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宋荊湖製置使趙方上任後,他看北方金國在蒙古攻打下接連戰敗,連都城都丟了,料定金人不會甘心,便著手加強荊湖防線。
他並非單純文臣,而是一位深通軍略能人,大力整頓防務,其防禦思想可以概括為三句話:“城池是鐵砧,山寨是鐵錘,野戰軍是揮舞鐵錘的手臂!”
在襄陽到棗陽一線,他部署了兩位堪稱黃金搭檔悍將:
孟宗政守棗陽,他意誌如鐵善於守城,將棗陽打造成一個讓金軍血流成河的絞肉機。
扈再興擅野戰,他率領機動部隊神出鬼沒,專事襲擾金軍側翼與糧道。
四年內,金軍對棗陽發動了數次規模空前圍攻。
“金兵圍棗陽,日夜急攻”,孟宗政隨機應變,屢挫其鋒。
當金軍久攻不下,士氣懈怠時,扈再興率領騎兵便會出現與城內守軍裏應外合,殺得金軍措手不及。
1221年初,統帥完顏賽不勒馬於高坡之上,遠眺那座棗陽城。
時值晚冬,寒意未散,但他額角滲出了細密汗珠,那不是因為炎熱,而是源於無力感。
兩年前攻打棗陽便是慘敗,今天再來就能拿下嗎?
他心裏沒有底。
看那城牆之上,宋軍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垛後方,影影綽綽盡是守軍身影。
最讓人煩躁的是城外寨堡,它們依山而建占據險要,環繞主城形成一體防禦,你要是不管它們,宋兵便在一旁襲擾你,讓你無法安心攻城。
“宋人何時變得如此難纏了。”
副將在一旁低聲道:“大帥,趙方此人善於經營,他堅城固守,寨堡聯防,精銳遊擊。我們擅長野戰突襲,在這裏毫無用武之地。”
完顏賽不何嚐不知,他麾下的兒郎們更習慣在廣袤平原上縱馬馳騁,用鐵蹄踏碎敵人陣型。
“攻,給本帥繼續攻城。”
將領們驅趕疲憊士兵再次扛起雲梯,但士兵們已無銳氣,隻有麻木。
城頭上大旗迎風招展,守將孟宗政身影時隱時現。
“夠了,收兵。”完顏賽不厲聲喝道。
鳴金聲響起,攻城金軍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隻留下城下層層疊疊屍體。
回到大帳,完顏賽不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杯盞亂跳。
“你們看看這都多久了,棗陽,一個小小棗陽,耗了我們多少兵馬,多少糧草?”
“大帥,軍中糧草隻夠半月之用,而且朝廷又來催了,韃靼騎兵已至汾州(山西汾陽),朝廷催促我們速戰速決,抽兵北援。”
“北援,拿什麽援?”完顏賽不苦笑,
北方,韃靼鐵騎如燎原烈火,已焚盡了諸多大城,中都(北京)陷落,朝廷被迫南遷汴京。
昔日雄踞北方的巨擘,如今隻剩下河南、陝西與山東一隅殘山剩水。
國庫空虛,兵源枯竭,朝廷都快活生生窮死了。
北失南補國策也是一棵救命稻草。
“宋人太富了。”
他望著南方,“他們糧倉堆滿粟米,府庫充盈金銀,隻要打破一兩座堅城,搶來的錢糧就足以讓我大金再練精兵,北抗韃靼。”
可宋人就是堅定守城,縮在烏龜殼裏。
就在完顏賽不一籌莫展時,一封軍報送到了他的案頭,寫信的是東路金軍主將駙馬都尉仆散安貞。
仆散安貞本名阿海,出身將門世家。
其祖父仆散忠義、父親仆散揆,都是當年伐宋名將,威震江淮。
與一些隻會猛衝猛打的驕兵悍將不同,仆散安貞繼承了家族軍事智慧,更添了幾分敏銳洞察力。
他在信中詳細分析了戰局,指出症結與完顏賽不感受如出一轍:荊襄防線經營日久,硬碰硬實乃下策,但仆散安貞的解決方案卻大膽得讓人心驚。
“宋軍主帥趙方已將精銳盡數調集於襄陽棗陽一線,其東部淮西至蘄黃一帶,防線漫長而空虛。
我軍若繼續在此地與宋軍主力糾纏,正中其下懷。
不若效仿當年遼燕國王(二太子完顏宗望),放棄河北一係列堅城,直率大軍渡過黃河擒拿趙皇。”
“末將願親率精兵,脫離兩淮正麵戰場悄然向南疾進,繞過荊湖防線側翼,自光州、黃州一線實施深遠穿插,直搗宋人腹心。”
“瘋了!”這是完顏賽不第一個念頭。
孤軍深入懸師千裏,這是兵家大忌,一旦被宋軍察覺,截斷歸路,仆散安貞這支軍隊就是甕中之鱉。
他盯著地圖,手指沿仆散安貞計劃路線滑動——息州、七裏鎮、淨居山、黃土關、梅林關、麻城、黃州…這條路線確實避開了宋軍重兵布防區域,試圖從肋部插入敵人心髒。
風險極大,但收益同樣驚人。
若是成功將瞬間打破中路僵局,甚至可能引發整個南宋防線崩潰。
屆時,宋廷震動,必然從荊襄調兵回援,棗陽、襄陽困局自解。
完顏賽不沉吟良久,北方警報告訴他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以扭轉局麵的勝利。最終,他提起筆在軍報上隻批了六個字:“依計行事,慎之。”
他將寶押在了這位名將之後的冒險上,要效仿先祖完顏宗望當年千裏奔襲,南下擒龍,再次扭轉大金國運!
北宋末年,金軍南下伐宋時河北有大量堅城如真定、中山、河間未被攻克,這些城池守軍雖無力主動出擊,但可牽製金軍兵力,若北宋組織兵力收複河北要道,如黃河渡口、滄州到河間一線,金軍主力將被切斷歸途。
當時中山府守將陳遘、真定府守將李邈均是死戰派,金軍南下後,這些城池始終堅守,成為插在金軍後方的釘子,隨時可與汴京守軍形成夾擊。
金軍從遼陽府出發,長途奔襲,補給線長達千裏,且河北未平定,無法就地籌措足夠糧草。
完顏宗望所率金軍主力約6萬人,但其中多是契丹、奚人、渤海、高麗人等,後續又有郭藥師補充萬人不到,金人精銳在太原那一路。
而汴京作為北宋都城,城防堅固,周長五十餘裏,有三重城牆、海量守城器械,守軍初期戰鬥力薄弱,但後續援軍不斷集結,各地勤王軍約20萬人陸續趕到,其中有來自老種與姚古率領的西軍。
若宋欽宗聽從老種意見,不要強攻,而是將金人包圍在牟駝崗,金軍將從速戰速決陷入久攻不克消耗戰,將陷入饑兵自潰困境。
哪怕宋欽宗一意孤行,派人先偷襲結果大敗,老種又說趁金人撤退渡黃河時,我們再半渡而擊。
結果宋欽宗一概不聽,放金軍帶著在中原腹地殺燒搶掠而來的金銀財寶安然渡河,就是此舉讓金人完全看透了宋廷成色,九個月後便是靖康之變。
完顏賽不在心裏祈禱,祖先再賜予一場靖康之變吧,保佑大金國運昌隆,讓仆散安貞直撲臨安覆滅南宋。
到時候占據南方,大金還有機會。
仆散安貞接到回令,毫不遲疑精選了兩萬軍,其中包含大量騎兵,悄然離開了喧鬧戰場,無聲無息潛入了大別山。
他的行動完全出乎宋軍意料。
無論是淮西宋軍,還是荊襄趙方,都認為金軍目標必然是某個戰略重鎮,誰曾想會有人敢於進行一場不顧後路的穿插。
戰鬥在息州一帶打響。
宋軍據守淨居山,被仆散安貞派兵擊敗,退保山寺,金軍毫不留情縱火焚寺,乘勝追至洪門山。
宋軍倉促挖掘壕溝、樹立柵欄,試圖阻擋,但在金軍鐵騎猛烈衝擊下,柵欄被迅速奪取。
真正考驗是黃土關,此關地勢極險素來有備,宋軍黃統製率兵五千堅守不出。
若強攻,必然損失慘重。
仆散安貞展現了出色指揮能力,他派遣輕兵分為左右兩軍,從險峻小路潛行登山,另以三千兵馬正麵佯攻關門。
次日,左右兩軍會師山巔,從高處俯瞰關內。
守關宋軍士兵一覺醒來,發現頭頂竟是金軍旗幟,頓時魂飛魄散,軍心崩潰。
中軍趁勢急攻,黃土關頃刻易手。拿下黃土關,金軍勢如破竹連克梅林關、麻城縣,兵鋒直抵長江北岸黃州。
此時黃州防禦果然如仆散安貞所料,異常薄弱,知州何大節甚至還在府中宴飲,接到軍報時還以為是謠傳。
待他醉醺醺登上城樓,看到城外如林旌旗和如狼似虎金軍時,一切都晚了。
血戰三晝夜,黃州陷落。
仆散安貞馬不停蹄,揮師東進兵圍蘄州。
蘄州,這個看似並非最前線的州府,瞬間被推到風口浪尖。
它的上遊是荊湖戰區指揮中樞鄂州(武漢),趙方主力遠在襄陽,鞭長莫及。
它的下遊就是長江重鎮江州(九江)。
一旦江州失守,金軍便可順流而下,威脅建康乃至行在臨安。
整個臨安城知道此事的不多,軍報消息都被史彌遠切斷了,再說根本沒人想到金人會突襲那麽遠。
史彌遠當時都恐慌了,他好好的宰相當著,榮華富貴權傾朝野,誰想金人打來啊,萬萬不能啊!
他可能是比趙官家還擔心前線戰況的人了。
待他一看蘄州(湖北蘄春)守軍更慌了,那居然是他前輩秦儈的曾孫秦钜把守,當時差點沒把他氣暈過去,也就是說一個賣國奸臣後人握住了南宋國運。
他要是開城放金兵過關,那金兵便能順著長江一路南下打到臨安。
到時候他史彌遠還做什麽宰相?
怕是連投降歸順這條路都被人家給占了,他到時候過去就是個聽差的。
這時候他是恨透了舉薦秦钜去此地當官的家夥,簡直就是賣國啊!比他主持的嘉定和議還要離譜,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
還有高手?
要說秦钜能到此地做官還是兩年前的事,當時金人猛攻宋軍,前線處處告急,蘄州缺個通判,朝廷頭疼讓誰去主持。
殿下文武百官大多縮著脖子,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趙官家目光落到自己頭上。
誰也不敢輕易開口,去接這個燙手山芋。
“老臣舉薦一人,可當此任。”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老將趙放。
然而,當他說出那個名字時,滿朝文武差點驚得栽倒在地。
他保舉的竟然是秦钜,已故奸相秦檜養子後人。
刹那間,朝堂像炸開了鍋。
哪怕史彌遠將秦儈諡號又從謬醜改為了忠獻,可朝堂上還是有不屈從他權勢的人。
“趙公莫非老糊塗了?”
一位禦史當即跳了出來,指著趙方鼻子氣得胡子直抖,“秦檜賣國求榮陷害忠良,天下共知,可謂遺臭萬年。
此等奸賊之後,血脈裏流的都是肮髒之物,豈能委以邊防重任?讓他去蘄州豈不是開門揖盜,嫌我大宋亡得不夠快嗎?”
“沒錯,秦檜在金賊那裏故舊無數,讓他曾孫去守城,隻怕將士們在城頭死戰,他在城內已備好酒席迎接他的金國主子了。”
“是啊,秦檜與金賊關係匪淺,誰知道他的後人是不是暗通曲款?”
“此議萬萬不可,這是將蘄州軍民性命,乃至長江防線安危置於何地?”
“秦檜祖墳冒的都是黑煙,能長出什麽好苗子?”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怕是金人還沒到,他就學著祖宗樣子把城池獻給金賊了。”
麵對千夫所指,趙放堅持道:“諸位,豈不聞商紂暴虐,其叔父箕子不仍是千古賢臣。
祖輩之過,豈能盡數歸咎於子孫,老夫聽聞那秦钜為人正直,勤勉任事頗有才幹。為何不能給他一個機會,為國效力以正其名。”
龍椅上趙擴被吵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既覺得群臣說得有理,秦檜後人,聽著就讓人不放心;又覺得老將軍一片赤誠,言之鑿鑿。
最終,他采取了和稀泥態度。
“罷了,就依趙卿所奏,著秦钜任蘄州通判,協助治理。”
通判畢竟是副職,上麵還有知州李誠之看著,想來不至於出什麽大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