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上數不清畫舫、遊船早已張燈結彩。
船樓飛簷下綴滿琉璃燈,光華流轉,勾勒出精美輪廓。
更有那專為炫富而設的“浮燈船”,船上不載賓客,隻層層堆疊著成百上千盞各色燈籠,形成一座座光芒四射燈山,專門駛往湖心,與天上明月爭輝鬥豔。
岸上,蘇堤、白堤兩旁古柳槐樹上早已掛滿紙燈,形成兩條綿延數裏璀璨光帶,與天上銀河遙相呼應。
雷峰塔與保俶塔一南一北,塔身點綴燈火守護這片不夜天堂。
熙春樓、豐樂樓等臨湖酒肆,樓簷下成排燈籠上繪著嫦娥、玉兔、桂樹,燈光透出將精美圖案映在夜色中,本身就是一道風景。
士人雅士們包下中型畫舫,舉辦中秋詩會,他們或倚欄望月,醞釀詩情;或圍坐案前,即席揮毫。
寫好的詩詞由書童謄抄,通過小舟傳遞給相熟的其他船隻看,謂之“傳詩帖”,若得佳句,鄰船便會傳來擊節讚歎之聲。
“好一個'玉宇無塵千頃白,銀蟾有影一輪孤'!”鄰船傳來擊節讚歎,作詩的青衫文士含笑舉杯。
年輕男女們盛裝打扮,這是難得可以公然看人和被人看夜晚。
富家少女由丫鬟陪著,看似在賞燈,眼角餘光卻掃向那些才子;才子們則成群結隊,吟誦詩句希望能引起心儀姑娘注意。
中秋月色為無數浪漫邂逅提供了最完美舞台。
湖邊一處空地上,一座新搭建戲台尤為引人注目。
台高三尺以木為架,綢緞為幔,裝飾雖不極盡奢華卻顯得格外雅致新穎。這戲台選址極佳,前臨湖水,後依青山,既不遮擋遊人視線,又能讓四麵八方的觀眾都看得清楚。
台口懸掛大幅絲幔,上麵用淡墨勾勒出鬆竹梅蘭紋樣,兩側則掛著兩盞碩大八角宮燈,燈上繪著“中秋賞樂”四個大字,字體飄逸灑脫。
台下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們交頭接耳,猜測著這吳家究竟要搞什麽名堂。
“聽說全是新戲。”
“看那台子,後麵還蒙著那麽多紗,怪神秘的。”
在萬眾期待中一位嬌俏女子走上台前,對著台下萬福一禮,聲音清亮:“今夜中秋佳節,月色皎潔湖光瀲灩,小女子代表吳家戲班,給大家道一聲中秋安康。”
“小娘子長得真俊。”
“聲音也好聽,快開始吧,我們都等不及了。”人們高聲喊道,臉上滿是期待。
女子淺淺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多謝各位市民厚愛,今夜,我們為大家準備了一場全新演出,都是從未演過的新鮮花樣,保證讓大家看得過癮,聽得舒心!”
台下頓時爆發出熱烈叫好聲和掌聲,戲文還是全新的,這勾起了所有人巨大好奇心。
“今夜演出要從一位大文豪說起,他才華橫溢,詩詞歌賦冠絕天下;他心懷家國,卻屢遭坎坷,輾轉他鄉;他重情重義,對親人思念至深。
今夜,我們便要通過這場演出,帶大家走進他的中秋之夜,感受他的悲歡離合,體會他的豁達胸襟。”
“大文豪是誰啊?”有人忍不住問道。
女子神秘一笑,並未直接回答,隻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後台:“話不多說,精彩演出馬上開始。請各位屏息凝神,一同欣賞——《中秋寄遠》”
她再次福了一禮,緩緩退到屏風後。
台下叫好聲與掌聲再次爆發,人們睜大眼睛望著戲台,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戲台上燈籠首先暗了下去,隻留遠處幾盞宮燈發出朦朧光,將人們的視線引向中央。
不多時,舞台兩側陶盆也有了動靜,有人點燃盆中艾草又撒上一些濕潤稻草,瞬間淡青色煙霧緩緩升起,經侍從們用長扇輕輕扇動慢慢彌漫開來,將戲台籠罩在一片朦朧霧氣中,宛如仙境。
帷幔展開,一個中年男子緩步走出,他頭戴青色東坡巾,巾角微微垂下遮住部分額頭。
麵容清瘦顴骨略高,下巴留著長胡,眼神深邃帶有幾分滄桑卻又不失文雅之氣。
一身打扮完全貼合北宋文人風範,一舉一動間都透著幾分豪放與灑脫。
舞台布景極為寫意:一張書案散落著幾張紙,一方硯台一隻酒壺,背景絲幔上勾勒出芭蕉與竹影輪廓。
蘇軾演員伸出手輕輕撫摸書案上紙張,指尖劃過紙麵仿佛在觸摸逝去時光。
他拿起案上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清澈,他沒有飲酒而是舉杯對著天上明月,嘴角滿是苦澀笑意。
“又是一年中秋月圓夜。”
“自熙寧二年離京輾轉各地,已是五載有餘。密州雖好終究是異鄉。”
他飲下杯中酒,酒液入喉,辛辣滋味蔓延開來,未能驅散心中愁緒。
目光再次投向明月,眼神中滿是思念:“子由啊,你我兄弟一別,已是七年,七年啊,人生能有幾個七年?”
台下觀眾們靜靜聽著,不少人身有同感。
南宋偏安一隅,許多人都是從北方南遷而來,老家就在河北與山東,與故土分離。
中秋夜最是容易觸動思鄉思親之情,不少人眼中泛起了淚光。
蘇軾抬手擦拭眼角,聲音愈發哽咽:“去年今日我夢見亡妻,醒來後悲痛不已,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如今,又是一年過去,亡妻離世,已然十一載。”
深切悲痛穿越時空,將蘇軾對亡妻王弗的思念展現得淋漓盡致。
台下一片寂靜,一些女子拿出絲帕擦拭眼角淚水。
“這十一年來,我四處漂泊宦海沉浮,嚐盡了人間辛酸。”
蘇軾走到戲台邊緣,望著湖麵燈火,眼神中滿是迷茫,“我本想憑著一腔熱血為國效力,為民請命,可到頭來卻處處碰壁,壯誌難酬。”
“新法推行爭議不斷,我並非反對變法,隻是覺得有些舉措過於激進,於民不利。可朝堂之上,黨爭激烈,容不得不同聲音。
我直言進諫卻被排擠出京,輾轉於杭州、密州等地,空有一身抱負無處施展。”
台下文人雅士們紛紛點頭,他們對官場黑暗、黨爭殘酷深有體會,蘇軾這番話說到了他們心坎裏。
“不僅如此,邊關亦不太平。”
“交趾入侵,邕州(廣西南寧)告急,蘇緘率領軍民抵抗四十餘日,外援未至城陷殉國。全城百姓無一幸免,慘不忍睹。”
台下的觀眾紛紛露出悲憤之色,尤其是今年二月金兵進犯蘄州(湖北蘄春)。
秦钜與郡守李城之協力禦敵。
一麵告急朝廷,求援於鄂州(武漢)、安慶,一麵率領三千將士及全城百姓屯糧抗戰,英勇殺敵,拚死堅守。
抵抗金兵一月有餘,援兵依舊未至,其間,應敵將領徐揮、常用二人膽怯率兵開城出逃,金兵趁虛而入,蘄州終是寡不敵眾陷落了。
結合蘇緘殉國事跡,人們不免感同身受。
“茂州蕃部叛亂,朝廷遣王中正平定,雖設立威戎軍加強邊防,可百姓流離失所家園被毀,何時才能恢複安寧。”
蘇軾目光掃過台下百姓,滿是憂慮。
“安石相公因變法爭議兒子雱病逝,二次罷相出判江寧府,朝堂上國策搖擺不定,這天下何時才能真正太平。”
他的一連串發問敲在觀眾們心上。
南宋也麵臨金人威脅,邊境戰事不斷,前線百姓對和平渴望無比強烈,蘇軾憂思正是他們心中憂慮,更何況蘇學士名氣非常高。
“人生啊,何時才能如意。”
蘇軾回到書案前再次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欲乘風歸去擺脫這塵世煩惱,可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這人間有我牽掛的親人,有我放不下的生民,終究是舍不得離不開啊。”
舞台一側燭火變亮,隨著光線亮起,一個身著淺灰色羅袍男子緩緩走出,他頭戴小冠麵容溫和,眼神疲憊又不失沉穩。
正是飾演蘇轍的演員。
蘇轍走到舞台邊緣,與蘇軾遙遙相對。
他望著天上明月,輕聲歎息:“兄長,我知道你在密州受苦了。齊州(山東濟南)與密州不過數百裏之遙,卻如隔星漢不能相見。”
蘇軾看到他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被濃濃思念取代。
“子由你還好嗎,齊州公務是否繁忙?”
“公務繁雜,日夜操勞倒也充實。”
蘇轍感歎,“隻是每到佳節便格外想念兄長,七年了,我們兄弟還未曾一起過中秋。”
“是啊,七年了。”
蘇軾感慨道,“我曾多次請求調任到離你較近地方,可每次都未能如願。如今你我皆遭外放,仕途坎坷,相見更是遙遙無期。”
“兄長的才華天下皆知,隻是官場黨爭激烈,你我雖有報國之心,卻難有報國之門。”
“可兄長也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蘇轍抬頭望著明月,映出幾分悵然,“我在齊州雖無驚天動地作為,卻也不敢懈怠。疏浚河道、安撫流民、核查賦稅,隻求能讓一方百姓生活更好,可個人之力終究微薄。”
蘇軾聞言,眼中滿是欣慰:“子由,是兄長拖累了你。若不是我在朝堂上直言不諱,或許你我兄弟也不至於天各一方,你也能在京城施展才華。”
“兄長此言差矣,你我兄弟同心,誌同道合。你堅守本心直言進諫乃是君子所為,我從未怪過你,隻是心疼你四處漂泊受盡委屈。”
“還記得年少時,我們一同在眉州老家讀書,一同赴京趕考。中秋之夜也曾對著明月立下誓言,要一同為國效力,讓萬民過上太平日子,如今誓言猶在耳畔。”
蘇軾閉上眼睛,仿佛回到年少時光。
“是啊,那時我們意氣風發以為憑著一腔熱血便能改變天下。如今想來真是天真得可笑,可那份初心,卻從未改變過。”
“初心未改,便足矣。”
蘇軾睜開眼睛,與蘇轍遙遙相望:“子由,知我者,莫若你也。今夜明月當空,你我雖不能共飲一杯,卻能共賞這一輪明月。這月光,便是你我兄弟之間紐帶,將我們思念緊緊相連。”
兄弟舉起手中酒杯,對著明月緩緩飲下,燈光下二人身影被逐漸拉長。
台下觀眾們早已淚流滿麵。
那些與親人分離的人,那些心懷抱負卻無處施展的人,都從這兄弟二人對話中看到了自己影子。
二人的思念、無奈、堅守深深觸動了不同人心靈。
雲霧愈發濃鬱,湖麵風輕輕吹過,帶著淡淡桂花香氣。
一陣空靈女聲破空而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這歌聲完全不同於任何已知唱腔,它沒有雜劇程式化,沒有歌妓柔媚。
它純淨、飄逸,帶著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疏離感又敲打每個人心頭,空靈婉轉,餘音繞梁。
“這…這是什麽唱法?”
“從未聽過如此好聽歌聲,簡直是絕了。”旁邊人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驚歎。
文人雅士們緊鎖眉頭,細細品味這奇特唱腔,試圖從中找到熟悉韻律,可惜這歌聲完全跳出了他們所知的任何樂理框架。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十二位身著天水碧長裙舞女飄然而出,裙擺寬大繡著銀色雲紋和桂花圖案,隨著腳步輕輕搖曳。
伴奏的是古箏大家蘇綰綰,她撥動琴弦,清越音色與空靈歌聲相得益彰。
台下觀眾們早已看癡了,隻是靜靜欣賞這場演出。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歌聲溫柔而纏綿,帶著深深思念。
舞女們伸出雙手,似在呼喚著遠方親人。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舞女變換隊形,手中長袖與紗裙巧妙連接組合,形成一個圓月圖案。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那位嬌俏女子再次從屏風後走出,對著台下深深一福:“多謝各位厚愛。《中秋寄遠》到此結束,希望大家能夠喜歡。”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無論是文人、商人、百姓,都被這藝術呈現方式徹底征服。
人們對兩兄弟的境遇感同深受,千裏迢迢前來備考科舉的遊子不禁落淚,他想那在蜀中的家人了。
年輕夫妻拉住對方的手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還有沒有其他戲,我們還沒看夠呢。”
人們高聲喊道,眼中滿是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