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

池城盯著新電腦的安裝進度條。

他眯起眼睛,眼前的光越來越暗。幾秒鍾後,他的瞳孔開始戰栗,逐漸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王雨的出現,讓他想起了顧子林。

顧子林的臉是模糊的,但是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穿的那件格紋襯衣,能讓池城記一輩子。

A國。

池城剛進入大學的第一天。

他戴著耳機,在校園漫步的人群裏穿梭。

“太可怕了……”

一個女孩尖叫的聲音,“那有一個亞洲人,暈倒在椅子上。臉色發白,看上去很不好的樣子。”

人群圍了上去,池城被帶著往前走。

一個穿著紅白色格紋的高個子,正躺在地上。周圍人議論紛紛,有人上前,詢問那人是否需要幫助。

高個子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生病了麽?我幫你叫救護車。”

一聽見救護車三個字,高個子臉色更加難看。他強撐著地坐起來,呼吸急促,擺了擺手,

“不,謝謝。”

周圍,幾個年輕人圍上去,

“你看上去很不好,不去醫院很危險的。”

高個子因為窘迫,臉上多了些顏色。

他掃了一眼周圍,突然指了一下池城,“謝謝你們,這是我的朋友,我和他在一起就沒問題。”

幾人見他們認識,散去各自上課去了。

池城輕蔑地看了一眼大高個,單手插兜,轉身也要離開。

大個子踉踉蹌蹌追了上來,

“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就要去這裏的天價醫院了。”

池城扯下耳機,

“關我屁事。”

高個子並不尷尬,伸出手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顧子林。”

池城盯著電腦安裝進度條,已經運行到98%。他眼中泛起寒光,就在那一瞬間,如果自己堅持轉身就走,是不是不會變成今天的模樣。

空****的袖管,在餘光下晃了一下。

-

肖瀟收到曲小星和魏亮的APK後,第一時間在手機上裝好,送進暗房。

“池總,遊戲做好了。您驗收一下。”

肖瀟把手機放在池城眼前。

驗收,就是試玩。

池城目光略過手機,並沒有看肖瀟,

“你試過了麽?”

肖瀟搖頭,

“我不懂遊戲,也不能決策啊。還是你試玩吧,兩個遊戲都很小,一個五關,一個兩關。”

話音剛落,池城把手機推了回去。

他的手碰到手機,就像碰到了燒紅的炭。

“你試。我今天不太舒服。”

池城不舒服!

肖瀟快速繞過桌子,走到池城身邊,她俯下身子,

“是幻肢痛又犯了麽?”

池城眼神閃躲,帶著不耐煩,

“嗯……有點,我現在狀態不行,有點痛。你試試,我在這兒看著。”

無奈,肖瀟隻能扯過一個凳子,坐在池城身邊。

她很少玩遊戲,動作有點笨。

最簡單的第一關,肖瀟還是看了操作引導,這才下手過關的。魏亮的第二關,為了引流廣告,直接是地獄難度,肖瀟一秒就噶了。

哀傷的配樂晃過。

“你怎麽這麽蠢。”

池城譏誚。

肖瀟忍了一下,“這個你覺得有什麽問題麽,沒有就下一個。”

池城沒說話,直接揮了一下左手。

下一個是曲小星設計的幾何圖形連連看,前兩關,肖瀟平穩度過。第三關難度暴漲,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久,直接被遊戲踢出局。

“蠢!”

池城咬了一下牙。

肖瀟把手機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我早就說我不會遊戲了,你趕緊試機吧,他們還等著呢,你最好馬上就把試玩評測寫出來。”

電腦桌前,藍色的屏幕光打在池城臉上。

他嘴角輕微顫抖,手指也跟著顫抖。

良久,池城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吧……”

他的聲音很低沉,仿佛在深淵,胸口被淹沒了似的,發不出聲音。

肖瀟這才留意他的神情。

池城不是狀態不行,他是不敢再碰遊戲。突然,肖瀟的心仿佛被一把剪刀紮過,心尖的傷口不大,但是滴滴答答地往外冒血。

自己也可替池城跑腿,買電腦,注冊公司,都行。

但,唯獨不能代替他驗證遊戲……

“池總,你是做這一行的。早晚要親自麵對。”肖瀟咬了一下嘴唇,“遊戲的事情……你看你連電腦都能用了,手機遊戲又算什麽呢。”

突然,池城爆了。

他抓起鼠標,在肖瀟眼前一晃,

“這不一樣,這是生產工具!遊戲,遊戲不一樣!”

他眼中滿是痛苦和恐懼,池城低著頭,整個身子就像小馬達,微微顫抖起來。

“手機也是生產工具啊。”

肖瀟把手機托在手上,

“你看啊,我們是開發遊戲的人,不是玩遊戲的人。再說,你出事是因為顧子林,不是因為遊戲。”

嘔……

遊戲,顧子林。

這兩個東西分開說,池城隻會回避。

可這兩個東西混在一起,陡然出現在池城的認知裏,他再也忍不住,生理性地開始嘔吐。

不到半分鍾,池城吐得臉色發青。

肖瀟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把池城扶到了床邊。

池城閉著眼睛,心口起伏不定。

“好,這個不急,你先休息。”

池城隻是閉上眼睛,全身顫抖著。

肖瀟慌了。

她有些自責,沒想到池城對遊戲這麽抗拒。可他這麽抗拒遊戲,為什麽要做遊戲這行……

就在肖瀟起身,準備拿毛巾,幫池城擦臉上汗的時候,

……

她眼前一黑,砰的一聲跪在地上。

一陣劇痛,從肖瀟膝蓋處傳來。她坐在地上,全身肌肉酸痛無力,她嚐試了好幾次站起來,都無動於衷。

幾分鍾後,肖瀟把後背貼在牆上。

她用背部和牆麵的摩擦力,勉強站了起來。

身後,池城收回目光。

肖瀟挪進衛生間,她雙手撐在洗臉台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就在剛才,她差點昏死過去。

她的臉,白得像紙。

她回頭看了一眼**的池城,自己臉色比池城還難看。

她掏出隨身的小腮紅盒子,用指尖沾了一下,輕輕在臉頰上撲勻。麵對這種事情,肖瀟很有經驗。

鏡子裏的自己,容光煥發。

-

肖瀟回到城中村,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臨走前,曲小星和魏亮,還堵著她問遊戲體驗。肖瀟哪回答得上來,她借口有事,趕緊溜了。

沿著小路上坡,肖瀟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

她很頭疼。

遊戲的事情,可怎麽辦?池城對遊戲產生了恐懼,看樣子是不可能測評了。不如,找個專業測評的機構?

想到這兒,肖瀟眼前一亮,掏出手機,準備在網上檢索一下。

嗡……

有來電闖了進來。

是廖淮左打進來的。

肖瀟嘶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接通了電話。

“不好意思,廖醫生,我忘記和你反饋我哥哥的事情了……”

她抱著手機,不斷道歉。

對方似乎覺察出什麽,“你哥還是抗拒假肢吧?”

肖瀟嗯了一聲。

電話裏,廖淮左的聲音帶著歉意,

“對不起,我是的問題。我隻是站在醫生角度去思考,完全沒有考慮你哥的心理狀態。”

這番話一說,肖瀟更是不好意思。

她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好,鼻尖上滲出汗珠。

“廖醫生,手術室準備好了。”

聽見電話裏冒出的聲音,肖瀟狠狠鬆了一口氣。

“廖醫生,你還在忙吧?”

電話裏,廖淮左歎了一聲,

“嗯,我還有個手術。那就先這樣,你哥要是有任何問題,你給我留言,我看見後第一時間回複你。”

“謝謝。”

肖瀟剛準備結束通話,廖淮左補了一句,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肖瀟還沒反應過來意思,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這一夜,肖瀟都在焦慮。

她在網上找了好幾個遊戲測評公司,又在網絡上查詢評價,很多評價都是負麵的,甚至有測評公司拿原始文件出售的情況……

怎麽辦?

-

第二天一早,肖瀟起床刷牙,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白得嚇人。

按照慣例,她畫了濃妝。

當她拎著早餐,剛準備推開暗門時,她手機震了一下,肖瀟低頭看去,是池城發來的郵件。

【測評】

僅僅兩個字,看得肖瀟眼圈通紅。

她把早餐送進去時,池城還躺在**睡覺。肖瀟確認池城不是身體不適後,急忙退了出來,坐在電腦前,查看郵件。

曲小星的遊戲,池城建議改成四關。

一二三關難度稍微遞增,到第四關難度暴增,這樣有利於廣告的插入。

魏斌的遊戲,整體框架不變,但需要改變配色。

肖瀟把測評給出的建議,分別發送給兩人後,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今天,她可以安心地聯係宣發公司,開始對接遊戲宣發工作了。

池城給她的聯係方式,是美佳傳媒市場部的經理劉茹的郵箱。

【劉經理,你好,我這邊是天殘遊戲。我司遊戲測評已經結束,現在進入修改階段,大概這兩天能出最終版本。您這邊需要我們提供什麽資料麽?】

直到下午,肖瀟才接到了美佳傳媒的回複。

【不急,天殘地宣發,已經排到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