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癸仲聽完老父對金國困獸猶鬥分析,心中那興奮之火被澆了個透心涼。

“父親,既然金人如此難纏,夏人又包藏禍心,那我們便坐視他們相爭,按兵不動嗎?”

“不!”

老人斬釘截鐵,“恰恰相反,我們必須要出兵。”

“父親,這是為何,朝中可不讚同出戰。”

“癸仲,你說我為何要頂著朝中非議,聯合夏人出兵秦州、鞏州,大家真以為我是為了那幾座城池,或是貪圖夏人許諾的幾千匹戰馬嗎?”

安癸仲屏息凝神,他知道,老父要傳授的是超越了戰役勝負的智慧。

“去年那一仗我們沒能拿下鞏州,看似無功而返。但在為父眼裏這一仗打得值,因為它讓我們看清了事實。”

“我宋軍兒郎一旦離開城牆,在野外與金夏軍隊相遇,其表現堪稱不堪一擊。”

“陣列鬆散且進退失據,騎兵衝鋒綿軟無力,步兵野戰一觸即潰,若非憑借器械之利和後續援軍接應,幾支前鋒軍差點被金人小隊騎兵全殲,癸仲你想想,這還是在我們兵力占優,且有夏軍牽製情況下。”

“這樣的軍隊守得住一時,能守得住一世嗎?”

“更別提敵人還是衰落金軍,若將來,來的不是金軍,而是比金軍更凶悍騎兵更強的韃靼人呢?”

“北方的大變局要來了。”安丙劃過地圖,“金國必亡,夏國也撐不了多久,等到他們都被韃靼掃平,下一個輪到誰?”

老人在地圖上點在宋國。

“到那時,我們要麵對的將是滅夏破金、橫掃萬裏如卷席的韃靼鐵騎,我看過那幾次戰役,韃靼人擅長迂回擅長奔襲,擅長在看似不可能地方打開缺口。

光靠守關,秦嶺防線漫長關隘眾多,敵人隻要集中兵力攻其一點,或者分兵數路牽製,再派精兵從險峻小道穿插進來,人人隻顧守關,無人敢出城支援,再堅固的關隘也會被一一攻破,變成一座座孤墳。”

“所以,必須要有一支野戰軍。”

“一支不僅善於守城,更敢於在山地野戰中迎敵殲敵的軍隊。”

“這支軍隊要能做到在山嶺古道間快速行動,及時支援任何一處告急關隘。

或在險要處設伏,主動出擊半道截擊,讓敵人未到關下先損三分。且麵對最凶悍敵人,陣型不亂死戰不退,為關防調整贏得時間。”

北宋自建立起就缺少戰馬,軍隊騎兵少,那麵對遼人騎兵自然就得采取守勢,不僅弄了個水長城,還在河北修了一係列堡壘,囤駐了重兵。

但長年不作戰,河北禁軍是徹底忘記馬是怎麽騎得了,由此是隻能勉強守城,野戰根本沒這個膽子。

陝西西軍則是在宋仁宗時,在好水川、三川口、定川寨三戰後被李元昊殺到人頭滾滾,死了數萬健兒,僅有的騎兵部隊死傷慘重。

範仲淹被派到延安主持對夏防務,他看到宋軍慘敗樣,什麽甲胄刀劍都是朽壞的,錢早被貪腐了。

這樣的軍隊還打什麽仗。

範仲淹果斷反對韓琦集合重兵與李元昊拚死決戰的想法,而是修建大量堡壘寨子瓦解夏軍攻勢。

就這樣西軍才在堡壘保護下慢慢恢複元氣,從城中一點點出來與夏人野戰對峙。

直到王韶在宋神宗的支持下熙河開邊,收複被吐蕃諸部控製的河湟地區。

這些地方正是良馬產區,宋人在此大規模蓄養戰馬,打開了與西域及吐蕃各部進行茶馬貿易的通道。

西北各番部用馬匹來交換茶葉、布帛等物資。茶馬司專門管理此項貿易,為宋提供了穩定、大量戰馬來源。

由此宋軍才能有五路伐夏的戰馬,包括之後的北伐燕雲、兩次援汴。

可惜北宋滅亡後,南宋喪失了所有傳統和主要養馬地,陷入了極度缺乏戰馬困境。

沒有騎兵,宋軍就沒有主動出戰能力,無法主動出戰,就不敢走下城牆,不敢走下城牆就不敢去支援前方。

老人多次遇到這樣的事情,所以才決心改變現狀,戰馬要從夏人那裏換來,軍隊也要見過血敢走下城牆。

安癸仲聽著老父肺腑之言,隻覺得背後冷汗涔涔。他從未長遠思考過戰事,老父目光已經超越了眼前關隘。

“現在,你明白為父為何要出戰了吧。”安丙的指尖再次點向秦州鞏州。

“首先,那裏是最好練兵場,派兵前往進退有據。勝,可鍛煉攻堅能力;即使戰事膠著,也能在反複拉鋸中,讓將士們習慣戰鼓,習慣血腥,習慣在戰場上活下去。”

安丙希望通過主動出擊,重塑宋軍戰鬥信心,扭轉朝野談金色變氛圍。

“其二,是為我大宋搶一個未來,金國必亡,你我看得見,臨安諸公難道看不見麽?

可他們隻想苟安,我們必須趁著金國這堵牆還未完全倒塌,搶先伸手去夠著秦州、鞏州這些要地!”

“現在去爭,是在與金人爭;若等到韃靼滅了金,我們再想北進一步,就是要與那橫掃天下的群狼爭了,現在拿下秦鞏,將來與韃靼對峙,我們便多一道外圍屏障,多一分戰爭底氣。”

“敵人若想南下需先過秦鞏這一關,我軍防線縱深便大大增加,蜀地安全更能得到保障。此乃實現自紹興以來,我朝夢寐以求收複隴右,以窺關中戰略構想的關鍵一步,非為虛名,實為求存。”

“其三,是最實在的便是把戰場推遠。”

“戰火若在秦鞏燃燒,我漢中與蜀地便得安寧。若等敵人打到腳下,烽火照徹漢中時就晚了!在此處交戰,總好過在自己家裏砸爛瓶瓶罐罐。”

兒子連連點頭,隻覺父親將一幅宏偉而務實戰略藍圖在自己眼前展開。

“其四,羈縻夏人,以夏製金,亦以防夏徹底倒向韃靼。夏人此番前來言辭懇切,看似同盟實則求救。

他們北有韃靼壓境,東有金軍威脅,國內民生凋敝,國將不國。他們需宋出兵牽製金以緩解其亡國之危。

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與夏維持這脆弱聯盟,既能讓他們繼續在西線消耗金人殘餘力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緩或阻止夏人徹底倒向韃靼,形成對我更不利局麵,此計雖險,卻不得不為。”

“其五,也是最重要一點,我們要借此機會窺探未來大敵虛實。此次用兵北方已接近韃靼兵鋒所及之處。

我們可直麵韃靼戰術兵法、裝備和戰力,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對這位大敵了解太少了,此戰,亦是未來大戰前的一次偵察。”

“躲起來不聽不看,隻會重蹈當年麵對金軍鐵騎一觸即潰的覆轍,我們不能再犯同樣錯誤。”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我老了,這身子就像那盞油燈不知道哪天就滅了。”

他望著跳躍燈花,落寞道,“在我閉眼之前能為家鄉父老多練出一支能戰的兵,多構築一道堅固防線,多爭取一分活下去希望…這,就是老夫能為家鄉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至於身後是譽是毀…”老人輕輕合上眼,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就留給青史去評說吧。”

兒子現在才真正明白,老父那看似好大喜功出兵背後,隱藏著何等深遠布局與孤臣悲愴。

這不僅僅是軍事,更是政治、外交、乃至人心全麵博弈。

“父親,孩兒全都明白了。”

...

八月下旬成都府暑氣漸消,秋意初顯。

錦江兩岸芙蓉結出花苞,垂柳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合江亭下舟船往來如織,正月樓前夜市比往年更加繁華,但細心之人會發現,往來人群中多了不少行色匆匆的軍士和官吏。

大慈寺前廣場上夜市支起攤子。賣糖人、演傀儡戲、說評書講三國諸葛武侯故事的…人聲鼎沸,食物香氣與煙火氣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活色生生太平畫卷。

士子們流連於浣花溪畔,追思杜甫遺風;商賈們穿梭於正月樓下繁華街市,計算著一天盈虧。

蜀地便是如此,動亂過後繁榮來的也快。

去年朝廷以崔與之出任知成都府兼本路安撫使。

消息傳來蜀中震動,有識之士拍手稱慶,而另一些人則開始惴惴不安。

崔與之字正子號菊坡,廣州增城人。其人為官,以清、正、勤、明著稱,更有嶺南古佛,清風勁節之美譽。

他此次入蜀可謂臨危受命。

前任四川製置使董居誼在任時,軍政不修,導致嘉定十二年(1219年)爆發了大規模紅巾軍潰兵之亂,亂軍攻州陷府,殺死朝廷大員,蜀地幾乎糜爛。

雖叛亂最終被平定,但留下的卻是一個千瘡百孔爛攤子:軍紀渙散、吏治腐敗、民生凋敝。

崔與之甫一上任,甚至來不及欣賞錦江芙蓉,便投入了繁雜艱巨整頓工作。

成都府衙後院書房裏燭火通明。

六十四歲的崔與之正在批閱公文,案頭堆放厚厚卷宗。

“老師,這是今日核查的軍械庫清單。”

年輕學生李昴英捧文書走進書房,臉上滿是疲憊神情,“果然如你所料,光是府庫就清點出虛報鎧甲三千副,弓弩二千張。那些貪墨的官吏已經收監待審。”

崔與之露出欣慰笑容:“辛苦你了,若非及時清理,他日戰事一起不知多少將士要因他們喪命。”

李昴英看老師斑白雙鬢,忍不住道:“可是老師,你這樣大刀闊斧整頓得罪了太多人。學生聽說昨日又有幾個鄉賢宗老聯名上書,說你苛察為明,擾攘地方...”

“讓他們說去。”崔與之淡然一笑,提筆在公文上批注,“老夫若怕人非議,當初就不會接這個差事。”

“哎,學生告退。”

在過去的幾個月裏,甚至他做官以來就一直得罪人,絲毫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當年在淮西,一個大京官兒子稱霸鄉裏,人們告狀,許多官吏都不敢受理。狀紙遞到崔與之那裏,他拍案而起,不畏權勢秉公判決責令鄉霸退還民田。

在邕州(廣西南寧),知州盤剝士卒克扣衣糧,激起嘩變。

崔與之奉命攝知邕州事,處理此事,他從賓陽趕到邕州,不顧危險衝門而入,抓住知州。

待叛軍安定後,暗中查出一名為首滋事者予以處斬,餘者不究,迅速將兵變平息。

在揚州時整修城防,訓練軍士,他一貫主張兵不在多而在精,兵精緣於訓練有素。

此後朝廷調崔與之入朝為秘書少監,揚州軍民聞訊,紛紛遮道垂淚想要挽留。

後見蜀中動亂,朝廷調他來此,一到成都他親赴各營點檢,所見觸目驚心:兵籍冊上名字密密麻麻,實際到場者寥寥無幾;

許多在編兵卒老弱不堪,連兵器都拿不穩;更有甚者,不少世家子弟隻是在軍中掛個名頭,領著豐厚的餉銀,終日無所事事,甚至橫行市井。

他下令嚴格核對所有軍籍,凡是冒名頂替、吃空餉的一律清除;凡年邁體弱、不堪征戰老兵,給予些許撫恤,妥善遣散;

凡那些隻拿錢不幹事關係戶,無論其背後是哪家權貴一律革除,毫不留情。

對於少數依仗背景且桀驁不馴的軍官,他親自審問,查明劣跡後或罷官去職,或依法嚴辦。

將節省下來的空餉用於招募驍勇善戰之士,厚給糧餉加強訓練。

同時,將整頓後的精銳軍隊有計劃調往前線要塞,增強漢中安丙麾下防禦力量。

安丙久在蜀中握有重兵,一向猜忌朝廷自東南所派之人,崔與之赴任後,卻能與安丙以誠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