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上,司機正在聽廣播。

恰逢整點,播報的是江城的本地新聞。

肖瀟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歉疚地掏出手機。她思索了一下,最終把廖淮左的名字刪除。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想連累別人操他的心。

“今天上午八點,在明江龍越段,發現一具浮屍。是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據監控錄像顯示,該男子自行跳入江中,是否屬於自殺,還需要屍檢後判斷。”

有人死了。

肖瀟握著手機,心裏不平靜。

他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是個活不了多久的人?

等自己也走到這一步的時候,她不想跳江。

江水太髒了,渾濁不堪。她想去海邊,找一間小屋子,靜靜地躺在潔白的床單上,等死。

“唉,現在的年輕人啊。抗壓能力就是差!好好活著不行麽?一定要自殺?”

司機搖頭,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肖瀟。他眼中有無限憧憬,

“我們那年代,什麽苦沒吃過,就連飯也吃不飽。也沒見誰動不動就自殺。”

肖瀟沉默。

她又想到了自己。

海邊的小房子裏發現自己的屍體,會不會也像這人一樣,上了新聞?

肖瀟心裏一顫,決定死亡之地,還要從長計議。

豔陽高懸,在下午四點鍾走下坡路。

肖瀟下車時,太陽已經蔫了。今天好累,前所未有的累。她覺得自己的腦子沉沉的,有些想不明白事情。

她剛走進門,就被曲小星抵在門口。

直到確定肖瀟沒什麽大事後,她才安心地去工作了。

回到辦公室,肖瀟剛放下包,就懟在了池城的冷臉上。

“去哪了?”

池城收回目光,繼續看電腦。

肖瀟走到池城身邊,

“我去打針了。”

打針,就一定要去廖淮左的醫院麽?池城壓著火,沒有繼續往下問。他終於施舍給肖瀟一個眼神,淡淡地點頭,

“好。”

肖瀟納悶。

她敏銳地覺察到,池城找自己有事兒。

“池總,你有事是麽?”

池城放下鼠標,眼底滿是疑惑,

“你怎麽知道我有事?”

肖瀟背著手,腦子一抽,

“感覺。”

人太疲憊,不能控製大腦的時候,說出的話最真實。肖瀟無力的笑了笑,“通常情況下,你都會罵我呀。”

肖瀟板著臉,學池城說話的模樣。

“滾,蠢貨,誰問你了……”

她說了一長條,自己掩著嘴,忍不住笑了。笑過後,她長長吸了一口氣,前所未有的輕鬆感襲上心頭。

原來,真正麵對死亡時,自己可以這麽輕鬆。

肖瀟喜歡這個狀態。

坐在辦公桌後,池城的臉僵住了。好半晌,池城才勉強問了一句,

“我說過這些?”

肖瀟炸了炸大眼睛,有些意外。

池城不僅對別人沒記性,怎麽連自己說的話都忘了……

肖瀟反手指著監控,

“是啊,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查監控。”

瞬間,池城的臉漲紅。他真的找出監控,翻了很久。肖瀟站累了,索性回到自己的老板位上。剛坐下來,她就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

池城……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好像要不行了。

肖瀟偷偷看向池城,池城好認真。

她眼眶發燙。

約莫半個小時後,池城合上電腦。

他清了一下嗓子,對肖瀟說:

“你既然不喜歡,為什麽從來不說?”

池城臉色不好,紅裏透著黑。

他對肖瀟說這些話,已經成了口頭禪。

如果不是查監控,他絕對意識不到,自己經說的這些話,連他自己都難以接受。

“我沒有不喜歡啊。”

肖瀟喝水,說話的時候聲帶震得胸口疼。廖淮左手上那張片子,清晰的顯示著,她的癌細胞已經往心血管擴散了,下一步,就是大腦。

“真的。”

肖瀟眯起眼睛,讓池城不要在意。

“怎麽可能,”

池城往後挪開椅子,他不可思議盯著肖瀟的臉,

“你是受虐狂?我罵你讓你滾,說你蠢,你心裏一點點都不難受麽?”

池城周身的氣壓,壓得讓人上不來氣,

“不可能。你藏在這張臉背後的表情,明明就是不喜歡。”

肖瀟皺眉。

池城真的神了,還會看自己的微表情了麽?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自己要死了的人,喜不喜歡有什麽重要的。

肖瀟聳了一下肩,

“那就是我習慣了。你一直都是這樣。”

池城臉色越來越凝重。

幾天前,甚至一個月的監控,自己都能找到。可是一年前,兩年前的監控,甚至更早時候的監控,自己往哪去找。

莫名的,池城鼻尖冒汗。

“小時候?”

他喉頭翻滾,“我小時候也是這麽說話?”

肖瀟托腮,仔細回憶。

那時候在池家生活,肖瀟很少能看見池城。他要麽在學校讀書,回家就在屋裏打遊戲。一句話都沒和自己說過吧。

“不是,我們不常見麵。你也不記得我。”

池城轉過身,心口的呼吸逐漸平緩。

池城剛坐回到位置上,忽然怔住了。

他說了半天廢話,竟然把正事兒忘記了。池城敲了一下桌麵,順便看向玻璃門外,確定沒人後,他和肖瀟說起了一件事。

“王雨死了。”

他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路邊的死老鼠。

“跳江,今天早上發現的屍體。”

肖瀟的杯子一歪,水差點撒出來。她趕緊扶住杯子,腦中冒出剛才在的士上聽見的廣播新聞。

“他,是自殺?”

肖瀟有些不敢置信。

王雨是顧子林的秘書,更是他的心腹。現在顧子林已經是颶風的CEO了,說不定王雨就能升任總經理助理。

年紀輕輕,上市公司總經理助理。

簡直不要太開掛。

“他有什麽好死的。”肖瀟眼底冷漠掩不住,說的話就像一把冰槍,不會因為死人留情麵,

“害人害多了,良心發現?”

池城驚訝的看向肖瀟。

除了給自己灌藥換藥那段時間外,她一直是軟的,今天怎麽這麽硬了?

池城從容轉過身去,讓一切歸於平靜。

“警察沒有定論的事情,我們也不要在猜想了。唯一需要關注的是,你和我,現在都處於危險之中。注意安全,明白麽?”

池城說這麽多話,實屬罕見。

罕見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引起肖瀟的注意力。

“嗯,我知道。”

就在池城說這番話時,樓下對麵的小街裏,停著一輛黑色的suv。

坐在車裏的人,目光不移,一直盯著肖瀟辦公室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