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難以置信,看著地上的寫春。她從沒有虧待過她半分,將她視為姐妹一般,赤誠以待,她做夢都想不到會有眼前的這一刻,宮裏第一個來害她的人,竟是寫春。

她抬頭迎向霍宸冰冷的目光,唇邊浮起一絲苦笑:“皇上憑她一麵之詞就前來責問臣妾?”

霍宸厲聲道:“許為已經承認,這信件的確是他離開關雎宮時,寫春親手給他的,所幸他還來得及看,不然,”他說到這裏,眼中透出一股殺意來。

含光急道:“寫春的確是我的侍女,方才也的確就在殿外,但並不代表這封信出自我手。”

霍宸怒目恨道:“若不是朕親眼見到你的筆跡,朕也不敢相信,枉費朕對你恩寵有加,信任如己,你竟然做出這等通敵叛國之事!”

他一字一句憤然斥責,麵色鐵青,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含光低頭看著手中的信件,果然,那輿圖上的幾處標識,竟真的與自己的筆跡一模一樣,刹那間,她心裏一片寒涼,輿圖從手中滑落,如同一片落葉,飄在霍宸的腳下。

這宮裏的算計,形同鬼魅時時刻刻隱伏在身旁。她從沒懷疑過自己也會有被人算計的一天,所以當前這一幕她並不是很意外,但讓她意外的是,陷害她的人是寫春,而霍宸,信誓旦旦對她說恩愛兩不疑,居然相信別人,而不信她。

她失望之極,聲音暗淡寂寥:“皇上,真的不是我。”

霍宸暴喝:“鐵證如山,你還狡辯!”

滿室宮人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獨有他與含光相向而站,四目相對。

她從沒見過他震怒的模樣,那一雙曾如瀚海明波的眼眸,曾藏匿著萬千柔情,讓她心甘情願收起羽翼困局在此,而此刻卻是淩厲冰冷,仿佛利刃,插在了心上。 她從沒有覺得離他如此遙遠,即便他就站在她麵前。所有的辯解之詞,此刻硬生生被他的目光逼了回去。

耳邊響起了霄練的那句話:這個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男人的山盟海誓。是麽?那些溫柔的誓言,莫非都是他一時興起?隻她當了真?

她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眸,卻看不到一絲一毫她想要的情愫,俱是震怒厭棄與失望忿然。她心裏逐漸寒涼,一些以前不願意細想的東西,此刻如同江潮海湧蜂湧而至,將她腦子填滿,脹痛不已。

她呆呆的站著,看著邵六拾起輿圖,呈與霍宸。

霍宸轉過身去,厲聲道:“將淑妃禁足。待皇後查明真相,再做處置。”

邵六一揮手,身後上來兩名內侍,將寫春帶出了關雎宮。

含光怔然站在殿中,眼看著那個深紫色的身影拂袖而去,木了一般。

映雪急聲道:“娘娘怎麽不求皇上?”

含光沉默許久方才苦笑:“皇上聖明,他什麽都知道,我求他也沒用。”

映雪急的跺了跺腳,泫泫欲泣:“娘娘,有些話,自己不說,別人又怎麽會知道?”

含光緩緩道:“若是事事都靠一張嘴,一雙眼,要心何用?”

映雪欲言又止,咬住嘴唇,半晌才道:“皇後調查此事,奴婢是怕......”

含光笑了笑,“怕什麽,生死如來去,不過是具皮囊。”

她對他所知甚深,這樣的算計,在他眼中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他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其中的玄機?他明知她無辜,卻來興師問罪,唯一的解釋便是.......想到此,她身上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

她寧願是自己多想,寧願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卻由不得自己朝著那個深淵滑下去。此時此刻,她再也克製不住自己的思緒,朝著那些不願意相信的真相奔去。他為什麽一知道她是虞含光便一心想要留她在身畔,為何一心要她恢複記憶,為何一口咬定她中了毒,為何在她懷有身孕的時候,還讓她孤身涉險?他明知薛婉容對她有恨,為何要讓她來審案?

一陣陣的寒氣從心底幽然而生,她拚命的掐著自己的手心,想要遏製自己紛亂不堪的思緒,可惜拚卻全力卻無法壓製那些狂亂的念頭。

她臉色蒼白如雪,一個更可怕的念頭襲上心頭,她顫抖著手指覆上小腹,扶著桌子搖搖欲墜。

半個時辰之後,薛婉容帶人來到關雎宮。她一臉驕橫得意,施施然上座,打量了含光幾眼,然後拂了拂廣袖,道:“皇上交代,讓本宮徹查此事,本宮已經審問過寫春,了解了來龍去脈。不過本宮也不能單聽寫春一麵之詞,所以特來關雎宮,聽聽淑妃娘娘的辯解。”

含光淡然道:“回皇後,我若是和許為有什麽不可告人之事,何必假手於他人,我與許為私下單獨相處,有什麽不能給他,為何要將輿圖交給寫春,再給許為?”

薛婉容得意的笑道:“淑妃好大的膽子,竟然在宮闈之中單獨麵見男子,你可知罪?”

“麵見許為是皇上親允。”

薛婉容冷笑:“皇上可沒讓你支開眾人,和他單獨相處了那麽久,聽聞許為年輕俊俏。”

含光笑:“皇後娘娘果然消息靈通,不僅知道我支開眾人,還知道許為的相貌。”

薛婉容一陣尷尬,厲聲道:“輿圖上分明是你的筆跡,還想狡辯?”

“模仿筆跡,並非難事。當日康王還曾模仿先帝筆跡,偽造先帝手諭。”

薛婉容冷笑道:“想不到淑妃娘娘出身草莽,倒也能言善辯。”

含光挑眉笑道:“我虞含光敢作敢當,是我做的,我不怕認,不是我做的,我也絕不會任人宰割。”

“你私下會見許為,行為不端,**宮闈,單是這個罪名,也該去了你淑妃之位。”

含光怒極反笑:“淑妃之位,你當我稀罕麽?”

“大膽!”薛婉容拍桌而起,失了素來的端莊靜雅,頭上的步搖搖晃不止,閃出一片流光。

“我沒什麽可說的,皇後隨便處置便是。”

薛婉容氣極,抬手指著含光,咬著銀牙,卻不知說些什麽,最終恨恨的放下手指,拂袖而去。

眾人散去,宮內靜謐一片。

含光強撐了許久的一股硬氣,黯然消散。

映雪撲通跪在含光腳下,泣道:“娘娘,眼下不是置氣的時候,奴婢知道娘娘清白,可是這幾樁罪名都是重罪,絕不會是禁足削位的處罰,重則賜死,輕則會被貶到冷宮,永世沒有翻身機會。求娘娘速速去求皇上,洗清冤屈,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含光扶起映雪,歎道:“他將此事交給皇後處理,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不必見他了。”

“後宮之事曆來都是皇後處置,娘娘千萬不要誤會皇上,若是娘娘對皇上寒了心,隻怕再沒有人能救娘娘了。”

含光搖了搖頭,默然不語,進了內殿。

映雪猶豫了一會兒,走到宮殿門口,對守門內侍道:“淑妃娘娘身子不適,煩請去請林禦醫來。”

內侍不敢耽擱,立刻去請林禦醫。

不多時,林晚照提著藥箱進了殿內,急問:“娘娘有何不適?”

映雪領著林晚照走到內殿門口,突然跪在地上。

林晚照嚇了一跳,忙退後了一步。

“姑娘請起,林某不敢當。”

映雪低聲央求:“娘娘並無不適,是奴婢鬥膽請林禦醫前來,求林禦醫一件事。”

林晚照急道:“姑娘起來說話。”

映雪含淚道:“求林禦醫對皇上說,娘娘情緒不穩,身體不適。念在腹中龍子的份上,求皇上來見一見娘娘。”

林晚照扶起映雪:“林某隻能轉達娘娘身體不適,想念皇上,其他的,林某無法應承。”

映雪點頭:“映雪替娘娘多謝林大人。”

林晚照並不知宮內出事,出了關雎宮,心裏還在納罕,含光一直深得聖寵,究竟發生了何事,居然讓映雪來求自己?

映雪自林晚照走後,便望眼欲穿等著霍宸駕臨,可惜直到翌日也不見皇帝前來,等來的卻是一道旨意。削去淑妃虞含光妃位,貶為宮人,移居秋畫宮。

映雪聽到這個消息,癱軟在地。秋畫宮是獲罪嬪妃居住之所,終其一生,形同圈禁。

含光木然的看著邵六宣旨之後離去。一時間萬念俱灰,知道自己猜想的不錯,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早就算計好了的。他從知道自己是虞含光的那一刻起,便織了一張鋪天大網,而此刻,正是他收網的時候,可歎自己被他所謂的癡心迷住了心竅,一步步沉迷與他的溫柔,心甘情願被他所用。

映雪在一旁替含光收拾衣物,眼淚不停。

含光歎了口氣,攔住她:“不要帶這些,帶上鴛鴦刀就可以了。”

“娘娘,你為何不去見江大人?”

含光默然起身走到宮外,沿著漢白玉階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關雎宮”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秀雅大氣,“雎”字更是筆格濃麗,繁複之中寫出一筆風流纏綿來。

她突然心頭一酸,掉頭闊步離去。

秋畫宮位於皇宮的西北角,宮室簡陋,仿佛和其他宮殿隔了一秋的時光,此刻竟有冬日的蕭殺之氣。

映雪以為含光盛極而衰,必定傷心欲絕,所以時刻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陪著她,極力勸解:“娘娘不用擔心,皇上這是在氣頭上,等到查明真相,一定會接娘娘回宮,娘娘隻管安心養胎,等誕下皇子,更是貴不可言。”

含光低下眼簾,微微含笑,將手掌放在了小腹上,輕輕的來回撫摩,樣子極是慈愛溫柔。

映雪鬆了口氣,以為含光聽了勸解寬了心,突然卻發現含光已經滿臉眼淚。

“娘娘,娘娘你怎麽了?”

含光含淚而笑:“沒什麽,隻是替這孩子高興,不必來這人間受罪。”

映雪大驚失色,“娘娘,你說什麽?”

含光默然不語,看著窗外。

這處宮室位於秋畫宮的最北邊,園中種了幾叢修竹,此刻深秋,風聲蕭蕭,越發顯得院中淒冷蕭瑟。她眉間籠愁,眸中蓄淚,清冷的日光投射在肌膚之上,淨白如雪,仿佛易碎的瓷,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淒美哀婉。

映雪對含光的那句話滿腹疑問驚詫,卻不敢再問緣由,隻是呆呆的看著含光,心裏百感交集。回想起明月軒中,那時淑妃尚是禦侍尚儀,皇帝夜乘月色而來,良辰如詩,小軒窗前映出一對燭前璧人.......她不知私下豔羨了多少回,那樣的盛寵深愛,溫柔眷顧,她自十二歲入宮,從未在帝王身上見過。

果然是君恩似水,紅顏未老恩先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竟比那刀光劍影還要冷冽快捷,這便是帝王的寵愛,如斯涼薄。

以前在關雎宮,林晚照每日都來請脈,送安胎藥,自含光被貶秋畫宮,他不複再來。安胎藥一停,含光的身體便有了反應,這日清晨起床,竟然見了紅。映雪嚇得臉色蒼白,含光看著**的那抹血色,卻沒有大驚失色,默默的咬著唇,轉過頭去。

映雪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急道:“娘娘,奴婢去叫太醫來。”

含光的聲音有點嘶啞,輕輕回了一個“好”字。

映雪急匆匆奔出院子,含光揚起頭,將眼中的那股濕熱逼了回去。

許久映雪才回來,進門便氣哼哼道:“娘娘,果然是落井下石的人多,奴婢求了半天,黃公公才肯動身去太醫院請人。”

含光輕輕勾了一下唇角,笑容虛飄的仿佛是水中的一瓣落花。

過了半個多時辰,隻見管事的黃公公領著一位顫巍巍的老者進了院中,並不是林晚照。映雪當下不敢說什麽,但心裏卻是酸溜溜的替含光委屈。即便含光被貶,她腹中仍舊是皇子龍胎,不敢如此輕慢。

黃公公指著老者對含光道:“這是劉太醫。”

劉太醫上前問了情況又診了脈,開過藥方之後便提著藥箱告辭而去,隻言片語都未提及含光的身體狀況,含光也不詢問。

藥湯煎好,一個小太監送到屋內,放下便走了。含光端起碗便要送到嘴邊。

映雪一把攔住了她,低聲道:“娘娘,這藥會不會,”

她在宮裏多年,對有孕嬪妃莫名落胎之事見得多了,此次來診病的不是林晚照,而是常給皇後請脈的劉太醫,她便覺得有點不安心,眼下含光身在秋畫宮,更是容易讓人下手,可是含光看上去竟然半點警惕之心也沒有,她便忍不住出言提醒。

含光看了看她,輕聲道:“映雪,若是有人存心想害你,防不勝防,不如破釜沉舟。”

映雪不懂她的意思,卻聽出她話中有話,帶著一抹決絕。

含光喝完一碗藥湯,庭院外傳來通報,竟是皇後駕到。兩人皆是一愣,含光放下藥碗,和映雪走到門外迎駕。

薛婉容帶著侍女內監,站著庭院裏,四處打量了一下,對黃公公道:“怎麽也不安排個向陽的屋子,她住慣了富麗堂皇的關雎宮,享盡了隆福天恩,這裏陰森潮濕,她怎麽受得了這種苦?”

薛婉容話中帶刺,含光自然聽得出來她語中的尖酸譏諷,揚眉微微一笑:“多謝皇後娘娘費心,風餐露宿含光都習以為常,是以住在這裏根本不覺得苦,倒是清幽僻靜,不必見那不想見之人,聽那不想聽之話。”

薛婉容氣結,厲聲道:“你雖然被貶為宮人,但腹中懷有龍胎,本宮身為後宮之主,自然不得不多加關注。聽劉太醫之言,你腹中有孕已經兩月有餘,根據彤史,皇上初次臨幸至今也不過一月有餘,不知你這兩個多月的身孕所從何來?”

原來這就是她擺駕秋畫宮的目的。含光心中冷笑,望著她不卑不亢道:“皇後若是疑心什麽,隻管去問皇上。”

薛婉容冷笑:“不錯,本宮已經讓劉太醫去告訴皇上,此事事關皇室血統,本宮一定會慎重處理,絕不會讓這些齷齪之事玷汙了皇室的聲譽。”

映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皇後娘娘,映雪可以作證,淑妃娘娘身為禦侍尚儀的時候,皇上曾夜宿明月軒。”

薛婉容臉色一變,正欲發話,忽聽院外傳來通報之聲“皇上駕到”,薛婉容連忙轉身。

竹前明黃色一閃,霍宸走了進來。

含光隻覺得眼前一霧,短短數日不見,竟有種分別經年之感。他一眼看了過來,含光立刻垂下目光,不願意見到那雙眼眸。

“皇上,臣妾問過劉太醫,”

薛婉容話未說完,霍宸打斷了她,“此事朕已知曉,中秋之夜,朕喝多了一時糊塗幸了她......當時朕並未打算封她為妃,是以未讓彤史記錄在案。不巧她有了身孕,朕不得已封她為妃。此事不必再提。”

含光聽到這段話,心裏更是徹底的寒涼如冰,原來隻是喝多了一時糊塗......隻是不得已.....看著眼前的這些人,如畫麵容,仙人風姿,卻工於心計,虛偽涼薄,她隻覺得心寒。

霍宸轉身道:“朕還有政務,皇後也回宮去吧。”

薛婉容低聲應是,帝後朝院外走去。

映雪眼看皇帝就要步出庭院,情急之下,輕輕推了推含光。一入冷宮便如墜深淵瀚海,皇上駕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含光應該抓住機會為自己辯白求情才是。

含光似乎懂了她的意思,眼看霍宸就要跨出院門,含光終於出聲挽留:“皇上。”

霍宸腳下一頓,似是遲疑了片刻,回過頭來。

含光沒有看他,隻是屈身施了一禮:“皇上,我有一事相求。”

映雪心中鬆了口氣,以為含光要求皇帝,卻聽見含光道:“我想見父親一麵。”

映雪一聽,頓時失望之極,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硬氣得讓人又愛又恨。

霍宸神色平靜,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愫,語調更是平淡無情。

“朕知道了。”

含光聽不出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霍宸眯了眯眼眸,回身牽起薛婉容的手,溫柔地笑了笑:“皇後為後宮之事費心操勞,朕要好好謝你。”

原來他的甜言蜜語竟是如此容易出口,對誰,都是如此的溫柔。枉她還以為,自己是他唯一的例外,真是幼稚單純的可笑。

薛婉容有些受寵若驚,對霍宸的話半信半疑,卻又不由自主的心生歡喜。

翌日上午,黃公公終於將虞虎臣帶來。含光滿腹話要對父親說,但黃公公卻站著虞虎臣身後,沒有避開的意思。

含光起身去了內室,將鴛鴦刀上的一對玉璜取了下來,遞給映雪:“你對黃公公說,我和父親有些話要談,麻煩他行個方便。”

映雪一怔,看著那對玉璜,“娘娘,這是皇上賞賜的,”

含光淡淡一笑:“拿去吧。”

她對這對玉璜毫不留戀,情已不再,何必睹物思人。

過了一會兒,隻見黃公公和映雪走到了院門處。

含光出了內室,對虞虎臣澀澀的笑了笑:“父親這段日子可安好?”

虞虎臣關上門,問道:“許為,是不是霄練?”

自己當前的處境,他不聞不問,問的卻是許為。含光苦笑,不知道自己今日請父親來,是不是心存幻想。

“父親,許為怎麽了?”

“皇上讓許誌昂回去了,但將許為扣押在驛館。他若是霄練,為父便去懇求皇上,救他出來。”

含光沉吟了片刻:“我覺得他就是霄練,可是他絲毫沒有與我們相認的意思。眼下女兒和他身處這樁冤案之中,父親若是去求皇上救他,隻怕父親也被牽連其中,依我看,他的身份是梁國人,皇上必定不會殺他,父親還是靜觀其變,等這件事平息之後再想辦法比較好。”

虞虎臣歎了口氣,這才道:“你不要擔心,皇上他查明真相,一定會放你出去的。”

“父親,皇上若是真想查明真相,半日就會水落石出,何必讓皇後去徹查?他明知薛婉容對我有恨,這份用意不言而喻。況且我身懷有孕,按照宮中舊例,有孕嬪妃即便獲罪,也是先禁足,等皇子降生再做處罰懲戒。將我貶至冷宮,說明這個孩子根本就不可能生下來。”

虞虎臣一怔。

含光含淚道:“父親,事到如今,你就忍心看著我困死在這裏嗎?”

虞虎臣明白了含光的意思,麵露為難之色,“你不要再問密道之事,我發過誓言,不會告訴任何人。”

含光歎道:“父親,你以為你發過誓言,他就不會殺你嗎?”

虞虎臣大驚失色,“你說什麽?”

“當日和父親一起從密道殺進皇宮的人,全都死了。怎麽死的,父親應該很清楚。”

虞虎臣臉色劇變。

含光傷心欲絕:“父親擔心他對你生疑,將我送入宮中,表明忠心,也將我作為人質。如今,我已經走投無路,父親也不肯救我一次,是不是?”

“含光,他不會殺我。那日在京畿大營,他提出讓我或是張廣輝帶人從密道殺進皇宮,接應他和承影。當時他便明說,知道密道的人,不能活著,他會重金封賞其家人。當時,他將三十份毒藥放在我和張廣輝麵前,讓我二人自己決定。張廣輝猶豫不決,我拿起了三十份毒藥,當時已經存了必死之心,隻求他答應我一件事,便是查出當年驚風城陷害我的那個人,為你母親和霄練報仇。他聽罷,卻從我手中取回了一份毒藥,對我說了一句話,說我信你。我便對天發誓,永生不會吐露密道之事。他若想殺我滅口,那一日,便不會取回那份毒藥。”

果然如此,她一早便懷疑諸位叔伯的戰死,原來是父親親手替他們選了一條死路,含光寒心不已,聲音顫抖:“父親,那些與你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就這樣忍心讓他們去死?”

虞虎臣眼珠泛著血絲,情緒激動:“人總有一死,他們如果不是為了家人為了家族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何必跟著我進京賭這一場?留在虎頭山,頤養天年便是!”

含光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父親的容顏。

“父親,我隻恨那一日,和母親一起跳崖的不是我。”

虞虎臣麵露痛苦之色,“含光,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怎麽會害你?我送你入宮,是真心為你考慮,你總要嫁人,這世上,還有誰比皇家更尊貴?你貴為天子嬪妃,便是為父見了你,也要施禮下跪,宮裏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再不用受顛簸流離之苦。皇上對你又寵信有加,從禦侍尚儀一步封妃,這般的榮耀何人有過?眼下不過是因為牽扯到輿圖,不懲戒你難以服眾,為父相信,皇上一定會查明真相,接你回宮。”

話裏話外,竟然處處向著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君主。含光澀澀一笑:“承父親吉言,女兒就在這裏安心等待皇上的恩赦。”

“你保重身體。”

含光大笑:“好,若是女兒生下個兒子,還望父親將他扶持為太子,那時父親更是萬人仰仗,權勢滔天。”

虞虎臣變了臉色,急忙拉開房門,疾步走了出去,生怕含光的話語落入黃公公耳中。

含光看著父親倉皇離開的背影,低喃道:“父親,知道皇家秘密的人都是死路一條,你以為我是在救自己麽?你今日執迷不悟,來日終會知道女兒今日的苦心,可惜那時已經晚了。”

突然,腹中一陣絞痛襲來,竟是一陣緊似一陣,含光扶著桌角,疼得彎下了身子。

映雪進了屋子,一眼看見含光麵色蒼白,冷汗淋淋。她慌忙上前,扶著含光急問:“娘娘怎麽了?”

含光痛得說不出話來,彎腰緊緊的捂住肚子。

映雪一看情形不妙,起身就道:“娘娘忍一忍,奴婢這就去叫人。”

含光痛得幾乎快要昏厥,恍惚中她感覺到身下湧出一片潮熱的濕意,漸漸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映雪的輕喚。含光恍惚的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清醒之後她第一反應便是下意識的去摸自己的小腹,明知孩子已經不可能保住,手放在小腹上,卻仍舊痛徹心扉。

映雪紅著眼眶,輕聲道:“娘娘保重身子。劉太醫交代,娘娘身子虛弱,要好好將養,不可憂思過甚。”

含光像是一塑木雕,呆呆的望著頂賬,蒼白如雪的肌膚,唇上沒有一絲血色,越發顯得那雙眼眸亮的驚人。

天氣一天天的冷了,傍晚時分下了今冬第一場雪,細細密密的雪片在院子裏積了薄薄一層銀白,像是月光下的秋霜。

夜色漸深,天地一片靜寂,雪花悄無聲息的飄落,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涼清新。

含光早已歇下,但沒有一絲睡意,漸漸地雪停了,窗外透出盈盈的光亮,含光披衣而起,輕輕打開房門。庭院裏落了厚厚一層雪,含光慢慢蹲下身子,將腳下的雪攏到一起,一捧一捧......慢慢堆成一個小人兒。

她蹲在地上,癡癡地看著那個小人兒,手指放在上麵,一寸一寸的撫摩,眼淚無聲無息,從冰涼的肌膚上滑下。

突然,院外響起細微的咯吱聲,此時,夜深人靜,她聽出那是踏在雪上的腳步聲。

含光站起身,略一遲疑,打開了院門。

雪光明瑩,門外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含光眼眶一熱,自來到秋畫宮,承影幾次來見她,都被她回絕。並非不想見他,隻是不想牽連他,但今夜,她心裏實在悲傷難抑,拋開顧忌很想見他一麵。

“含光,你還好麽?”

“不好。”她直言不諱,夜色中的身影單薄的仿佛一片雪,倏忽一陣風來便會消融。

承影心裏刀割一般,幾欲伸手想要握住她單薄的肩頭,卻不敢妄動,她現在就算是獲罪之身,也是皇帝的嬪妃,無形之中的男女之別,君臣之禮,讓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意。擔憂心疼脹滿心肺卻無法吐露一言,憋得他幾乎瘋魔,他恨恨的一拳,擊在門上。

“他不該這樣對你!”

“所有的一切都怪不得別人,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為他所用,沉迷其中自欺欺人。我以為,我一片真心,終能感動他,到底還是高看了自己。”

此時此刻,她仍舊一力承擔所有,承影再也克製不住心裏的痛惜,伸手將她抱住,痛聲道:“含光,根本不是你的錯。”

“是自己蠢笨,才會被人利用,所以,隻能怪自己。”

她越是這樣說,承影越是難過,隻是他一向口拙,不知曉如何寬慰她,隻是抱著她,像當年在驚風城外的那顆樹上一樣。自那時起他就對自己說,以後一定要練好功夫保護她,讓她再也不被人欺負,但今時今日,縱然他有一身本領,卻仍舊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那些潛在的無形的權力,堪比利刃明槍傷人更甚。

他悲從心來,一顆幽涼的水滴黯然滴到了她的脖頸上,她驟然清醒過來,強抑心裏的傷悲,對承影道:“你別再來了,我現在這個處境,隻會牽連你。我不想你有事,在這個世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說著,含光推開了他的臂膀,伸手將門關上。

她聽見門外重重的一聲歎息,過了許久,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溶於暗夜。

她心裏悵然失落,從未有過的孤單無依在這個雪夜格外的濃烈淒涼。霍宸恩斷義絕,父親放任自流,承影無能為力,連腹中的孩子都舍棄自己而去。

靜夜無聲無息,門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他為何去而複還?含光輕輕拉開了門。

近在咫尺間,站著她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個人。她幾乎以為是夢,但此刻清新的夜風吹拂在她的臉上,將被淚流過的肌膚吹出一股僵意,並不是在做夢。

“承影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他像是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黑暗之中,聲音低沉暗啞。

含光後退一步站著院中,強忍辛酸,倔強地答道:“是。”

霍宸逼上一步:“那我呢?”

她冷冷道:“你是天子。”

他良久無語,高挺的身影在雪地上生出一股蕭瑟寂寥。看不見他的神色表情,隻是覺得冷而遙遠。

曾經那般恩愛無猜,卻抵不過一句挑唆陷害。心灰意冷到了極致,她出人意料的冷靜,“現在,你可以放我走了麽?我已經做完了我該做的,這段時日,我仔細的想,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可利用的了。”

他的聲音越發的冷,“你以為,我對你的感情,隻是利用?”

她自嘲地笑:“難道不是麽?”

他再次沉默。

“我雖然不夠聰明,但並不笨。從我恢複記憶的那一天起,我就懷疑你到底為何喜歡我。我仍舊存了一絲幻想,想用自己的真誠也去換得別人的真誠。我不求你對我一心一意,因為這後宮佳麗如雲,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是癡人說夢,我隻是想著,將心比心,我對你全心全意,你隻回報我一份真誠便好,這是我癡傻的地方。”

他啞著嗓子道:“你都知道什麽?”

“空一大師為什麽會迷失心智,應該是你父皇為了保守那個秘密給他下了藥,而我,曾吃過他給的東西,隻不過量輕,所以隻是失去了部分記憶而已。因為你知道一切,所以你才如此肯定我中毒,才會讓林晚照來醫治,你一心想讓我恢複記憶,並不是為了與你分享那段時光,不過是想讓我去幫你問出秘密。這些我都猜到了,但我自欺欺人的不去多想,幻想你對我是真心實意。我甚至想,就算你是利用我,我也裝作不知,隻要一心一意的對你好,你總會感動,總會內疚,總會對我坦誠。可惜,我等到的不是你的坦誠,而是算計。”

他的聲音越發的冷,一字一頓道:“你認為,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對你有過一份真心?你以為,我所作一切都是處心積慮的算計?”

“難道不是麽?那份輿圖,應該是你做的吧。我去見許為,知道的人隻有幾個,短短半個時辰內誰又能畫出皇宮輿圖來?還臨摹上我的筆跡?”

“是,輿圖之事是我安排的。”

真相如一把利劍,透胸而過,即便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真的聽到他親口承認,卻仍舊是肝腸寸斷,痛徹心扉。

她盈淚而笑:“多謝你終於對我坦誠一回。我姑姑因為那個秘密而喪命,現在輪到我了。我現在隻是想知道,你是想慢慢地困死我,還是給我一個痛快。又或者,給我服用空一師父的藥,讓我迷失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