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芍君露出一個不出所料的笑,雙目在火光的映襯下熠熠有光。

華珅的手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火光裏,太子一襲玄色大氅,出現在了牢房裏。

蕭承陛掃了一眼華珅掐在孟芍君脖子上的手,這才慢慢轉向張敞。

“孤記得,孟氏的牢房是不許任何人探望。張敞,你作何解釋?”

華珅欲蓋彌彰收回了手,急急地倒退了兩步,跪在了地上,不敢言語。

孟芍君驟然得以呼吸,猛咳了幾下,雙腿一軟就要跌坐在地上。

蕭承陛疾走一步長臂一攔,將她扶在了懷裏。

“傳令——戶部尚書華珅,夜闖刑獄,意圖滅口。著刑部即刻收押,聽候聖裁。”

孟芍君靠在蕭承陛懷裏猛咳,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唇。

她雖要求“上請”陛下親鞠,可從未指望皇帝會真的親審此案。

“上請”是餌。

華珅是魚,太子為刀。

而她以身涉險激怒華珅,隻是為等刀落,坐收漁利。

華珅跪在地上,沒有慌,也沒有怒。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蕭承陛,眼中翻湧著濃濃的失望。

“殿下,”他開口,聲音沙啞,“老臣痛失愛女,一時失控。殿下要要治臣的罪,臣不敢辯駁。”

他垂下眼,渾身的暴烈盡斂,姿態像所有失去了兒女的老人一樣。

一開口便是無盡哀傷,“但老臣隻有一個要求——此案,必須徹查。凶手,必須伏法。”

華珅說完,深深下拜。

“殿下,看在師徒一場的情分上,還望,準罪臣臨終遺表。”

華珅說完這個,蕭承陛久久沒有回答。

直到華珅忍不住抬頭,去看蕭承陛的反應,才發現對方正目光陰鷙地看著他。

對他對視的同時,蕭承陛這才開口。

“老師——”

華珅微微一愣,自從太子的舅舅寧國公,被削爵流放以來,太子便從未再當麵叫過他老師。

“隻有你的女兒,才是女兒嗎?”

蕭承陛冷不丁地反問,讓華珅有一瞬間的懷疑,受害人難道不是自己嗎?

蕭承陛說完這句話,目光轉向了懷裏的孟芍君,眼神複雜而幽深。

“別人家的女兒、親族、舅舅,在老師眼裏,便都如同草芥一般,可以——枉殺嗎?”

蕭承陛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加深了語氣,說到最後,居然動了怒氣。

華珅不敢對上他的眼神,早已低下頭去,額角已是冷汗淋漓。

然而,蕭承陛並沒有放過他,他緩緩蹲下手肘撐在膝頭,目光與華珅平齊,去看他滿是驚懼的眼睛。

“所以,老師,才會罔顧國法不審不問,親赴刑獄私刑謀殺!”

華珅深深大拜以頭觸地,他心中有愧,說不出半句辯駁。

看見華珅竟是這種反應,蕭承陛心中忽而湧起一股深深的厭惡。

他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遠離了地上那個曾被他稱作老師的人。

“華尚書真的是——令孤、失望!”

說完,牽起孟芍君的手就要離去。

張敞在旁看了半天的戲,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此刻才記起自己刑書的責任,上前一步,拱手施禮攔住蕭承陛。

“殿下,孟氏仍是華氏一案的疑犯,您……不能把人帶走。”

蕭承陛斜睇了張敞一眼,薄唇輕啟。

“今日若不是孤及時趕到,疑犯已然伏法!張敞,國家公器,竟被你疏忽至此,你叫孤如何信任你這刑獄?”

張敞聞言連忙撩袍下跪,開口之餘擦了擦汗:“是臣疏忽,請殿下問責!”

蕭承陛拉著孟芍君的手,頭也不回,在風中留下一句。

“自己寫折子,請聖裁吧。”

踏出牢房之後,蕭承陛解開自己的大氅,罩住了孟芍君。

然後,牽著她的手,離開了牢獄。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刑部,長長的甬道裏,此時天空飄起了小雪。

是今春的第一場雪。

孟芍君在滿天風雪之中,問出了那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殿下怎麽來了?”

蕭承陛回頭深深望了她一眼,她穿著他的大氅,瓷白的小臉罩在他寬厚的黑色鶴氅裏,更顯明媚嬌妍。

他腦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荒謬的念頭——

希望時間,能夠就這麽停留在這裏。

然而,回過神之後,又恢複了一貫矜貴冷傲的語氣。

“你厚著臉皮,以太子妃的名義,請陛下親鞠。孤能對此不管不問嗎?難道,要由著你在外頭丟孤的臉?”

孟芍君扁了扁嘴:“臣女還以為,殿下是聽懂了臣女的暗示,來抓華尚書的呢。”

蕭承陛沉吟了一會兒:“當然,主要還是為了華尚書。”

“哼。”孟芍君一聲輕哼,“臣女就知道,若是不能替殿下,引得華珅露出馬腳,殿下也不會現身。”

蕭承陛點了一下孟芍君的額頭,“若不是孤提前布控,你看看這華珅出入刑獄如無人之境的樣子,你今日焉有命在。”

出了刑部大門,東宮的馬車已等在門口。

孟芍君卻停在了刑部門前,不肯再走。

她下意識摸了摸左腕,那裏昨日又新長了一塊屍斑。

自從上次將那種叫“春日醉”的酒,喝了個大醉之後,她已經有很久沒再長過屍斑。

可昨日,那青紫的印記又出現了。

看來,這酒隻能暫時壓製她身上這種莫名出現的青紫,卻並不能徹底根治。

現在,她要繼續飲一些這種酒。好在,這種酒她家裏有十大缸。

“怎麽了?”

察覺孟芍君沒有跟上,蕭承陛回過頭來詢問。

“臣女現在是戴罪之身,不敢牽連殿下。”

蕭承陛氣笑了,“怕連累孤,怎麽剛才不說。”

孟芍君臉不紅心不跳的張口就來:“剛才是殿下硬拉著臣女離開的,臣女可沒有答應。”

蕭承陛看著自己剛剛救出的白眼狼,咬了咬後槽牙深吸一口氣,真想把她在打回牢裏去。

卻不知為何,仍壓著性子詢問:“那你想去哪?”

孟芍君這才大踏步上了馬車,丟給蕭承陛一句。

“臣女要回家。”

當真是一點兒,都不客氣。

蕭承陛認命般歎了口氣,隨即也上了馬車。

車廂內光線昏暗,蕭承陛的目光落在孟芍君脖子上,從那道觸目驚心的指痕上,能夠看得出,華珅是下了死手。

孟芍君發現對方正在看她,她便看了回去。

蕭承陛接觸到孟芍君質詢的眼神,心虛得別過頭去。

眼神飄忽的發問:“你母親,看見——會傷心的吧。”

孟芍君這才感覺到脖子上的疼痛,下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疼得她不由得“嘶”一聲。

她將身上蕭承陛的鶴氅,往上攏了攏,遮住了脖子上的傷痕。

“那就隻好,借殿下的鶴氅多穿一會兒了。”

蕭承陛沒有達成,心裏不由得一陣煩躁,負氣地倚在車壁上,閉目休息。

孟芍君睇了他一眼,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又在不高興什麽?

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在車外大聲詢問:“敢問,可是太子鶴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