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羸弱,九一八事變爆發。沈陽北大營,聽說上萬的東北軍在幾百日軍的攻擊下,丟盔棄甲!緊接著,張大帥的兒子不放一槍一彈,將東北大好河山拱手讓給日本,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僅僅三個月,東三省淪於日寇的鐵蹄之下!

國人義憤填膺,上街遊行,焚燒日貨,商人罷市,工人罷工,學生罷課,聲勢浩大!各地進京請願,要求罷免張少帥,要求出兵驅逐倭寇!

“國府門前鍾聲鳴,聲聲請出兵!”報上鬥大的粗字在呐喊,老百姓也跟著一番癡情,壯懷激烈!之後可,江山依舊,歲月惶惶,國府依然靜悄悄。

江西的仗越打越大!蔣委員長定了調子:“日本人是皮膚病,‘共匪’是心髒病,人得了心髒病和皮膚病,先治什麽呢,還用我說嗎?”報紙說得更直白:攘外必先安內。覃先生看著報紙說:“這是慈禧的老調,當年,西洋人攻進北京,慈禧放下西洋人不打,派兵鎮壓義和團和革命黨人。有人說她,她說,洋人隻是要點錢,那些革命黨人不僅要錢,還要我們的江山。結果洋人們割地的割地,得錢的得錢,弄得國家千瘡百孔。現在蔣委員長的調子和慈禧的做法沒啥區別,恐怕我堂堂中華,又將進入多事之秋了。”陳雲秋說:“‘共匪’是些啥人囉,讓蔣委員長如此上心?”覃先生抬眼看看雲秋說:“匪嘛,總不是啥好人,我們身邊這些匪,壞事做絕了的。”陳雲秋說:“幾個蟊賊,讓委員長擔驚受怕,看來那夥人還是不簡單。”覃先生把目光收回到報紙上,又發現了新的話題。

“哎,這裏還有,嘲諷張少帥的。

趙四風流朱五狂 翩翩蝴蝶正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塚 哪管東師入沈陽

告急軍書夜半來 開場弦管又相催

沈陽已陷休回顧 更抱阿嬌舞幾回

這張少帥,當了副總司令,封疆大吏,還那麽紈絝,還那麽醉生夢死!殺父之仇不報不說,丟下那麽多家鄉父老,一路鶯歌,樂不思蜀,啷個不遭國人唾罵喲。”覃先生邊朗誦,邊搖頭晃腦,說完了,餘怒未消,“啪”地把報紙重重地拍打在案桌上。

“這呀,還是中國老祖宗世襲製的弊端。老子英雄兒好漢,現在的中國,政界、軍界,這種人物太多。”陳雲秋望著憤怒不已的幹爹說。

覃先生接過話:“是啊,現在各路軍閥,有的繼承他老漢的衣缽,割據一方,舞槍弄棒,你爭我奪,很像東漢末年那種亂局。老夫子們說:‘為地戰者不能成王,為祿仕者不能成政’。依我看,目前這亂局中,有王氣的少,往大的說,有的人不過像當年的呂布、袁紹而已。”

陳雲秋笑著說:“覃爹,你給中國的未來算算命,把把脈,未來大勢如何?”覃先生說:“看不清,也許為時尚早,現在台上的蔣委員長有些王氣,但各路諸侯對他陽奉陰違,事事提防,根基似乎有些不足,中國,收拾亂局的英雄尚不明朗。”

大山深處,到處硝煙彌漫,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陳雲虎滿身血跡,衣衫襤褸,獨自從硝煙中走出來,後麵一群人叫喊著衝了過來,他在孤軍奮戰!“啪啪”一槍、兩槍,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陳雲秋號啕著衝上前去,伸臂抱住二哥,她的雙手全是鮮血!急得大哭,聲嘶力竭地呼叫:“哥……”

妻子重重地摟抱,王啟元被驚醒了,他曉得,老婆又做了噩夢。

陳雲秋從夢中驚醒,這種夢對她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她不曉得預示著什麽。

報上充斥著國共大戰於江西,其他地方也戰事不斷的消息,陳雲秋為二哥擔憂,時常夜不能眠。王啟元便安慰她:“憑二哥的身手,一定會逢凶化吉,遇難成祥,花木蘭出征十年才回來呢。”久了,王啟元自己也沒底,現代戰爭,啥情況都可能發生,一個士兵或下級軍官死了,家裏得不到音訊是常有的事,二哥是否在人世,沒法考證,但嘴上說:“二哥是軍官,安全係數大得多,夢是反的。”實在沒得話說了,隻能說:“人之命,天注定,是你的,注定會來,耐心點罷。”他想盡辦法安慰生活在思念和恐懼中的愛妻。

楊文東的繼任邱科長,繼續著楊科長的未竟事業,從財政科那裏得到撥款,轉撥到“秋之韻”學堂,郭區長、覃校長積極配合,把“祥雲齋”後麵的地買了過來,不到三個月,一所嶄新的、標準的學校拔地而起。學校更名為“太安鎮秋之韻公立學堂”。

教師、校長是很有地位的人群。按中國傳統,老百姓家裏神龕上供奉的“天、地、君、親、師”,老師都有一席之地!祖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以想見,老師在人們心中的地位。

地球上其他民族還處於刀耕火種之時,我們民族文化就已博大精深了。不管世道如何艱難,戰亂如何血腥,總有人拾起教鞭,哪怕受人嘲諷,曆盡饑寒,都要去傳承、去挖掘、去發揚,時至今日,世界上沒有哪一個民族文化的底蘊能和中華文化相比,這,也許才是老師真正值得敬重之處。

一代一代的文豪們登峰造極,各領**!靠的就是詩詞歌賦。老夫子對後生們說:“你要闖**江湖,得準備好四樣東西:一團和氣,兩句歪詩,三斤黃酒,四季衣裳。”孩童們從小都在父輩、先生的督促下背誦經典名句,“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長大了,走出去,觸景生情,信手拈來幾句歪詩,或是幾句順口溜,都不得了,那叫有學問,能立足,甚至有人投來敬慕的目光。

鴉片戰爭,洋鬼子開著鐵甲艦打到家門口時,熟讀四書五經的“飽學之士”驚呼:“鐵,怎麽能造船?”也許這時才明白,老祖宗的有些東西作為茶餘飯後的消遣!確能登大雅之堂,但真正有用的學問遠不止這些。

西方的炮艦打開了封閉的國門,西方文化悄悄滲入中國教育,漸漸開設了自然、博物、化學等課程,西方的工業文明,先進科技慢慢走上中國人的講台。

然而,舊學問現在老百姓心裏還是那麽根深蒂固。文人自不必說,武夫也是如此,有個軍閥,原本大老粗一個,但喜歡附庸風雅,時不時地展示“學問”:“忽見空中一火鏈,玉皇大帝要抽煙,要是玉帝不抽煙,為何又是一火鏈?”“遠看泰山黑糊糊,上頭細來下頭粗,如把泰山倒過來,下頭細來上頭粗。”這也是詩!幾句歪詩引得部下一陣吹捧,將軍自己也得意非凡,好像自己與辛棄疾、嶽飛齊名了。

覃先生被縣教育科聘為“公立學堂”的校長。學校規模大了,聘的老師也多了,教學、管理都得抓,覃校長比過去忙多了。按規矩,老師一學期一聘,每逢假期,老師們都不曉得下學期能不能被留任,總要找校長探探口風,走門子,俗稱“六、臘之戰”。

全縣公立學校受教育科統管,放假時間也晚於私塾。進入臘月,私塾先生忙於準備年貨,月初就放假回家,公立學校還熱熱鬧鬧地上課呢,民謠說:“臘月初二不放學(發音xuo),先生是個豬腦殼。”原本不押韻,在川東方言中恰好順韻,說出來朗朗上口。現在公立學校到了臘月初二放不了假,有的人把這兩句戲言唱給先生們聽,先生們說:“現在要改了,臘月初二不放學,校長是個豬腦殼。”覃先生聽了說:“現在校長說了也不算,應改為臘月初二不放學,科長是個豬腦殼。”看來“豬腦殼”這頂帽子,你推我辭的,沒人喜歡戴,不過還是引得大家開心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