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叫瑪姬的女子,宛如一尾哀傷的魚,向往著岸上的繁華,落下無望的淚水……
而她,篤定,無岸可渡……
文:連諫
一
我家和馬小梅家中間隔了一條寧夏路,一側是破敗不堪的仲家窪,一側是林立的高樓大廈,徹底的喧囂浮華與破敗的對比。
我家在市機關宿舍的高樓大廈。
在馬小梅眼裏,像天那麽高的可望而不可及。
放學時我和馬小梅同路,在分開的路口,馬小梅總是望著寧夏路說:“嘉蹠,怎麽一條馬路就把生活分成了兩個世界?”
她的眼神恍惚著傷感,兩根修長的食指糾纏在一起,擰來彎去地讓我想攥在手裏,她臉上是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仿佛一眼望穿所有快樂背後拖著的長長影子。
我說:“你不屬於仲家窪。”
“我會離開的。”這個信念,馬小梅一直堅信不疑。
愛情像雨後的荒草,茁壯而蒼涼地生長在我心裏,馬小梅不知道。她說離開仲家窪唯一的途徑,於她,隻有讀書,考學。這是她唯一的一次,主動對我提起仲家窪。
因為過度用功,馬小梅早早地近視了,卻不戴眼睛,孤傲的視線多了一些類似於茫然的浩淼。
父母寧肯給弟弟買昂貴的電動玩具也不肯給她配眼鏡。
“他們尋歡作樂的後果就是把我帶到了仲家窪這片肮髒的地帶,我寧肯他們沒生我。”說畢,馬小梅騰地擼上衣袖,胳膊上青紫猶在,給我看一眼:“嘉蹠,給我個理由讓我不恨他們。”
除了心酸,我給不出。
二
高三末梢,我父母離婚了,母親向來是冷的,她犀利的眼神,從不讓任何一個人的秘密逃過去。
父親愛上他的秘書,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女子,拿捏起男人來,母親卻有千萬分的不及。連謊都不必撒,在母親麵前,任何一個人都是透明的,像陽光下的一滴水珠。
婚姻在他們之間,不過單薄而脆弱的一張紙。
母親是市機關的處長,夜晚大多周旋在會議或一切亂糟糟的酒桌上,家隻剩了我自己,也好,馬小梅厭惡仲家窪陰暗潮濕沒有溫度的家,我帶她回家複習功課,她喜歡我的家,寬敞明亮,她說站在客廳窗口,感覺世界一片安好明亮,這樣說時,馬小梅眼裏有羞澀的希冀。
偶爾我會看看她,幹淨的發根,柔軟的長發,她看我一眼,飛快逃進書裏。
學習累了時,馬小梅站在窗子前,望黃昏的夕陽,一動不動的影子,像極了了美侖美奐的剪紙,薄紗輕透裏,是夢寐的色澤。一次,我遞給她可樂,看見了她眼角掛著一滴淚水,水晶石一樣堅硬而閃爍著寒氣逼人的光芒。陷落在那片低矮的平房中的家,在馬小梅心裏,像鍾愛美麗的女孩子無比渴望掀掉的一塊生長在臉上的疤痕。
“馬小梅。”
馬小梅喃喃說:“嘉蹠,我家所有的房間加起來沒有你家的客廳大。”
我笨拙地擁抱了她,可樂流了一地,翻騰的泡沫,心事般紛紛碎裂。
我已經懂得結婚,生活之類的一些概念,於是,無比的渴望,在未來,我和馬小梅,偎依在沙發上,看電視,吃零食,甚至有一些溫暖的吵鬧。
我說馬小梅,想安慰她,卻找不到話,語言機能致命的蒼白窒息。隻能吻她,不得要領,觸到她柔韌的下頜。
門上響起了鑰匙轉動聲,我們驚悸著分開,馬小梅望著腳邊哧哧做響的可樂,臉色緋紅。
母親冷冷掃我們一眼,進房間換衣服。
馬小梅低眉順眼地拘謹著。我知道母親,對馬小梅未必徹底的厭惡,更多的還是我的學業,馬小梅愈是這樣愈讓她討厭,因為這樣的女人,母親失掉了丈夫,她有足夠的理由恨透了她們。
母親攥著一杯玫瑰茶說:“嘉蹠,考大學是你的正事,你該知道努力了。”
馬小梅嚶嚶說:“嘉蹠,我走啊。”
我跟到樓下。馬小梅站在黃昏的夕陽裏,青青的草坪上,她美麗的鬆糕鞋,像花朵,絢爛而眩目。那一刻,我隻知道,我愛馬小梅。
愛她淒楚的無助,一點點彌漫在浩淼的眼眸裏。
想起馬小梅極不情願卻必須萬般無奈地穿過車水馬龍的寧夏路,我的心像了隨風起舞的葉子,飛在秋天,有淡淡的蒼涼。
高考近了近了,和炎熱的夏天,一起逼過來。
三
自從見過我母親,馬小梅不再和我說話,看時,中間一層單薄的空氣,像千山萬水的阻隔在了兩個不同的世界,她總是輕輕掃一眼,飛快離開,像看隔岸風景,而她是注定無法泅渡的花朵,在岸的一側,心事裝在身體深處,不肯輕易給人看懂,即使年少,秘密卻已蒼老。
讀大學,我南去上海,馬小梅北上北京,兩個從來不肯相互服氣的城市,一個是豪華的將氣,一個是繁華的十裏洋場。
在上海的日子,偶爾會想起馬小梅,想起她依在窗口的樣子,恬淡的臉,夏天的微風,細細的,像極了一段傷感的愛情電影畫麵。
放假回青島時,我去仲家窪找過馬小梅,她的母親隔著門縫審視我,然後塞出一句冰冷的話:“她沒回來。”
她不肯跟任何同學聯係,斷斷續續的消息,都不真實。
大學四年,馬小梅從未回過青島。
畢業,我們像遊離在其他城市的魚,陸續遊回來,宛如倦了的遊子。
母親已再婚,嫁給一個肯臣服於她犀利眼神的男子,寬大的家,陳列著她想要的幸福,與我的落寞有些許鋒利的對峙,在電視台見習期滿,我搬出了曾經的家。
如果馬小梅回來,找我,是很容易的事,我在市電視台做訪談節目主持人,像一道醒目的廣告牌,隻要她回來,隻要她看電視,找到我,容易到像她看自己的手指。
馬小梅沒來,更多時候,我在錄製間做節目,更多,像是在做一個尋人啟事,給她看的。
一年的時間,一直沒有出現。
我想大約這一生就是被她丟棄地徹底,就像她無比渴望丟掉的過去生活痕跡。
四
那天,我正在錄製間做訪談,導播說有人找我,我穿過明淨如無的玻璃,看見馬小梅,笑吟吟跟我招手,五年之間,馬小梅像換了人,美麗的綽約裏完全綻開成熟的花蕾,藏著淡淡的傷感。
心快速窒息一下,表情有片刻的僵硬。千言萬語,一下子噴湧而出,那次訪談,我做得最精彩一次,因為馬小梅,我像急於開屏的孔雀,想讓她看見五年的成長,已經讓我豐盈。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馬小梅說:“我改名字了,現在,我叫瑪姬。”
我呆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她,我手裏握著采訪資料,望著她,笑得有點傻。
瑪姬說:“你的節目做得不錯。”
慢慢開始聊,關於過去,瑪姬急於忘記,我亦不能提,可以說的話,就不多了,隻隱約知道了她回來,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文員,毫無風光可言的職業以及公司。末了,瑪姬輕笑:“年少時我們多單純,總以為所有的美好都在未來,一天天繼續下去,生活卻是依舊。”
便聽出瑪姬的不如意。
望著她,我有點心酸,然後緩緩說:“怎麽不聯係我?”從馬小梅到瑪姬的轉換,我有點不習慣,陌生而恍惚的隔閡感。
“總想讓你們看見我的好,好一直沒來過。”
突兀的,我說:“瑪姬,其實我們一直很想你。”
瑪姬就笑,“我們都指誰?”
我說:“我啊,我的身體和心。”
望著天空的瑪姬卻突兀說:“我懷孕了,他不要我了,你能陪我去醫院麽?”
心騰然間墜落,紛紛碎碎,像寒夜飛雪,卻無力拒絕。
五
從醫院出來,我把肩遞給瑪姬,她的手在包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串鑰匙給我。
打開門,卻怔住了,客廳裏坐著是高敬宣,做訪談時,我們配合默契,一個靠智慧贏得財富的男人,這樣的情景下再一次會麵,是兩個人的尷尬。
畢竟大家都在場麵上廝混的人,短暫的僵持或者尷尬,輕易間被渡過去。他伸出手說:“嘉先生。”
我也麵揚微笑說高先生。內心卻是寒冷而堅硬,如果可以,我想放棄所謂的男人的教養,狠狠地,把他打翻在地。
男人的虛榮最終還是讓我保持了外強中幹的微笑,我們都不是那種可以隨便把風度一掃在地的男子。
瑪姬冷著臉,而她冷漠的眼神背後,已浮起了淺淺的溫柔,晶瑩的淚花,賣掉了她內心的虛弱。
瑪姬從我肩上抽走身體,徑直進臥室,丟下我和高敬宣,以表麵的冷靜,尷尬在客廳,其實我是懂的,徑直走進臥室的瑪姬,彼時,她寧肯要高敬宣沒有溫度的眼神,亦不要我溫暖的懷抱。
高敬宣不停地搓著雙手,眼神像疲憊飛翔的蝴蝶,找不到地方落腳。
真的想問,高敬宣你愛瑪姬麽?
尷尬的緘默裏,他順手打開電視,話就僵在嗓子裏,上次訪談,除去談經濟,高敬宣曾他過對婚姻的看法,他說起妻子時的感動,我曾經暗暗給他的妻子下了定論,在我見過的所謂成功男人中,她是最幸福的女人,因高敬宣曾說:要把婚姻當作事業來經營,白頭偕老是一種成就感。
而眼前的和過去的高敬宣,兩相真實,在屏幕上是表演給別人看的,而現在,是活給自己的爽朗。
愛情是一種太個人化的東西,別人的說,隻是一些無謂的花絮。所以,除卻緘默,我隻能緘默。
我說:“她很虛弱,你陪陪她吧。”起身告辭,高敬宣也起身:“我公司還有點事。”隨手在茶幾上放一個袋子,啟口處,露出金錢的尾巴,我們一前一後下樓。
在樓下,我說:“高先生,請你上去陪陪她。”
高敬宣看了我一眼,淡淡的無奈之後繼續往前走,我說:“高敬宣,請你上去陪陪她!”
他沒有停下,我追過去,拳頭落在他臉上,他趔趄著抹了一下鼻血,說:“我不能。”他走了。對於他,這次來看瑪姬,不過是了結一場歡情的符號,與良心有關,無關愛或不愛。他這樣的男子,懂得在必須時該怎樣收場到利落,以不傷到自己。
瑪姬絕望的哭泣飛揚在樓道裏。
糾纏在我夢裏的馬小梅已是物是人非的荒涼。
六
瑪姬常來找我,眼裏是無邊無際的寂寞,大多失戀的女子都有的表情,那時,我明白了瑪姬,不是天使,隻是一朵開在凡俗塵世的花朵,略微妖嬈就是了。
而我,還是忍不住想起她,忍不住泛起細微的痛楚,疼到想流淚時,我給瑪姬打電話,不語,聆聽她的呼吸,每一次長長的沉默之後,瑪姬便說:“高敬宣,我知道是你。”或者“高敬宣,我不逼你離婚,我已是如此委屈自己,難道還不可以?”然後是低低的哭泣。
心便黯然得更是零落,默默扣掉電話。就此篤定,高敬宣已是電話都不肯給她打的,要把絕情演繹到徹底。
見麵時,關於高敬宣,她不再提,就像她極力想埋葬的過去。爾後,她講一些事,稀稀落落,塞在五年的光陰,它們都顯得單薄而無足輕重。
我始終沒有對瑪姬說,那些沉默的電話,是我打的,瑪姬茫然的眼裏,時常閃過一絲希冀,我不忍心抹掉。
那是等待幸福的眼神,我曾經有過,盡管已是絕望得了無痕跡。
我知道高敬宣那般家世雄厚的男子,不過是瑪姬選中的跳板,在她的指間撥動一下,把她渡到另一個彼岸。瑪姬錯就錯在選擇跳板時帶上了愛情。
七
瑪姬逐漸喜歡把所有的故事講給我聽,慢條斯理地講,像一個蒼老的婦人,心裏裝滿了歲月的石子,它們塞得她心疼,許多次,她像清理庫存一樣喃喃地講給黑夜聽,講完了,她才發現心更疼,所有的自語,不過是把疼痛重新溫習了一下而已。
我不想聽瑪姬講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這些年,我已經模糊地知道一些關於愛情的事,隻有不曾想過要愛的人,才被允許肆無忌憚地傾聽隱私。
理想的愛情是一張潔白的紙和一支鉛筆。
沒有一支鉛筆願意寫在一張已是字跡淩亂的紙上,而瑪姬,徹底張開自己,讓我看清上麵的每一個字跡,或許,是另一種不動聲色的拒絕。
一次,我小心問她:“瑪姬,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瑪姬瞅著我,淺笑莞爾:“我曾經以為自己愛你,後來想,其實不是,那不過是我拚命想掙脫仲家窪的一種錯誤幻覺,我喜歡的其實是你家的房子。”
我無話可說。
八
瑪姬受傷的心很快複原,一天天地改變了原來的樣子,她隆胸了,腰身顯得更是婀娜,搖曳在男人麵前,像極了充滿**的罌粟花,常在錄製室外坐了,婉約的樣子,淡妝優雅。
一度,我以為這樣的依戀是喜歡或者愛的一種表達方式,事實卻是我錯得徹底。
出了錄製室,我徑直奔向瑪姬,而瑪姬的眼神不在我身上,若是訪談對象是青年才俊,瑪姬的眼會逃開我,眼波浩淼一路追過去,每當他們眼神遊離時瑪姬會適當地介紹自己:“我是嘉蹠的同學。”
那隻小巧的坤包裝下了越來越多的本市商業巨頭的名片,我能夠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我終是逐漸明白了瑪姬,來我這裏,言順名正地結識他們才是瑪姬的初衷,這是一個比任何場合都不會讓人看輕的相識。
偶爾,瑪姬還會來,櫻紅的唇上,有若隱若現的酒味,很是正宗很是地道的名酒。
那樣迷醉的氣息,像尖利的刀子,一次次刺向我的脆弱。瑪姬斜斜地浩淼著眼波,淺笑說:“你不必指責我,我要找到新的愛情療養舊傷,是最直截了當的方式。”
她從不在乎我是不是會心疼或者看輕,在她的心裏,以後的生活,與我無關,我不過是她在最脆弱時刻需要就可以抓來的拐杖而已。
在瑪姬眼裏,貧寒的愛情更不值得相信,就像一個饑腸轆轆的人握著一元錢進了超市,除卻果腹,沒有挑選口味的餘地。而握了銀行金卡的人就是截然的不同。
這就是瑪姬的愛情真理,我想想,也是。
所以,瑪姬的薪水,幾乎全部被用來購買品牌時裝香水或化妝品,用瑪姬的話說,現代灰姑娘,要自己準備好水晶鞋子。
瑪姬走在街上時,常常突兀間就蹦出一句話:“我終要抓一個真正的鑽石品質的男人,嘉蹠,你猜若是高敬宣見了會是什麽表情?”
我說:“不知道。”
瑪姬哈哈笑,很短的日子,瑪姬已把怎樣風情而放肆的笑張揚得徹底:“他會傻了。”
我想起瑪姬告訴過我,她常常感覺內心深處奔跑著一隻欲望的貓咪,在每一個不經意的時刻,悄悄探出輕柔的腳步。隻所以這樣說,瑪姬是想用跟高敬宣賭氣而掩飾自己給我看而已,事實是,即使沒有高敬宣,她還會遇到一個兩個……甚至更多的李敬宣或者張敬宣……即便生活中沒有他們,她依舊會如此。
篤定的華貴,是她追逐的夢寐。
那次,瑪姬窩在我家的沙發裏,傷感地望著我:“嘉蹠,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隻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我嫁給了我想要的男人,其二是我死了,沒有第三種可能留給我這樣的女人。”
說著,眼裏閃爍著單純的無助,像多年前的那個黃昏,她最後一次離開我家,有一點無奈的淒涼,以及淺淡的期望。
我知道自己,僅僅屬於瑪姬歸類為絕沒有可能的第三種,對瑪姬,我隻能想想而已,知道自己除了在電視上混了個臉兒熟,一無所有,我的心不夠堅硬,跟瑪姬是太大的不同,所以瑪姬總在嘲笑我,算不上落拓的男人,畢恭畢敬地生活著,最大的出息,不過專題部的主任,還要自己掏大部分錢才能住上廣播電視局分下來的福利房,沒有挑選的餘地,一百左右平就是我的奮鬥宿命而已。
瑪姬掏出一串鑰匙,扔在桌上,響得伶仃清脆:“嘉蹠,要是很多日子沒見我了,就去我房子看看。”
不容我拒絕,瑪姬拎起包走了,婀娜的身影,在月光下拖著長長的疲憊。
果然,很久就不見了瑪姬。隻是偶爾來個電話,常常是叫一聲嘉蹠,然後就是久久的沉默。我說:“你好嗎?”她笑。
一想到她在為了某種生活而承受生活磨礪,我的心就疼。
夜裏,我會突兀地打車找過去,旋開門,我在客廳站立片刻,走人,從不進臥室,即使瑪姬在,我隻重重咳一聲,瑪姬便飄然而出。
九
我和瑪姬常崴在沙發裏聊天,她蜷得像隻疲憊的貓,慵懶迷人。
我們在客廳裏看手相,算命,瑪姬常常捏著我的掌笑:“你將來的太太是個鳳眼美人。”
我說:“瑪姬,你是鳳眼。”
瑪姬就扔了我的掌,一聲不響按電視頻道。許久,瑪姬淡笑說:“你適合用來戀愛,不適合用來結婚。”
我想了想就把為什麽我不適合結婚咽回去了,我的生活雖不至於貧賤,瑪姬要的華貴,篤定這輩子我不能有。
那個冬天,瑪姬和我若即若離的親昵,像愛情,卻又疏離,像各懷了心思等待天亮的孩子,我恍惚消瘦得厲害。
真的真的我愛瑪姬,可以放棄她所有前塵後世的故事去愛瑪姬。
這種遊離在愛情邊緣的狀態,折磨著我。我想告訴一次次滑行在沼澤邊緣的瑪姬,我愛她,如果可以,會給她安好寧靜的生活。
設計過無數的求愛開場白,又無數次被自己推翻,或許,在她聽來有些可笑。一直想到呈空白的疼痛狀,瑪姬卻來了,微微**的肩,象牙般的色澤,櫻唇輕啟,淡淡的葡萄酒味在飄。瑪姬張來雙臂說:“嘉蹠扶我一下。”
我扶著她,走近沙發,她把自己一下子扔進沙發裏。栗色的頭發,散了一肩,我看著她,說:“瑪姬,喝水嗎?”
“好啊。”瑪姬撕下假睫毛,扔在一邊。
喝光一杯橘子汁後,瑪姬顯得清醒了點,雙手抱在自己肩上,望著我,突兀地說:“你抱抱我。”
我擁抱她,不問她話,知道問了她也不答。
瑪姬的手,柔軟冰涼,探進我的襯衣裏,我驚悸了一下,說,“瑪姬”。
瑪姬閉著眼睛,不語,臉上有癡迷的樣子,我說,“瑪姬”。
她依舊不語,手指走在我身上,皮膚快速地點燃起溫度。
瑪姬窩在我的肩胛處,合攏的睫毛之間一片濕淋淋的。她的指,打開了衣服上的扣子。
然後,就恍惚了……
瑪姬一直閉著眼睛,像迷路的孩子,雙手固執地抓牢我的身體,如同溺在水裏,而我,恰巧是她遭遇的一根稻草。
衣服淩亂地丟在地上,瑪姬身上,唯一的不屬於身體的是一粒細若無物的鏈子墜著的玉佩,小小的,晶瑩剔透在她象牙色的皮膚上,宛如一滴淚珠。
瑪姬看著我笑,一直笑,然後坐起來,拉開簾子,窗外的月光,呼啦一下闖進來,瑪姬回來,坐在床沿上,輕輕地唱歌,悠揚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她不說話,一直在輕輕地唱,我想,她所有會常的歌,在那個晚上,她都唱盡了。
輕柔的歌聲,飄在淒清的夜裏,一點點升騰起淒涼的味道。
從月光轉換到晨曦,瑪姬穿上衣服,看我,不語,笑,忽然說:“嘉蹠,一直不明白,遇到難事為什麽我總是第一個想到你。”
我希冀著看她,她扣上最後一粒紐扣:“跟你在一起總感覺踏實。”
我說:“瑪姬……”瑪姬伸過手,合在我嘴巴上:“不要說什麽。”
瑪姬走了,像逃開遊戲陷阱的孩子,嫻熟而輕快地離去。
我趴在窗子上看她,她仰著頭往上看,忽然大聲喊:“嘉蹠,其實我真的愛過你!”
她揚手丟過來一個飛吻,順著手指,一滴剔透的**滑著弧線,落下。
我的淚,搖晃著崩落,心卻晴空萬裏。
十
情人節的夜裏,我抱了一束火紅的玫瑰,像抱了未來,我想跟瑪姬求婚的,即使被拒絕,也要讓心死得徹底。
很多種可能回旋在心裏。
輕輕旋開門,我把玫瑰藏在身後,小幾上的燈光曖昧,花瓶裏有四散下垂的紫藤花。
瑪姬在的,臥室的門,緊緊閉著,連光線可以穿過的縫隙都不曾有。
而瑪姬的喘息,卻漸漸彌漫而出,以及悠揚的尖叫。
門的那邊,是瑪姬的另一個世界,對我封閉。
我慢慢坐下來,點上一支香煙,慢慢地抽,眼淚落下來。
香煙燃到指上,尖利的灼疼,像瑪姬尖利而虛假的幸福叫聲。
煙蒂猩紅,我緩緩把它按在掌心裏,緩緩合攏上手,尖利的疼,傳遍了身體。
把紫藤花拿下來插上玫瑰,這個夜,這個男人應該送瑪姬玫瑰。
遊**在情人節的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幸福著,而我隻能大喊一聲瑪姬,眼淚肆意流淌在黑暗的夜裏。
那夜,我睡得像昏迷。
電話響了時,我聽見瑪姬的氣息,穿梭在晨曦裏。兩相無語。
瑪姬說:“嘉蹠,我戀愛了。”
我說哦。她一句話把所有為什麽都詮釋清楚。
“希望你不會介意。”
我說不會的。時光滴答滴答地走過去,瑪姬扣了。
十一
瑪姬的這次愛情,原是我曾也參與過的,隻是未曾在意就是了。
周末,瑪姬拽我一起逛街,在中山路商業街,瑪姬忽然停住,櫥窗裏最新款的迪路坤包,這個牌子來自意大利,一隻包的標價,抵得上瑪姬半年薪水。
瑪姬的眼裏浮上淺淺的淚光,瑪姬就是如此,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旦出現,便是淚水漣漣。
瑪姬渴望的奇跡就在這時出現。
湯鑒透穿櫥窗看見了淚水漣漣的瑪姬,一張嫵媚的淚臉鑲嵌在櫥窗裏,與軟牛皮小包相互輝映,最具有惑人感的廣告畫麵就此誕生,就有了瑪姬想要的開始。
於是,請瑪姬做了電視廣告模特,酬勞就是那款坤包,瑪姬要的,不止如此。
湯鑒跟瑪姬打招呼時,瑪姬並沒太大的熱情用矜持表示,她以為湯鑒不過是一幹瘦的廣告公司創意人而已。
當湯鑒的名片遞過來時,瑪姬用食指和中指捏了,慢慢看,然後,暖而柔的笑,就把矜持給**滌了。遠在意大利的迪路箱包公司,居然,湯鑒是董事長。
坐在一家叫楓的酒吧裏聊天,瑪姬紅唇櫻口,優雅地噙了酒,每一根手指在酒杯上的落點都講究到了極至,指著我笑吟吟說:“我同學嘉蹠,在電視台工作。”
再一次,我看見了奔跑在瑪姬心裏的貓咪,探出了柔軟細密的腳。
湯鑒望著她笑,一些意味明白在彼此的眼眸裏。
湯鑒無名指上,一枚隱忍的戒指,寒光四射。
這樣的場景刺疼了我,恰好電視台的同事來電話,很合適的出逃借口。
十二
後來,電視屏幕上頻頻閃現瑪姬的一張淚臉,嫵媚,以及眼睛隱隱的歡喜,我知道,她定然已是得手。隻是這次,不知她能不能,讓湯鑒這個消瘦的男人,從一場婚姻走進另一場婚姻。
很久沒見她了,偶爾來個電話,笑聲都是晴空萬裏的朗然,她說:湯鑒給我租了最好的房子。就表明了所有的進程。
幾天後,湯鑒給我電話:“嘉蹠,我們談談吧。”
我說好,這個男人找我究竟要談什麽?或許,是一個陷於愛情中的男人的狹隘警告而已,他能這樣,隻能證明他並不了解瑪姬,即使我與瑪姬彼此相愛又如何?我永遠不會是她的選擇,在她,愛或不愛都不重要,她要的,是向往中的一種生活方式,對於湯鑒,這應該算不上難事,他有意大利的迪路箱包公司。
廣電局樓下的茶樓,湯鑒早早等在那裏了,一支香煙在指間變了樣子。
我過去,笑:“來得這麽快?”
湯鑒看著我,食指和拇指掐著香煙:“打電話時,我就在了。”
我們無話可說,我一直瞪著他看,點上香煙,慢慢地抽,我們之間唯一的話題隻有瑪姬,而他不言,我找不到開始的契機,我想起瑪姬**在月光裏輕輕唱歌的樣子,心就碎碎地疼,想流淚。
一直是艱難的寂寞。
忽然不明白了這個男人為什麽找我。
湯鑒抽完第三支香煙,望我我,黯然說:“我愛瑪姬。”我說:“知道,好好待她吧,她是愛你的。”
“你知道麽,瑪姬真的像極了我的一個女友。”
“你很愛她?”
湯鑒笑:“那時年輕氣盛,做夢都想發達,為此,我放棄了她與一個家世雄厚的女子結婚,她自殺了。”
“瑪姬從未愛過我。”
湯鑒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很釋然。
十三
一個月後,我接到湯鑒的電話:“我和瑪姬結婚了。”
握著話筒,很不真實的感覺,瑪姬終於抓住了想要的東西,那個對可望而不可及事物淚流滿麵的女子,不會再有了,我說:“祝福你們。”
一直沒再見過瑪姬,或許她抓到了想要的東西,我這根拐杖徹底失去了用途,記得或者遺棄都已是無所謂了,或許是太多的事情,她已無法開口向我解釋。
三個月後,瑪姬突兀地來了電話:“嘉蹠,我在你家樓下。”
拉開窗子,看見蒼白的瑪姬,身體有點笨重,握著手機坐在花牆上。滿眼的茫然,沒有一絲幸福痕跡。
現在的瑪姬,已是徹底失去了曾經清晰的輪廓。
我慢慢走下去,業已抓到想要的幸福的瑪姬,我對她已是毫無意義。
“瑪姬,怎麽不上樓?”
瑪姬自嘲地笑了一下:“怕你不歡迎。”看著我,暗淡的目光籠罩我,慢慢的,我從心底一點點撿拾起舊時的痕跡,淺淺的酸楚,漸然的感傷,輕輕地折回來,悄然間揪住了自己:“瑪姬,你懷孕了?”
瑪姬的眼淚迸然而出:“是的,嘉蹠,我懷孕了。”
“瑪姬,回屋說。”扶著她慢慢上樓,周圍彌漫著熟悉的氣息,眼睛酸疼幹澀,我愛過的、想要的瑪姬,對我不屑一顧的瑪姬。
蜷縮在沙發裏的瑪姬不停地調換姿勢,仿佛妊娠讓她不知該怎樣才能優美地擺放身體。
“真快,你都要做媽媽了。”
瑪姬蔌然抬眼:“嘉蹠,我不想做媽媽。”
瑪姬開始哭,斷斷續續知道瑪姬懷孕四個月了,想打掉這個孩子,湯鑒是不肯的,引產手術必須有人為她簽字,於是,瑪姬想到了我。
我說:“瑪姬,這次除了湯鑒,我不能。”
瑪姬哭得洶湧,她和湯鑒的故事漸漸浮上來,塵埃一樣的無奈。
“嘉蹠,你知道我並不愛湯鑒。”
十四
瑪姬不愛湯鑒,就如湯鑒知道自己不曾愛過給了他事業輝煌的太太,他不知道現在的瑪姬和當年的他一樣,想要的,不過是一種生活形式。
湯鑒的愛,或許是攙雜了對那個死去女孩的內疚,甚至很快把離婚提到了議事日程。
和高敬宣愛痛四年沒有糾纏來的結果如此迅速地來了,瑪姬是喜歡的。
湯太太寧死不離,甚至去求瑪姬,在瑪姬的房子裏,坐了一夜加一天,瑪姬除了抽煙就是默不作聲,不吃不喝。一直是湯太太在說。
瑪姬堅如磐石。
在第二個黑夜來臨時,湯太太斬釘截鐵說了最後一句話:“我死也不會跟湯鑒離婚的。”
瑪姬掐滅了最後一根煙:“那我死,聽說因為湯鑒和你結婚,已經有個女孩子自殺了,我懷孕了,你葬送了三條命,如果你覺得背負著死亡的婚姻很幸福,我無所謂。”
湯太太的灼灼氣焰,瞬間熄滅。
湯太太踏著滿地的煙蒂離去,她放棄這個殘局。
一個周後,湯鑒離婚,湯太太唯一的要求是把她應得的一半財產轉換成現金。一個月後,去了洛山磯。
其實,那時瑪姬根本沒懷孕,她早早地學會了,為了結果,可以適當使用謊言。
三十八
婚後,瑪姬才知道湯鑒的迪路箱包,是個有點滑稽的故事,意大利的皮草是世界聞名的,為了迎合銷售潮流,湯鑒隻是花了不多的幾個錢在意大利境內注冊了迪路商標,而加工和銷售,其實都是在國內的,瑪姬知道後,很是失落了一陣。更甚的是,因急於付給太太離婚財產,湯鑒抽掉了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甚至把設備抵押貸款了。
離婚後,湯鑒的迪路箱包公司已是入不敷出的空殼了。
這一切,都是瑪姬所不知的。
瑪姬說完,慘淡一笑:“像黃梁夢一場,湯鑒騙了我,我不想生下這個孩子毀掉我一生。”
“湯鑒呢?”
“他?”瑪姬冷笑:“我半個月沒看見他了,原料供應商追得他像沒頭蒼蠅到處亂躲。”
“瑪姬,因為愛你湯鑒才落到這個地步的。”
“嘉蹠,可是他騙了我,如果我要白粥青菜的愛情,那我嫁的是你而不是他!”
我說:“瑪姬……”心漸漸的,靜下去,冷彌漫開來,妖嬈的瑪姬,內心奔跑著欲望的貓咪卻心存一絲善良的瑪姬,漸漸遠離了,除了她想要的生活方式,還會有什麽能夠如此瘋狂地占據了她的心?
那個讓我想起來就疼痛的馬小梅,已是不再,她是瘋狂地、想要一種生活形式到了不擇手段的瑪姬。
我說:“瑪姬,對不起,這次我真的幫不了你。”
瑪姬瘋狂地拍著業已臃腫的腰身,“嘉蹠,難道你想讓我為根本不愛的男人生孩子,糟蹋體型,毀掉我的一生?”
“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愛情,湯鑒愛你。”
“因為我不愛你,你恨我才這樣說是不是?”
緩緩的,我說出了那句讓瑪姬瞠目結舌的話:“對不起,我愛的是過去的馬小梅,不是現在的瑪姬。”
瑪姬的臉漸漸蒼白,張著陌生的眼神望著我,笑,落淚如雨……
瑪姬走了。
我的牽掛,結束了。
於她,曾經美好的嘉蹠,和湯鑒一樣,將被她拋棄在風塵飛揚的往事裏。
一個月後,湯鑒蒼涼地告訴我:“瑪姬死了。”死於江湖醫生的手術台,跟著她去的,還有那個篤定與陽光無緣的孩子,瑪姬急於把他剝離出身體,那個醫術拙劣的江湖醫生用手術鉗刺穿了她的子宮,然後被洶湧的鮮血嚇傻,在麻醉狀態下,瑪姬一直沒醒來,也好,疼過二十幾年後,至少她去得安寧,或許去時,她心裏正揣著另一個夢的燦爛開始。
去墓地看她,墓碑上的瑪姬恬然靜默,陽光安好,給她點上一支香煙,看它們嫋嫋升騰,如我的愧疚緩緩彌漫,如果我答應去醫院簽字,一切,或許就是另一個樣子。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椎心徹骨的痛,彌漫在身體裏。
這一生裏,於我,篤定她是一個疼痛的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