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汴京。
消息是淩晨進城的。
八百裏加急,從邊關日夜不停傳來的噩耗——攝政王易子川在飛狐峪押運糧草時遭遇北狄伏擊,力戰不敵,以身殉國。
傳訊的斥候渾身是血,衝進城門的時候,馬直接累死在城門口。他被扶下來,隻說了一句話,就昏死過去:
“攝政王……沒了。”
那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在汴京城的上空。
天亮的時候,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有人哭,有人慌,有人躲在屋裏不敢出來,有人站在街頭交頭接耳。茶樓酒肆裏,到處都是議論聲——攝政王死了,邊關怎麽辦?糧草怎麽辦?這大周的江山,還守得住嗎?
紫宸殿上,一片死寂。
朝臣們站得整整齊齊,一個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禦座之上,年輕的皇帝麵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麵前那份加急奏報,盯著那上麵的每一個字,盯得眼眶泛紅,盯得眼底全是血絲。
易子川死了。
皇叔死了。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那個替他擋住無數明槍暗箭的人,那個臨走前拍著他的肩膀說“皇叔信得過你”的人——
死了。
皇帝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可他沒有說話,沒有哭,隻是那麽坐著,坐著,坐得讓人心裏發毛。
大殿裏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終於,有人開口了。
是戶部尚書,姓鄭,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臣。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攝政王殉國,臣等悲痛萬分。但眼下最緊要的,是邊關的糧草。攝政王押運的那批糧草被燒,邊關將士還餓著肚子,若是不盡快籌措第二批糧草送過去,夏將軍那邊……”
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皇帝的眼皮動了動。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鄭尚書,看著這個站在最前頭的老臣。那目光很空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鄭卿說得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糧草要送。第二批糧草,朕已經讓人備好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誰來送?”
大殿裏一片死寂。
鄭尚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兵部尚書韓珪往後退了半步,縮進人群裏。
樞密使陳茂則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那些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變成了泥塑木雕,低著頭,弓著身,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裏。
皇帝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掃過鄭尚書,他不動。
掃過韓珪,他不動。
掃過陳茂則,他不動。
掃過那些侍郎、給事中、翰林學士,沒有一個動的。
沒有人敢動。
那是飛狐峪。北狄人剛剛在那裏殺了攝政王,三千鐵騎埋伏,糧車被燒,人被殺。誰去誰死,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皇帝的目光慢慢冷了下去。
那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深、更冷、更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沒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你們沒人願意去?”
沒有人回答。
“鄭卿,”皇帝看著戶部尚書,“你是管糧草的。糧草是你備的,你不去送?”
鄭尚書的額頭沁出了汗珠:“陛、陛下,臣年邁體弱,實在不堪此任……”
“韓珪。”皇帝轉向兵部尚書,“你是管兵部的。邊關打仗,糧草是命,你不去?”
韓珪撲通跪倒在地:“陛下,臣對邊關地形不熟,去了隻怕誤事……”
“陳茂則。”皇帝看著樞密使,“你呢?你也年邁體弱?你也不堪此任?”
陳茂則低著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皇帝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笑了一聲,然後猛地站起身來,那動作太猛,帶得禦座都晃了一下。
“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刀子一樣鋒利,“好得很!朕的朝堂上,站著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他走下禦階,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金磚上,那聲音像是踩在每個人心上。
“攝政王死了!他替你們去送糧,他死在飛狐峪!現在朕問你們,誰去接替他?誰去把糧草送到邊關?誰去救那兩萬將士?”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你們一個個,平時爭權奪利的時候比誰都積極,領俸祿的時候比誰都勤快,現在呢?現在讓你們去送糧,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
沒有人敢抬頭。
皇帝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這些低著頭的大臣,看著這些方才還在痛哭流涕說“攝政王死得壯烈”的人,看著這些一轉眼就變成啞巴和聾子的人。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眼眶裏的紅越來越深,深得像要滴出血來。
“廢物!”他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變了調,“都是廢物!”
大殿裏依舊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臣,孟軒,願往!”
眾人回頭看去,隻見孟軒大步走進殿來,單膝跪地。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決絕的平靜。
皇帝看著他,眼眶更紅了。
孟軒。易子川的貼身護衛,從攝政王府跟出來的人。他不是朝臣,沒有資格上朝,可他聽見消息,自己闖進來了。
“孟軒……”皇帝的聲音有些發顫,“你……”
“陛下,”孟軒抬起頭,“臣願押送糧草去邊關。王爺生前待臣恩重如山,王爺死了,臣替他走完這條路。”
皇帝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
“攝政王妃到——!”
皇帝猛地抬起頭。
大殿門口,一個人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夏簡兮。
她穿著大紅的誥命服,那是易子川死後她第一次穿上這身衣服。大紅的裙擺拖在身後,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的發髻高高挽起,戴著攝政王妃的金冠,那金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刺得人睜不開眼。
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她的眼眶很紅,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她一步一步走進大殿,走過那些呆若木雞的大臣,走過那長長的禦道,走到皇帝麵前。
然後,她跪了下來。
“臣妾夏氏,”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叩見陛下。”
皇帝看著她,看著這張蒼白的臉,看著這雙通紅的眼睛,看著這身刺目的誥命服。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幾乎站不穩。
“皇嬸……”他的聲音沙啞得變了調,“你……”
夏簡兮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淚。一滴淚都沒有。隻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不是絕望,不是悲痛,是一種比絕望和悲痛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眼淚都咽進肚子裏之後剩下的東西。
“陛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臣妾請旨,代亡夫之責,押送糧草去邊關。”
大殿裏一片嘩然。
皇帝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麽?”
“臣妾請旨,”夏簡兮一字一字重複道,“押送糧草去邊關。”
“胡鬧!”皇帝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一個女人,怎麽能去邊關?!”
夏簡兮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讓人害怕。
“陛下,臣妾雖是女人,卻是夏茂山之女,易子川之妻。”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每個人心上,“亡夫為國捐軀,臣妾不能替他上陣殺敵,但可以替他走完他沒走完的路。糧草必須送到邊關,不然我父親那兩萬將士,就要活活餓死。”
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可那是戰場!北狄人剛剛在那裏殺了皇叔,你去了,若是再出事,朕,又要如何同皇叔交代,日後,朕有何顏麵麵見祖宗?攝政王妃,我知道你心中悲痛,可這大周的天下,還輪不到你一個女人去守!”
“妾身隨軍十年,妾身雖是一介女流,卻也是夏家軍,夏家軍都到不了的地方,旁人,也到不了!”夏簡兮打斷他,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陛下應該明白,夏家軍,向來隻認夏家人,而如今的夏家,隻有我一人了!”
皇帝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女人,看著這張蒼白的臉,看著這雙通紅的眼睛,看著這身刺目的誥命服。他知道她有多難過——那是他的皇嬸,那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人,那是剛剛失去丈夫的女人。
可他更知道,她有多倔。
她是夏茂山的女兒。她做了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不行。”他還是搖頭,那聲音沙啞得變了調,“朕不能讓皇叔的遺孀去送死。朕寧可……”
“陛下!”夏簡兮忽然提高了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您寧可什麽?寧可看著那兩萬將士活活餓死?寧可看著我父親戰死在雁門關?寧可讓北狄人打進來,讓這滿朝廢物都當亡國奴?”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大臣,那目光冷得像刀子,掃得那些人紛紛低下頭去。
“陛下,”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懇求,“妾身求您了,就算不是為了易子川,我也要為了我父親,我已經沒了夫婿,我不能再失去父親了!”
她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皇帝衝下禦階,一把把她扶起來。
她的額頭已經磕破了,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流進眼睛裏,流得滿臉都是。可她沒有哭,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那眼睛裏滿是懇求。
皇帝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
兩行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流下來。
“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在滴血,“朕答應你。”
夏簡兮的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那笑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釋然,有決絕,有對這個年輕的帝王的感激,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碎的東西。
皇帝扶著她,轉過身,麵對那些呆若木雞的大臣。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可那雙眼睛裏的光,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們都看見了嗎?”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這就是朕的朝臣。一個個站著七尺之軀,一個個拿著朝廷的俸祿,一個個平日裏高談闊論,說自己是忠君愛國之士。”
他頓了頓,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可到了緊要關頭,到了需要有人去拚命的時候,站出來的,是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驚雷:
“是一個女人!是剛剛死了丈夫的攝政王妃!”
大殿裏一片死寂。
那些大臣們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腔裏。
皇帝看著他們,那目光裏的冷,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你們,”他一字一字道,“還不如一個女人。”
沒有人敢回答。
夏簡兮站在他身邊,穿著那身刺目的誥命服,額上的血還在往下流。她沒有看那些大臣,隻是望著殿外的天空,望著那北方,望著那看不見的邊關。
那裏,有她的父親。
那裏,有她死去的夫君。
那裏,有她要去走完的路。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氣吸進去的時候,帶著血腥味,帶著淚水的鹹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壯的決絕。
“陛下,”她輕聲說,“妾身……去了。”
皇帝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力道,重得像一座山。
夏簡兮轉過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大紅的誥命服拖在身後,像一團燃燒的火。那火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外的陽光裏。
皇帝站在大殿中央,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看著那些低著頭的朝臣,看著這空****的、死氣沉沉的殿宇。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退朝。”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