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愛眉西的,一直都愛,所有的背叛,不過是逃避的一種方式。

對於水貝,我隻能是她成長中必須經曆的一段傷害

文:連諫

眉西愛哭,她消瘦的身體裏究竟蘊藏了多少**?

原來的眉西不這樣,她蹦跳在大學操場上,把羽毛毽子踢得像輕盈的精靈在飛舞。

於是,我愛上跳躍在陽光裏的眉西,有她在,空氣都是靈動的,被她的快樂追得四散逃竄。

畢業了,結婚了,眉西成了妻,軟軟的,像水,蜿蜒在懷裏,我說她像一隻可愛的螞蚱,困在窩裏時嫻順溫柔,一出門特能蹦達。她說女人就應該這個樣子。

那時,我們從未懷疑過關於一生,會不會丟失彼此,她在我在,就是了,想都不必想的事。

眉西想要一所大大的房子,用石頭壘成的,像童話的城堡,她要在裏麵給我生一堆小孩子,一天天纏繞在膝下聽故事,未來很美。

我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有了自己的公司,隻是,我沒給眉西買到石頭的房子,城市裏沒有石頭房子出售。我隻好在海邊買了一棟房子,出門,穿過馬路,就是一片一片的赭紅色礁石。眉西常坐在麵海的陽台上,打開窗子,任憑風忽忽地掠過來,臉上一片癡迷的幸福痕跡。

我歉意:眉西,我買不到石頭的房子。眉西笑:那是愛情童話裏的東西,想一想很美就可以了。

眉西說愛情就是有我有你,僅有一床的空隙都不擁擠。我嗅她發間的香暈旋,愛情是靜謐的。

我對眉西說過,感覺怎麽樣幸福就怎麽樣生活,我已經有能力。於是眉西呆在家裏,她說家,到處都是我的氣息,洗我的臭襪子都是幸福的,雖然我的襪子一天一換,一點都不臭,可她喜歡用各種各樣聽起來生動的詞匯。

眉西在家呆著,做一個家庭女子能夠做的一切,等我回來,品嚐安逸的味道。

眉西懷孕了,孕育新生命的激動衝撞著她的興奮。我也高興,現在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對著書本,查看還在萌芽狀態的孩子已長到幾個厘米。

眉西流產了,她移動陽台上的花盆時扭了腰。我趕到醫院,她慘白的臉像水洗過的亞麻布,掛著哀傷的淚珠。大夫告訴我:如果再懷孕,會要她的命。

我要眉西,不要孩子,即使知道天倫之樂讓人向往,但,我始終認為孩子是愛情的副產品,我不可能為了副產品而放棄主產品。

眉西一直想要個孩子給我們的愛情錦上添花,所以,我不能告訴她。

眉西不接受這樣的失敗,還要懷孕,夜裏,她沒命地扳我的身體。

我說大夫說要半年以後才能懷孕。然後,我去醫院打了男用避孕針。

不再懷孕讓眉西開始懷疑自己、痛恨自己,常常把自己扔在原來摔倒過的地方不肯起來,趴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哭泣,我去抱她,她的淚無聲無息蹭得我滿身都是。

我曾經以為成為一個女子的全部是男人的幸福,現在,我很累,公司,眉西,都要我去用心,眉西像任性而多疑的孩子,手裏牽了線,我是被放到天空的風箏,高低遠近由她定。

眉西不讀書不看報不看電視甚至不上街,一門心思給我生孩子,是她生活甚至生命的全部,眼睛像探照燈掃過我的身體甚至心靈,不給我留一點餘地,我終於明白,男人的幸福是成為女人愛情的全部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一樁不留任何空間的愛情是恐怖的,我明晰地感覺到了。我懷念在陽光下踢毽子的眉西,笑聲單純而快樂。我給眉西買了俱樂部會員卡,厚厚的一打,她可以去打網球遊泳喝茶滑草,隻要不把心思全用在我身上就可以。

那些俱樂部會員卡,眉西從沒動過,給時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

一年多了,眉西對一直癟著的肚子產生了質疑,去一次醫院後,我試圖用紙包住的火,最終被她發現。她哭,絕食,請求我的原諒。我告訴她,關於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從沒怪過誰,關於孩子不孩子都是無所謂的。

她不信,封閉的生活讓她認為自己全部意義是給我生孩子,現在,對於我、對於生活自己失去意義。

我的心,滋生出點點悲涼。

眉西敏感而多疑,會突兀地盯著我問:你是不是厭倦我了?

我說沒有啊。她笑笑,鑽進我的懷裏:我害怕,隻剩下你了。

我拍拍她的後背,感覺很累。

眉西不再跟我**,甚至我要,她會狐疑地看著我:你安慰我還是憐憫我?黑暗裏,她眼睛一閃一閃的,像寒夜的星星。

所有的快樂就寡然了。

所以,有了水貝,一個喜歡把腳架在茶幾上的女孩子,身上散著若隱若現的香,我走過她身邊時嗅到了,下意識般自語:什麽氣息?她說:巴黎的氣息。我們就擁有了相識的契機。她肆無忌憚的笑聲一下子就點燃了一些正在逐漸淡去的東西。我請她吃西餐,燭光搖曳的靜謐裏,她盯著我說:不要告訴我怎麽吃才合乎禮儀,隻要我吃得快樂就行。

我說好,望著她笑,看她用手抓牛排,大口喝咖啡,蔌然間點燃起我的往事如煙。

和水貝有了肌膚之親,是無所顧忌的快樂,我很久沒有體味過了,她要什麽,我都願意給,她不要。甚至心無旁忌地說眉西。關於眉西的一切,就這樣,像吃零食,被她一點點從心裏摳了去。聽完後,水貝說:可憐的女人。

眉西從來不問,我那麽多莫名的加班以及出差,還有,在**飛躍的時候不接聽手機,很多是她打來的。我回家,眉西趴在我懷裏吸啊吸的,吸得我內心一片慌亂,後來,她給我買了男用香水,噴在洗淨的襯衣上,趴在我懷裏吸,說:真好聞。

家裏的床,是我和眉西睡覺的地方,和愛情沒了關係。我的**丟在水貝的**,在老城區,水貝有一間老房子,哥特式的,古老的地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做響,像一隻古老的歌在唱。水貝打開身體,我就看見一種透明的快樂在飛。

不知什麽時候起,我想擁有一輩子,和水貝沒說,愛也沒說過,我知道她是愛的,女孩子的愛不需要說出口,眼神裏就有,海潮樣洶湧澎湃,藏都藏不住。

我常常攥著她的手不說話,眼睛裏的神往,就像眉西當年向往一間童話城堡一樣的石頭房子。

我不能傷了眉西,這樣的背棄,對於她是致命的,除了我她一無所有。隻是,內心燃燒起來的火焰,已不是我所能控製。我和眉西像兩個不相幹的人以愛情的名義居住在同一所房子裏,她給我洗熨衣服給我燒菜,日子正在一點點耗盡愛情,如果愛情是水,我們已是兩條落在岸上的魚,幹渴在稠密的空氣裏,近在咫尺的水,是**卻是可望而不可及。

眉西常常在突兀的時刻,撥了我的手機,卻不語,我說眉西。她就笑笑說:想聽聽你的聲音。我說哦,想感動,卻泛不起漣漪。

眉西正被寂寞逼在一個黑暗的角落,所有的快樂,她看不見,也不想去找。

對她的擔心,已是同情而不是疼愛。她和我一起拽著愛情走進寂寞,悄然無聲走進一個死胡同。我必須拉著她出來,即使我即將離開。

我帶眉西去打壁球,理由很簡單:眉西,我要你有個好好的身體陪我過到老。她望著我,眼睛裏滿是晶瑩在閃爍。其實,我想讓她適應一個人的生活,甚至,我給她找了一個健朗而英俊的教練,我期望發生點什麽,細節不願意多想了,有點卑鄙。

除卻在家中的點滴性情,眉西還是一個悠揚中略帶憂鬱的女子,很多男人會喜歡。

我站在場地邊,看教練把著手教眉西怎麽發力怎樣出球,眉西不時看我,臉上點點飛紅,晚上,我給她熱敷因突兀的運動量過大而拉傷的肌肉,她眼裏浮**著點點感動,讓我感覺,恍然間,我們回到了從前。我說:眉西你要堅持打球,我會查崗的。

後來,我真的去過,遠遠地看著眉西,和教練蹦跳在球場的塑膠地上,我又一次看見了從前的眉西,除了沒有陽光,一切都是老樣子。

我有了很多時間和水貝在一起。我們躺在沙發上給彼此修剪手腳指甲,搶電視頻道,笑著滾到一起。常常是滾到一起時我專注地看水貝的眼睛,孩子一樣透明簡單,在它們的背後隱藏著一顆善解人意的心。我說:水貝,你會一輩子都這樣?

水貝頑皮地挑我的鼻子:你說呢?如果我老到白發蒼蒼了,還這樣胡鬧,你會不會笑我?

老到白發蒼蒼,水貝一下子就設計到了那麽遠。這樣的場麵,忽然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和眉西,這樣的話,這樣的場景,不止有過一次。

生活慢慢地向前走,我們慢慢地變了,平淡,厭倦,甚至想到拋棄在白發之前。

我看見了水貝的眼淚,隻一眼,她望穿我內心起伏著的往事與未來,這個聰明到冰雪的女孩子。

十一

運動讓眉西每天都是汗水淋淋回來,臉上有陽光的色澤,她的笑,花朵一樣綻放在寧靜的空氣。

走在樓下,我常常聽見她的歌聲,穿過了窗子,一路跌落下來。

開門,我看見她握著電話唱歌,給誰聽?我想問,被所謂的涵養之類虛偽的東西給擋了回去。我換上拖鞋時,眉西就已放下電話。笑吟吟迎過來,弩起紅紅的嘴巴,討吻。

蜻蜓點水的一下,她去燒菜。留下我一個人發呆。被愛情逮著的女人向來是快樂的。

眉西的快樂,與愛情有關嗎?和我?我不知道。

快樂的眉西,每天出去打球,聊天,某天,眉西說:我要上班去了。

做什麽?

眉西樂:我的壁球技術已經可以做教練了。

你不喜歡上班嘛?

守著家,我丟掉了自己,這種找回自己的感覺很快樂。

我說好吧,心底掠過一絲恐慌。我已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是我想要的,而我還是不是她愛情的全部?我竟依舊在乎的。

很久不去水貝的家了,她給我打電話時,走來走去,老地板咯吱咯吱地響過來,像藏在她心底的哭泣。

水貝不說自己傷心,隻說:嗨,有水滴在話筒上了。收線。

很多時間,我去壁球館,遠遠看著眉西,蹦跳在球場上,像飛躍的魚,光滑地閃爍著歲月的痕跡。眉西偶爾回眸,一眼之間,笑魘如花。

我擺擺手做一個飛吻,揚給她,離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關於愛或不愛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東西?不過是周而複始地重複同樣的過程:熱烈、追逐、平淡、厭棄。

手機響,是水貝的號碼,我猶豫著接還是不接,當我拿起手機,心裏浮上片刻不情願時,我知道了答案,我是愛眉西的,一直都愛,我所有的背叛,不過是逃避的一種方式,就像一個可笑的孩子,種下一棵樹後發現樹上長了一個樹結,為了阻止樹結的存在,甚至去阻止樹的生長。

水貝說:嗨,想你了。

我說知道了。

來嗎?

握著方向盤,我沒說話。水貝說知道了。

我輕輕說對不起。對不起對於水貝沒任何意義,我找不到可以讓她諒解或者忘記的道理。在眉西和水貝之間,注定的,我是其中一個的罪人,有一些東西,眉西已經丟了,水貝還可以,對於她,我隻能是她成長中必須經曆的一段傷害,如果這樣可以開脫自己的話,這是我唯一能夠選擇的卑鄙之一。

十二

那天,很早就出了公司,很久沒有和眉西坐在礁石上看海水起起伏伏了,今夜我想。

我接她下班,她坐在休閑椅上,和教練從一隻大杯裏吃刨冰,眼神專注,笑都含在眼睛裏。我艱難地讓自己低下頭。

回到街上,我給她打電話:我來接你了。

眉西出來,拉開車門,所有的問,我都不能,那一刻我隻徹底明白了一個問題:我一直很愛很愛她,愛到寧肯傷害別人和自己。

在礁石上,我拉過她的手,捂在懷裏,她看著我的臉,平靜到沒有表情。

我說:眉西,我很愛很愛你。

她笑笑,然後笑容飛快滑落,和淚一起丟在潮濕的空氣裏:我所有的隱忍是在等你說這句話。

我擁抱了她,她伏在我肩上:一直等到你說還愛我,然後告訴你,我已經不再愛你。

很早很早以前,眉西嗅到了我襯衣上的陌生氣息,她試圖用香水遮掩了,卻不能,那種背叛的氣息,已侵略到她的心裏,一輩子都不能抹去了。

男人的愛情,在兩種時候最靠不住,一種是寂寞,一種是貧窮。一諾的,屬於前者。

嬰嫣終於知道,女人的驕傲,在愛情上是端不住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