的比例相當少,大多數人還很貧困,有的甚至連溫飽問題都難以解決。”說著搖控器一摁打開了電視機。

正說笑間,突然外頭傳來了打罵孩子的哭鬧聲,大家屏氣循聲聽去,原來是小孩子在車上玩耍,大人打罵了孩子。

葉非怕把汽車搞壞,要出去看個究竟。胡揚止住他說,我去看吧。來到院門口,見幾個小孩子都圍著汽車看,其中一個孩子正在抹淚。女房東憨笑著說,這幾個小孩真搗蛋,凡是來上個汽車都要圍上去,不是弄車門子,就是亂摳。胡揚一看,那個哭著的孩子正是房東的兒子,想必也是殺一儆百,先拿自己的兒子開了涮,想鎮住別的孩子,就笑著說沒啥沒啥,孩子嘛,好奇。

這家男主人原來承包過一個小煤窯,賺了一筆錢,後來上麵一律取消小煤窯,不讓幹了,就在村裏當羊販子,把羊收上,再賣給外地,每年下來,賺得也不少,所以,居住環境和生活質量就遠遠地高過了普遍農民。

正因為如此,胡揚才選擇了這一家來接待他的朋友們。

羊肉吃過,已近黃昏。胡揚就帶他們到田間地頭去踏青。

這正是麥子灌漿的季節。放眼望去,綠油油的莊稼連成一片,夕陽拖著一條金黃色的尾巴鋪灑在麥田上,**著一浪一浪的波光。高聳入雲的祁連山上還掛著積雪,如一道天然屏障,將六溝村推到了絕域。村舍冒著嫋嫋炊煙,一縷一縷飄向天宇,放牧歸來的少年唱著花兒,那聲音一波三折,忽如鑽天而上的禿鷹,直衝九霄,忽如一條條長長的河流,拖著一個不盡的尾音。

大家都被這景致感染了,心情異常快樂,都說這是世外桃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葉非興奮地說:“太好了,這地方真是太優美了。你看,祁連山,白雪,田野,村舍,真像一幅風景優美的風俗畫。倘若哪天我生意做不下去了,就帶著一個畫夾來這裏畫畫,沒準兒中國的凡高將會從這裏誕生。”

思思說:“到時候,我就開上幾畝地,養上兩頭牛,再給你連著生上幾個娃娃,也跟你學著當凡高,你當不上就讓子女們當,子女們當不上,就讓孫子們當,子子孫孫無窮盡,到時候不怕在這裏產生不出一個凡高來。”說完一下瘋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田野裏愉快地**了開來。

思思也是個性情中人,性格活潑開朗,是那種“豪情一往劍可贈人,清興忽來詩能下酒”的人。比較感情化,很少顧及後果,所以,她才活得比較開心,一點也不累。所以,她才能因愛之所至,放棄了在一家大企業當文秘的職業,跟上葉非過起了清閑自在的生活。

謝婷婷似乎也被這種氛圍感動了,跟上思思瘋笑起來,邊笑邊說:“你還要連著生幾個孩子?你不怕成了老豬婆?”

葉非說:“如果我真的淪落到了那一步,窮困潦倒地背著一個畫夾來這裏做畫時,她恐怕早就跟上一個大款跑了,哪能到這裏來給我生一窩崽?”

思思說:“你這人真會敗壞人的情趣,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說著便提起小拳頭去打葉非,葉非就像隻大馬猴一樣在田埂上搖來晃去地躲著,惹得大家大笑不止。

胡揚說:“我看你們都很開心,以後你們就多下來幾趟,來感受感受我們農村的田園風光,這樣有利於你們的身心健康。”

謝婷婷說:“你一口一個我們農村,好像你要長期紮根到這裏似的?”

葉非說:“要是有人發工資給我,讓我長期紮根我也願意。這裏多好呀,遠離塵囂,逃避了城市的嘈雜和各種人際關係的勾心鬥角,不失為一個淨化靈魂的好地方。”

胡揚說:“你這番宏論完全是城市人的通病,在城市呆久了,忽然來到這窮鄉僻壤,覺得空氣新鮮,視野開闊,心情愉快。但,這隻是暫時的,如果真的讓你放棄城市,讓你到這裏來,你們誰都不會來的,你們恐怕再也找不到這種感覺了。其實,你們還不了解這裏農民的生活狀況,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現在還在貧困線上掙紮,有病無錢醫,隻有躺在炕上等死,有的三四十歲了,還無錢娶媳婦,有的老無所依,兒女們都自顧不暇,老人就被推來搡去地無人贍養。”

思思說:“這裏還有這麽窮嗎?剛才那一家,不是挺富有的嗎?”

胡揚說:“那隻是先富起來的一家,招待你們,我總不能帶你們到最窮的那幾家去吧?到了那幾家,且莫說你們吃飯,僅破屋中的那種臭味兒怪味兒就把你們熏飽了。”

謝婷婷咂咂嘴說:“真可怕,這差別也真是太大了。城市如此,農村也是如此。”

胡揚說:“這就叫做物競天擇。人有時候是無法選擇的,就跟子女無法選擇父母一樣,你無法選擇你的環境,也無法選擇貧與富。”

葉非說:“我發現你在鄉下呆了一個月,突然變了,變成了一個玩深沉的哲學家了。”

胡揚笑著說:“我這次下鄉還帶著一項任務,就是要寫一篇調查報告,所以腦子裏經常徘徊著那些貧苦農民的身影,想著怎麽能把農村的這種現狀反映一下。”

葉非就壞笑著說:“到報刊上找一篇寫得好的調查報告抄一遍得了。你別裝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來,費勁巴拉地寫上,誰看呀。”

一番話說得大家都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