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又一個春節臨近了。

夏永發、黃三江來訪,這次直接來到太安,給陳司令帶了些山上采集的幹蘑菇,野山羊肉等,和王教官握手後,走進“祥雲齋”,他們從沒見過這麽大的房子,東張西望的,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乎哪樣都新鮮,司令就是司令,住的地方就是一座將軍府。兩人在客廳見到司令,嘴巴張得老大,原來司令是位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

兩人多了些拘謹。

陳雲秋招呼兩人坐下,她說:“前幾次都穿的男人的衣服,不得已而為之,現在熟了,沒必要藏頭露尾的了。今天又是在家裏,不必拘謹,喝茶,坐下休息,這麽遠的路,辛苦了。”幾句話,加上女人特有的親和力,兩人漸漸恢複了平靜。夏永發說:“這次我們來還是輕鬆,章信東給了一匹馬,把肉馱起,隻是跟著走了點路,我們山裏人,這點事,哪叫辛苦哦。”

覃先生、柱子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大家握手問候,擺了一陣龍門陣,夏永發兩人才曉得王教官是司令的老公。陳雲秋不時地看著夏永發、黃三江,兩人比第一次見麵灑脫了些,穿著也有了些改變,言談舉止多了些自信。

陳雲秋說:“夏隊長,你們山上交通不方便,回去的時候帶幾匹馬回去,前次打黎雨喬繳獲了些馬匹,當時我沒給你們,怕的是讓人稍加聯想,就琢磨出是你們幹的,反而給你們帶來麻煩。現在久了,不會有人亂猜亂想了。”

夏永發說:“謝謝司令,你想得很周到。我們這次來,是想給司令拜個早年,那些兄弟們都想來,我說,路遠,還是由我和三江代勞嘛,我們會把大家的情意帶到的。”

陳雲秋點點頭說:“謝謝大家了,你們也很不容易的,我說了,來不要帶啥東西,我們這兒啥都不缺。”

夏永發說:“大家一點小意思。我們那點自從成立了民兵隊、有了槍,土匪不敢來騷擾了,老百姓生活安定了,高高興興的。附近幾個壪的年輕人都來找我們聯絡,想和我們一起幹,形成聯防,更安全。我們不敢擅自答應,想請司令幫我們拿個主意。要是司令同意,我們還想當回叫化子,找司令要幾條槍。”夏永發和黃三江對視了一眼,臉上有些微微發紅,嘴裏說起輕鬆,骨子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聽了夏永發的一席話,陳雲秋說:“發展,是好事,我們開個會商量一下,你們有了槍,腰杆就硬起來了,有了槍,就有盼頭了。年後我派人到你們那去看看。但要記住,要嚴格篩選,那些地痞流氓、遊手好閑之徒,一律不得進入。我們要收羅那些有愛心,守紀律、願為社會做貢獻的人。”

吃飯時間,“祥雲齋”總是那麽熱鬧,孩子們風卷殘雲般地吃飽,各自去玩耍、嬉戲去了。

飯桌上,夏永發兩人也不甘寂寞,他講桂城的白楊鎮有個保長叫王仁東,家有良田幾千畝,妻妾三房,還養著十來人的衛隊,每年收幾千石的租子,財大氣粗的。他的衛隊長有些功夫,王仁東有心把女兒許配給衛隊長,可女兒偏偏喜歡上了小長工。這可氣壞了王仁東和衛隊長,在他的授意下,衛隊長把小長工給殺了,長工家裏人去論理,王仁東不依不饒,鄉紳們出麵調解,勸他拿幾個錢息事算了,王仁東可不依,覺得拿了錢,就輸理了,麵子過不去。長工家人怒告到桂城縣政府、法院,桂城縣長、法官趁機敲詐,王仁東付出了三千石租的價錢打贏了官司,後來有人數落他:“你閨兒子吃錯了藥哇,叫你拿點小錢把人打發了,你不幹,這下遭割痛了哈。”他不以為然地說:“寧予外盜,不給家奴!”可憐小長工一家,沒處說理,辛辛酸酸把人埋了,還背了一身打官司的債!

平日裏,王仁東對治下百姓也是心狠手辣,尤其是那些單姓戶,幾乎家家都受過他的欺辱。有一回他帶幾個人上山玩耍,不打招呼就爬上一家姓樂的人家的梨樹上,摘別人的梨子,主人隔得有些遠,哪曉得是他嘛,吼了他幾句,他心裏耿耿於懷,要出這口惡氣。不出一個月,這家的男人趕場回家,路上遭遇王仁東,他看四周沒人,悄悄給了樂家男人兩槍,樂家男人身受重傷,爬回了家,沒到第二天天亮就斷了氣!剩下一門孤兒寡母,艱難度日。幾年光景熬過,孩子們漸漸大了,這家的日子也好過了些。王保長仍不肯放過,把這家老大抓了壯丁。僅僅半年,老大在部隊得了肺癆,給放了回來,說來也巧,老大回家的當天,王保長就到樂家收獻機祝壽的捐款,窮人家,哪拿得出來嘛,但保長硬逼呀,最後老大把身上僅有的部隊發的四塊醫藥費拿出來,才了事。

有一天,王仁東帶幾個人上山打獵,美其名曰“清鄉”。路過樂家背後,樂家老二樂世貴聽見屋後急促的腳步聲,以為又是抓壯丁的來了,搶出門拔腿就跑!王仁東看見,帶人窮追不舍,子彈在世貴身邊“嗖嗖”地飛過,也算他命大,子彈沒打著,逃跑中躲進一家人的蚊帳裏,王仁東的人進屋搜查,手電都照在了帳子上,硬沒發現得了。

王仁東沒抓住人,豈肯善罷甘休,帶人回到樂家,抄家!窮人家,哪有啥好東西,抄出半罐豬油,兩升米,離開時對樂家老母撂下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那土匪兒子回來了,叫他自己投案,不然莫怪老子心狠!”王保長一行把米和豬油拿回保公所展示,說是剿匪的戰果。世貴回來後,在母親帶領下,到保公所“投案自首”。鄉丁們看見,不由分說,把人綁到柱子上,一頓好打!當母親的,親眼看見兒子遭打,心如刀絞,給那些人跪下,求爹爹,告奶奶,淒慘啊!那些人不理睬,打累了,才住了手。

事情沒有完,王保長不肯放人,要人保釋。樂家母親隻得央求周圍有麵子的人出麵,擔保老二不是匪,幾經周折,保長才同意釋放。但子彈錢要拿,兩百大洋!可憐樂家飛來橫禍,血仇沒能清算,還背上一身的冤枉債!

夏永發一席話,把在場的幾個人氣得七竅生煙。覃先生偌大年紀也憤怒至極:“保長!大小是民國官員,有這種惡徒,民有何盼?雲秋,派人查證查證,若情況屬實,幹掉他,讓他也曉得痛!”

陳雲秋點了點頭。

送走了夏永發、黃三江,陳雲秋召集覃爹幾個人商量民兵擴大的事。覃先生說:“這夥民兵,我沒猜錯的話,是雲虎給你雲秋搭建的。擴大是好事,但人多了,也容易出問題,我們要加強對這些人的指導和管束,不能在我們手上失控。擴大也好,改編也好,要在我們的手上去完成,我建議,還是由啟元去,把想入隊的人拉到山上訓練,發現好的苗子,由我們任命為支隊長,每個支隊不超過三十人。哎,雲柱,你那個金鷹豹兄弟呢?他手下也有十來個人哈,我覺得他這個人骨子不壞,可收編過來,當民兵對待,我們每年還可補貼一定的費用,增強民兵隊和我們的凝聚力。我們還可以讓民兵們輪流到我們的酒廠務工,增加他們的收入,讓他們感受雲秋司令的關懷。”

“嗯,這樣好。等二哥回來,看見他播下的火種已成燎原之勢時,他不曉得有多高興!行,照覃爹說的做。”司令發了話。

夏永發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十幾條槍的頭。

祖祖輩輩生活在大山上,一年到頭忙碌,沒透透徹徹吃過一頓大米飯,十八歲那年,碰上父女倆逃難,母親給了當爹的半升米,那人悄悄走了,留下了十六的女兒,夏永發因此勉強娶了個媳婦。後來有人背地裏說他媳婦韋氏是半升米兌的,言下之意,賤!夏永發不管這些,二老去世後,他和媳婦相依為命,生了四個孩子,兩兒兩女,有了個名副其實的家。尚榆村,坡度大,水田少,廣種薄收,靠天吃飯,每年還得上交各種名目的苛捐雜稅,每家每戶用紅苕、土豆、蘿卜當主糧對付著過日子,到了二三月青黃不接,壪裏的人成群結隊上山挖蕨根,采野菜度饑荒。

平日裏,來了客人,用苞穀子和大米一起造飯,這都算禮遇了,實話說,也難為了持家的女人們,一年到頭,掰起指頭算計,老老少少要填飽肚子,還要度過二三月的春荒。

韋氏和山裏的女人們一樣,生活逼出了精打細算的性格。

山裏人家,人很少出門,業餘生活枯燥,新鮮事見得少,擺幾句龍門陣,大多是田間土角、或許一些孩子成長的話題。晚飯後,也很少串門,各自進門守自己的床頭。孩子們追逐打鬧一番,在大人的吆喝聲中,回家進入夢鄉,孩子們都沒機會上學,偶爾從大人那裏學點順口溜和算賬的口訣,周而複始,年複一年,一代一代重複著上一輩的故事,繁衍生息,續接著尚榆村那不太旺盛的香火。

一個漆黑的夜晚,大家都進入了夢鄉。

突然,壪裏的狗狂吠著,好像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夏永發的院壩有了火把,全家人躲在屋裏,害怕極了。過去土匪也來過,打打殺殺的,他們以為又是土匪來了。

輕輕地敲門聲:“老鄉,我們是紅軍,路過這裏,想借你家暫住一宿。”

“紅軍?”沒聽說過。夏永發和韋氏對視了一眼。

“老鄉,我們也是窮苦人,不會傷害你們。”

夏永發說:“背槍的人這麽和藹,開吧,我們那門一腳就可以踢開。”韋氏點了點頭。

門開處,兩個腰掛盒子槍的人站在門口,為首的說:“老鄉,打擾了,我們是紅軍,漏(路)過此地,想借你家空餘的房屋,住一晚,行嗎。”新鮮,背槍的人和赤手空拳的人商量!夏永發二話沒說,把人讓進屋。後麵的人招手,院壩外出現十來個背長槍、短槍,肩扛各種箱子的人。這群人看樣子也有些疲憊,進屋後在地上鋪了些柴草,打開各自背上的鋪蓋卷,躺倒在地上,不一會,就傳來了鼾聲。

夏永發一家六口擠在一張**,其餘的兩間屋都讓給了紅軍。

韋氏雖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但年齡不大,二十七、八歲,在壪裏還屬漂亮女人之列,這麽多如狼似虎的兵睡在屋裏,她哪睡得著?她悄悄地給夏永發說:“我出去,約幾個姐妹,上山躲一躲,這些兵走了我們就回來。”夏永發想,也要得,這些兵今天累了,看起規矩,明天一覺醒來,不曉得會發生啥事呢。他起身帶上老婆和大女兒,從邊門出了屋。

出來聯絡了八九個,人多,膽量也足了些,反正熟門熟路的。沿出村的小道往外走,沒走多遠,有人吆喝:“幹麽子的?口令!”緊接著就是稀裏嘩啦的槍栓聲。老百姓哪曉得啥子叫口令囉,槍栓聲、吆喝聲把姑娘媳婦們嚇壞了,大氣都不敢出,有的匍匐在莊稼地裏,有的往草壩林鑽,夏永發的老婆和女兒夏蓮緊緊拉住他的手臂,瑟瑟地發抖。還好,哨兵沒有開槍,隻見他提了根手電,電光來回地掃射,罩著灰頭灰臉、四處躲避的女人們。一行中唯一的男人夏永發硬著頭皮說:“老、老總,她、她、她們幾個走親戚。”話語中,掩飾不住恐懼,聲音都有些顫抖。哨兵見此情景,心裏明白了幾分,收起武器,和藹地說:“老鄉,我曉得你們怕啥,放心,我們紅軍走一方,秋毫無犯。回去,放心地睡,明天你們就曉得我們是啥隊伍了。我們在外圍還有很多崗哨,為了你們的安全,請回吧。”

沒啥說的,隻得回去,當兵的可能封鎖了所有的道路,弄不好,人家幾槍打過來,老命都要除脫。聽這些兵的口氣,還比較和善,但願像這個兵說的,紅軍和窮人是一家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睡在各家各戶的紅軍戰士起床了,他們例行操典完成後,抄起工具打掃衛生,挑水、劈柴忙得熱火朝天,就連下雨天泥濘難走的小道都進行了簡單的改造,婦女們抱著娃娃,站在邊上,看著這些為她們做事、從沒見過這麽勤快的兵。

紅軍秋毫無犯。大姑娘、小媳婦看這些兵沒啥惡意,心頭鬆了口氣,都去洗臉幹家務。早餐,紅軍吃稀飯、饅頭,村裏的孩子們既好奇又眼饞,紅軍的司務長拿出饅頭,每人一個,孩子們接過饅頭,飛似的跑回家,拿給爹媽看,紅軍的饅頭真好,白白的,軟軟的。

太陽剛剛露頭,外麵回來一群人,馬上馱著豬肉、大米。看樣子他們中午要打“牙祭”。不一會,紅軍來人通知說:“每家來個年輕人,開會。”就這樣,尚榆村打從盤古開天地,有了第一支自己的武裝。

夏永發人比較老練被任命為隊長,黃三江小兩歲多,被委任為副隊長。年輕人們懷裏抱杆槍,興奮、激動,比懷裏抱個小媳婦還得意。紅軍的陳團長、韓排長相繼給民兵們上課,從他們嘴裏才曉得了些外麵的世界(韓排長說成“外麵的世蓋”)。啥子中央紅軍,啥子該(階)級矛盾,窮人要當家作主,翻身,要積極參加革命,消除剝削,改變自己世代受窮的命運,槍杆子裏麵曲(出)政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手裏的槍用來保護老百姓等等。中午,紅軍給每家人送來一碗紅燒肉,孩子們太高興了,像過節一樣歡天喜地。晚上,甲長要求每家每戶拿出最好的東西慰問紅軍。那時候,有啥好的,煮一甄子飯,有臘肉的煮肉,沒肉的,殺兩隻雞,土裏的菜煮幾碗,算是招待了。紅軍飯後一一折價支付,老百姓哪幹?紅軍說,這是我們的紀律。

真沒見過這麽好的兵!

僅僅一天,士兵和老百姓儼然成了摯友。姑娘們也不怕了,學著士兵的口語逗趣調侃幾句:“你們要推翻舊世蓋(界)呢!”“走漏(路)小心點哈。”“曲(出)門句(注)意安全囉。”戰士們點頭,姑娘們在邊上嘻嘻地笑。這些聽說是湖南、江西來的兵,有趣!口音與我們這裏不一樣。兵哥哥曉得姑娘們學他們的話,找他們開心,有時也說說剛剛學來的土語:“我們尅(去)耍耍嘛。”“我也想騎(吃)呢。”有的姑娘不明故裏的湊合:“我回家煮好了,你來其(吃)嘛。”有的戰士接過話:“騎都想騎喲,怕遭彰(批評或處罰)。”隨行的兵哥哥笑了起來,男人,走到哪裏,嘴巴都想揩點油。紅軍也一樣。

傍晚,陳團長單獨召見了夏永發、黃三江,說紅軍又要開拔了,沒時間對他們這支武裝進行培訓,叫他們去仁桂雜貨店,找陳司令,她的人會代為培訓,平日裏要聽從他們的指揮,你們手裏雖然有了槍,但很弱小,要生存,單槍匹馬不行,必須有他人相助。

紅軍走了,他們依依不舍地送了很遠很遠。

紅軍一走,他們就沒了主心骨,好在陳團長有交代,夏永發和黃三江在第三天,就踏上了拜求司令的征程。沒想到司令滿招滿認,派人送錢送物,安排訓練。民兵們,包括他夏永發,經過訓練,從一個地地道道的農夫,變成了戰士,消滅黎雨喬,他和黃三江衝在前麵,經受了戰鬥、硝煙的洗禮,自己心裏自信了許多。陳司令大方,獎了他們一筆錢。他們拿來沒有簡單地分光,請來燒窯師傅,自己搭坯燒瓦,一年多,二十來家人告別了茅草屋,壪裏改變了些模樣,他們又修了幾間房,請了個教書先生,讓孩子們接受些教育,壪裏的人都覺得他夏永發正直,有眼光,他在尚榆幾乎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了。

尚榆村唯一的官員——甲長黃應達,黃三江的叔叔。紅軍敲響他大門的那一刻,嚇得不輕!開會時沒少聽說“赤匪”。“寧可錯殺三千,不讓一人漏網!”聽說中央軍到處追剿,啷個一夜之間來到了身邊?但聽口氣還很和藹,不像山上的土匪,他把門開了。兩天的接觸,他改變了對紅軍的看法,這確是一支仁義之師,他們組建民兵隊,他的兒子、侄兒都參加了,他沒有反對,孩子們也該承擔一些社會責任。但他心裏也有隱憂,這畢竟是紅軍組建的隊伍。紅軍走了,社會容得下這些擁有刀刀槍槍的人嗎?紅軍走後的當天晚上,他把所有的民兵隊員叫到一起,講他對紅軍的好印象,講吃水不忘挖井人,但現在國共水火不容,政策嚴峻,要他們注意保密,還要告誡家人,對外千萬不能說紅軍來過尚榆,更不能說是紅軍留下的槍支,現在涉紅必究,涉紅必殺!

黃應達不明白,這樣好的隊伍,蔣委員長為啥就容不下呢?要下那樣嚴厲,甚至有些惡毒的命令?

告誡了孩子們,黃應達心裏輕鬆多了,他曉得壪裏有了這麽多槍,一般的土匪是不敢來了。沒承想,夏永發這夥人還真有能耐,幾天後請來幾個騎高頭大馬的“川軍軍官”,對他們進行培訓。那些人出手也大方,又是大洋又是布匹的,倒貼!天上還真有掉餡餅的時候。沒過幾個月,這些人又不曉得是哪來的錢,建學校,修瓦房。他當了恁個(這麽)多年的甲長,都沒為壪裏人幹上一件讓人稱道的事!這下,讓夏永發占盡了風光,他私下裏問兒子,兒子說:“你自己其(吃)自己的飯,管啷個多幹啥子?”不給他漏半句,好在他也會想,自己的茅草屋成了曆史。自己年紀大了,是該淡出江湖了。民兵們依然敬重他,黃應達有麵子,在那群甲長同僚中,底氣比以前足多了,他有自己的子弟兵!

沒有不透風的牆,四周的人曉得尚榆的人有槍,保長問黃應達,黃說:“我們那有個叫夏永發的,他在川軍有個遠房親戚,給了幾條槍,說你們山上出土匪,拿去保保你們那裏的安全,就這樣,我們找了幾個人,背起槍嚇唬嚇唬土匪。”保長說:“你狗日的,有好事,都不給老子們打個招呼,隻顧各人其(吃)肉哈。”黃應達說:“就幾支破槍,算啥子其(吃)肉,這點事,值得說嗎?”他應變還是很強。保長說:“哎,你莫看幾條破槍,棒老二要來,他還是有所顧忌噻,你回去,給夏永發說,還去給我要幾條,我們保,七八個大壪,要是每個壪有個兩三條,形成聯防,土匪就不敢來了噻。”這下難倒了黃應達,他原本是扯(撒)謊。保長看黃應達有些為難,說:“放心,背槍的,我出麵為他們收點平安捐,給他們補貼點,大家都有利,既保護自己,又保護四鄰,多好嘛。”“那我回去問問看,得不得行。”黃應達說。

黃應達回到尚榆,給夏永發說起這事,夏永發還沒拒絕,看樣子要槍還是有把握的,黃應達原想分幾條槍出去,應應場麵就可以了。哪想,夏永發還有其他打算。

夏永發有個表弟盧道成在臨風,屬陰平地界,當初通過他,曉得了黎雨喬的下落。滅黎雨喬,夏永發守口如瓶,沒讓表弟曉得。來來往往走親戚,盧道成發現自從表哥有了槍,家裏日新月異發生著變化,青瓦房建起了,家裏添置了家具,很羨慕,給夏永發說:“表哥,哪天把槍拿我背兩天呢,你好像有了槍,就有了錢!”夏永發說:“你以為我拿槍搶的呀,我們還不是憑氣力在改變我們的家。比如燒瓦,挖坯、踩泥、打柴、挑水,你都看見的,靠的是自己借(這)雙手。”盧道成說:“嗯,不一樣,你有了槍,鬼點子都像多些,受過高人指點了樣。我跟你幹吧,你也指點指點我,讓表弟也沾沾你的光。”夏永發說:“跟我幹,可以,但我們約法在先,紀律嚴明,不比那些山大王。如有違抗,要遭重罰的。”盧道成說:“表哥,你還信不過我嗎,我們山裏人,老實巴交的,哪樣約束我們都聽,哪樣苦我們都承受得起。”夏永發說:“你一個人不行,你看我們這裏,壪裏十幾個人,哪家幹啥,隻要有空,大家幫忙,不過一年多點時間,我們全都住上了青瓦房,你們那點跟我們這兒差不多,有柴有樹的,大家齊心,未必改變不了那個家?你回去,把你們臨風那些年輕人組織起來,我哪天過來,給你們講講。”盧道成高興地說:“這才像我的表哥嘛。”

就這樣,夏永發和六七個壪的人建立了聯係,他把自己從紅軍那裏、司令那裏聽來的新知識,按自己的理解給這些年輕人講。這些人覺得夏永發學問大呢,都想跟他一起幹。夏永發和黃三江商量,暫時從隊裏抽出幾條槍,保障每個壪至少一支槍。這也正合黃應達和保長的心意。

夏永發有些遺憾,這次向司令要槍,她嘴上肯定,但沒到手。總之,算沒達到目的。

正月初九,王教官來了。夏永發召集所有隊員聚到尚榆,七十八個人,保長也來了,看到王教官,果然,筆挺的軍服,地地道道的川軍軍官。保長拉著王教官的手說:“感謝川軍弟兄為我們地方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們借(這)裏原來匪患猖獗,現在清靜多了。借(這)麽多年輕人,你給他們好生指頂(點)指頂(點),讓他們早一汀(天)挑起大梁。”王啟元說:“沒啥,我們會盡力的。”

第二天,王啟元把這七十多號人,拉上甄子寨,和號稱“金鷹豹”況雲飛的十幾號人一起,進行軍訓。在即將結束的那一天,陳雲秋、陳雲柱、覃正品、向福賢一行上山來,陳司令按自己的理解,做形勢報告,講民兵武裝的職能,講國內、國際形勢。王教官講了些部隊的保密製度、請示匯報製度、軍事條令以及相關約法等。末了,覃先生宣讀了司令的任命:

第六支隊:支隊長 夏永發 副支隊長 黃三江

第七支隊:支隊長 盧道成 副支隊長 劉強

第八支隊:支隊長 邱軍 副支隊長 何正海

第九支隊:支隊長 況雲飛 副支隊長 韓樹成

陳雲秋、陳雲柱為正、副支隊長授槍,每人一支盒子槍。八個人站成一排,邁著整齊的正步,走到司令、副司令麵前,夏永發一聲口令:“敬禮!”“啪”整整齊齊的軍禮!禮畢,八個人轉過身,在夏永發的號令中,向主席台上的教官、覃先生敬上一回。禮畢歸隊,其餘無槍民兵一人一支嶄新的步槍。接下來,民兵代表宣誓,氣氛隆重而熱烈。

夏永發才覺得,司令比他看得遠得多。不管怎樣,槍有了,人多了。

關於發展的大計,陳雲秋邁出了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