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四點五十分,星海中學小學部放學。
鹿梨一個人站在校門口,在等今天約她的高中部小姐姐。
對方也是這個點下課,然後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吃飯,晚上七點開始上晚自習。
鹿梨等了十多分鍾,從校門口熱熱鬧鬧等到冷冷清清,對方居然還沒有到!
她被夕陽曬得蔫蔫的,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現在求人辦事的態度真是越來越差了!
她正氣鼓鼓地踩著腳下的磚石,一個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氣喘籲籲地跑來。
“不好意思,物理課老頭又拖堂。”說話的是徐雨瑤,她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校門口沒人注意她們,才小心翼翼地將校服口袋裏的情書拿出來,“拜托拜托,妹妹你一定要幫我交給你哥哥榮明知。”
榮明知是鹿梨的親哥哥,同時也是星海中學高中部高一(4)班的學生,兼任校草,在星海中學那可是風光無限。作為校草他妹妹,鹿梨對這個跑腿的活已經做得越發上手。
這種時候,她一般會先觀察下對方,如果合眼緣的話就收兩盒巧克力作為跑腿費,如果對方不合眼緣就收一盒。
她抬起下巴,先看了看這個小姐姐,長得還挺好看的,聽說還是班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女生喜歡榮明知那個討厭鬼。
但不重要,這已經是他為數不多的可用之處了。
鹿梨眨了眨眼睛,聲音又甜又可愛:“巧克力呢?”
“對對對。”徐雨瑤從另一個口袋裏摸了摸,掏出一盒來遞給她。
鹿梨不高興了:“我們說好的兩盒,怎麽現在就一盒了呢?”
徐雨瑤身體微微前傾,十分真誠地討價還價:“妹妹,如果成功了,姐姐再給你另一盒,好不好?”
她有點舍不得,畢竟這巧克力挺貴的,也不確定榮明知值不值這麽多。
鹿梨不滿地說:“可現在物價本來就上漲了,你看這個學期校門口的小餛飩都比上學期貴了兩塊錢。”
怎麽到榮明知這兒,反而還降價了呢!
一定是親哥哥不爭氣!
鹿梨臉皺成一團:“不行不行,那我不送了。”
鹿梨轉身拽著書包帶作勢要走,忽然發現身邊路過的學生總有意無意地將目光瞥向她身後的位置。
她下意識回頭看。
身後的男生又高又瘦,黑發黑眸,寡淡地走過來時,好像空氣凝滯了。他腿太長,速度很快地從他們身邊路過。
她匆匆一瞥,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下頜線,可就這一眼讓人失了心跳。
少女們發出倒吸氣的聲音。
徐雨瑤同樣發出沒見過世麵的驚歎:“天哪,這也太帥了吧。”
鹿梨愣住了。
她生出一種不好預感。
果然,徐雨瑤盯著男生,說道:“情書我不給榮明知了。”
鹿梨:“……”
她捏著剛剛到手的一盒巧克力,緊張地看著徐雨瑤。
寒假過後,已經開學一個多月,向榮明知告白的人,明顯比上學期下降了許多。
難道榮明知的身價真的已經跌到這種地步了?
鹿梨心痛巧克力,張了張嘴,準備再挽留一下顧客。
“其實我哥……”
“不了,我發現了我對你哥不是真愛,真愛其實是他。”
徐雨瑤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充滿堅定。
她手指指的方向就是剛剛的高嶺之花。
“但是……”
“妹妹,”徐雨瑤叫她,“你幫我辦另一件事,辦成了,我的巧克力就給你。”
鹿梨想都不想,問道:“什麽事?”
“我們今晚的作業有一張奧數題的卷子,特別難,你把榮明知的卷子偷出來,然後我假裝自己會,去給剛剛那個帥哥講題。”
“行。”
(2)
因為要偷卷子,鹿梨回到家,憂心得米飯都少吃了半碗。
晚上九點半,榮明知上完晚自習回到家。
鹿梨特意打開房門,從冰箱裏給他拿了一瓶冰可樂,問道:“哥哥,你今天的作業一定做完了吧?”
少年身型瘦高,冷著一張臉,像移動冰箱一樣從她身邊路過。
鹿梨繼續說道:“哥哥你這麽聰明,作業對你來說都是小意思吧?”
榮明知懶得搭理她。
鹿梨再接再厲:“哥哥……”
榮明知麵無表情地掃了她一眼,從她手裏拿過可樂,“砰—”將房門關了起來。
鹿梨:“……”
算了算了,不和叛逆期的人計較。
晚上十一點半,鹿梨打了不知第幾個哈欠,發現榮明知竟然還不睡。
她快撐不住了,跑到榮郇和鹿雅雲的房間,榮郇正拿著筆記本工作,鹿雅雲在看書。
鹿梨揉了揉眼睛和鹿雅雲說:“媽媽,哥哥還在玩遊戲不睡覺,我被打擾到也睡不著。”
鹿雅雲疑惑地問:“哥哥和你的房間不是隔了一條走廊嗎?”
鹿梨歎了口氣:“兄妹連心,哥哥不睡,妹妹也睡不好。”
聽到這話,榮郇手裏的筆記本電腦抖了一下。
鹿雅雲剛打算說什麽,就見榮郇放下筆記本電腦站起來,帶著鹿梨來到榮明知的房門前。
敲了兩聲,榮明知打開門,剛洗過澡正在擦頭發,書桌上的電腦沒開。
“你作業做好了嗎?”榮郇問。
榮明知點點頭,然後看了眼鹿梨。
鹿梨聽到他說寫完了,心放了下來。
“那你快睡覺,你不睡,你妹妹和你心連心也睡不著。”
榮明知:“?”
榮郇顯然也困了,不願再和他們糾纏:“都快睡,聽見沒?”
榮郇的話還是很有用的,十分鍾後,榮明知房間的燈就關了。
為了保險起見,鹿梨又等了十分鍾才開始行動。
榮明知的房間在爸媽的房間對麵,鹿梨站在門口屏住呼吸,萬分小心地潛入榮明知的房間。
榮明知有潔癖,東西都放得很有規律,鹿梨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標。
一切完美收尾,她打開門,正準備逃跑時,突然聽到—
“你說這兩個孩子怎麽回事?”
“不是挺好的,心連心呢。”榮郇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鹿雅雲歎了響起:“我今天去醫院,才發現榮明知當時抱錯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榮郇的聲音才出現:“行了,都長這麽大了,別讓他知道。”
鹿梨整個人都蒙了。
她的手僵在了榮明知房間的門把手上。
她瞪大眼睛,過了很久,發現胸口疼得厲害。
她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都忘了呼吸,大腦一片空白。
天啊,和她生活了十年的哥哥,居然是抱錯的?!
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3)
“鹿梨!”
榮明知冷著臉打開門,他就覺得這小鬼今晚反常,鬼鬼祟祟不知在幹什麽。
鹿梨身懷秘密慌張得要命,回頭看向榮明知的眼睛都含著淚。
榮明知的太陽穴跳了跳,冷冷地說:“哭沒用。”
但他的聲音已經軟化。
鹿梨還沒接受親哥哥變假哥哥的事實,爸爸說不能告訴他。
對對對,青春期的少年內心最脆弱了,他該如何接受自己不是親生的這一打擊。
想想就好可憐。
鹿梨一把將榮明知推回房間,還不忘將門關上。
反正今晚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把這個大秘密讓榮明知知道。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榮明知看著鹿梨手裏握著自己的卷子,問道:“你拿我卷子幹嗎?”
鹿梨不說話,感覺全世界的重擔都壓在她單薄的小肩膀上。
壓力太大了,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本來是無聲的哭泣,後來開始放聲大哭……
她哭得驚天動地。
榮明知蒙了。
她哭得實在太傷心了,連對門的榮郇、鹿雅雲都聽不下去。
鹿雅雲連忙衝過來,幫鹿梨擦了擦臉,又用譴責的目光掃了一眼榮明知。
榮明知:“?”
鹿雅雲問道:“和媽媽說,哥哥欺負你了嗎?”
榮明知無奈:“是她半夜三更偷我卷子。”
榮郇大驚小怪:“不就是一張卷子嗎?妹妹想要你和她計較什麽?”
榮明知:“??”
鹿梨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悲痛,果然哥哥是抱錯的,看爸爸媽媽是如此偏愛我。
“嗚嗚……媽媽,哥哥太慘了。”
“怎麽了?”
鹿梨心想:怎麽了?你們難道心裏沒點數嗎?
但她又不能說實話。
鹿梨哭得更傷心:“哥哥喜歡的女生喜歡上別的男生了,嗚嗚,哥哥好慘哦。”
榮明知:“???”
鹿雅雲大驚失色:“榮明知早戀了?”
榮郇麵無表情道:“不,是早戀失敗。”
這場鬧劇當然以鹿雅雲安慰鹿梨,榮郇教育榮明知結尾。
鹿梨躺在**,拽著鹿雅雲的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光瑩瑩,一本正經地說:“媽媽,就算哥哥長得醜、性格怪、學習差,還被班花拋棄,我們也不能嫌棄他。”
鹿雅雲敷衍地點點頭:“知道了。”
榮明知被榮郇約在書房來了一場男人與男人之間的談話。
榮明知無奈地再三保證:“我真沒早戀,也沒喜歡的人。”
“那你妹妹為什麽這麽傷心?”
榮明知也納悶,這小鬼是因為他失戀才那麽傷心的?
榮郇突然說道:“總之,失敗就失敗了,再接再厲,沒有誰的戀愛能隨隨便便成功。”
榮明知呆住了。
強行失戀?
(4)
這一夜,鹿梨一夜未眠,她年紀小,沒經曆過這樣的巨變,幼小的心靈很受打擊。
第二天她差點起不來,猛地想到還有情書的事情沒解決,又哭唧唧地爬起來。
早上七點,太陽懶洋洋地躲在大樹後麵。
鹿梨站在校門口打著哈欠,望眼欲穿地看著,終於,徐雨瑤來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
“姐姐,你能不能再看看榮明知,其實他也不差的。
“嗚嗚……你和他告白好不好?
“他不能再經受這種打擊了,嗚嗚……”
徐雨瑤愣了愣,說道:“可是妹妹,愛情不能勉強哦。”
鹿梨一天都處於低氣壓,英語課的時候走神被發現,被叫起來朗讀了全文。
還好她成績優異、口語純正,哪怕被抓到開小差,也是老師的心頭寶。
課間,前桌的蘇酥轉頭趴在她桌子上,問道:“你不會還因為你哥行情下降在生氣吧?”
鹿梨一言難盡地歎了口氣:“你不懂。”
晚上六點,鹿梨又蹲在了高中部門口。
外麵在下雨,她撐著一把小花傘,像一朵小蘑菇一樣,眼睛滴溜溜的,不放過任何一個人。
她已經盤算好了,一定要讓榮明知感情順利。
雨越下越大,校園裏人越來越少,鹿梨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望眼欲穿之際,終於看見了徐雨瑤。
鹿梨連忙踩著水跑過去,踮起腳,將自己的小花傘舉到徐雨瑤頭上。
“姐姐。”
“嗯?”徐雨瑤低頭,“又是你啊。”
鹿梨舔了舔嘴唇,開始開門見山。
“我哥哥叫榮明知,生日是10月22日。”
“嗯。”
“本市人,無不良嗜好,成績經常第一,偶爾第二,勉強還算可以。”
“嗯?”
“血型AB型,雖然情緒起伏不定,但大體還是不錯的人。”
空氣安靜了兩秒。
徐雨瑤歎了口氣,說道:“妹妹,你還小,真的不懂愛情。”
備受電視劇荼毒的鹿梨哪有什麽不懂的,反駁道:“愛情是可以培養的!”
“但我和榮明知不能培養!”
正好路過他們身邊的榮明知問:“培養什麽?”
鹿梨下意識就回答:“愛情啊!”
然後下一秒,她就看到了榮明知的冰山臉。
鹿梨撒嬌道:“哥哥?”
榮明知將冷冷的目光放到她身上,懶得搭理她,扯著她就走:“回家。”
“可……”
到了家,鹿梨才想起今天是周五。
榮明知可以不用上晚自習,鹿雅雲和榮郇剛回來,在廚房裏做飯。
她一邊吃著草莓,一邊偷偷摸摸地看榮明知。
“哥哥。”
榮明知沒搭理她。
鹿梨將草莓上的小葉子剝掉,舉到他嘴邊:“哥哥,你張張嘴。”
榮明知皺著眉,沒好氣地張嘴,草莓就被塞進口中。
又酸又甜,是他不喜歡的。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眼前的人還沒作完妖。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一天發現我不是你親妹妹怎麽辦?”
鹿梨想自己又乖又好看成績也好,簡直完美到無可挑剔,榮明知如果發現她不是親妹妹,萬一還是管不住自己的愛怎麽辦?
鹿梨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該怎麽辦?
榮明知可配不上她啊!
要怎麽拒絕才能不傷害榮明知脆弱的心呢?
“我命不好。”
榮明知說完就站起身,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可樂,還沒喝,就被鹿梨搶走。
她黑漆漆的大眼睛瞪得圓滾滾的,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不會有這種好事降臨到我身上的。”
他居然還歎了口氣。
“榮明知!我和你不共戴天!”
自從知道榮明知是抱錯的,每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鹿梨就特別緊張。
很怕爸爸媽媽不小心透露出什麽來。
而且有時候這種偏愛是下意識的。
再加上榮明知本來就不討喜。
唉。
愁呢。
(5)
“榮明知,你去刷碗。糯糯,你吃飽沒?冰箱裏有爸爸路過你最喜歡的甜品店時給你買的草莓大福。”
吃完飯,鹿雅雲吩咐榮明知做家務,見鹿梨一頓飯也沒吃幾口,便順勢關心了下。
鹿梨小小地“嗯”了一聲,輕輕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鹿雅雲,又看了看榮郇。
他們怎麽能這麽心安理得地使喚榮明知呢?
就算榮明知不是親生的,那爸爸媽媽偏心也不能這麽明顯呀!
讓榮明知察覺了可怎麽辦?
美味可口的草莓大福都掩蓋不了鹿梨心裏酸酸澀澀的滋味。
因為榮明知實在太可憐了!
同情心爆發的鹿梨慢吞吞走到水池邊,看著正在洗碗的榮明知,伸手輕輕拽了下榮明知的衣服。
“哥哥。”
榮明知見她就煩,語氣仿佛降至零下十度地問:“有事?”
鹿梨不和他計較,十分貼心地說:“要不我來刷碗吧?我想了想,雖然我是你們的小公主,但有時候也要親民一下。”
榮明知白了一眼鹿梨,隻當這小鬼今天腦子犯抽還沒好。
“一邊去,別搗亂。”
鹿梨點點頭,她也就說說,沒打算真幫忙,但是她在暗自感動。榮明知雖然缺點千千萬,但是憑良心講,對她還是不錯的。
她不能這麽膚淺,不能因為沒有血緣關係就全盤否定榮明知。
鹿梨走近一步,輕輕抱住他:“哥哥,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哥哥。”
榮明知心想:看來,帶她去醫院看腦科的計劃是時候提上日程了。
安撫完榮明知受傷的心,鹿梨打算去和鹿雅雲談一談親生哥哥遺留在外的問題。
鹿雅雲正在加班寫報表。
鹿梨扭扭捏捏地擠到她旁邊,猶猶豫豫了半天都沒開口。
鹿雅雲抬頭看了她一眼,問道:“零花錢不夠了?”
鹿梨搖搖頭又點點頭:“媽媽。”
“嗯。”
鹿梨深吸了一口氣,緊張地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外麵有了個親生兒子,你會怎麽辦?你們會不會拋棄榮明知啊?”
鹿梨認真想過了,肯定是有另一個親哥哥的存在。
萬一有一天找到了,又或者親哥哥找來了,那榮明知怎麽辦?
鹿雅雲一愣,放下電腦,見一旁榮郇的視線也從電視機上移了過來,於是問道:“你詳細講講,這個親生兒子是我和你爸生的,還是和外麵的帥叔叔生的?”
鹿梨被繞了一會兒,沒想明白,便說道:“你就當是你和我爸生的。”
鹿雅雲惋惜地歎了口氣,繼續工作,敷衍道:“隨便吧,扔了留了都可以。”
“你們不能這樣!
“抱錯榮明知的是你們!你們都養了他十六年了!怎麽能隨便呢?你們怎麽能這麽做父母?”
鹿梨吼完,發現整個家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包括榮明知。
後來,還是榮郇先開口的:“誰和你說榮明知是抱錯的?”
鹿梨直愣愣地說:“你和媽媽說的,我聽見了。”
“哦,我想起來了,”鹿雅雲點點頭,“昨晚我和你在回憶第一次生孩子的事情,我那時候還不會抱小孩,抱榮明知的姿勢都是錯的,榮明知不舒服一直哭。”
鹿梨呆住了。
鹿雅雲說完看向鹿梨,饒有趣味地說:“沒看出來,平日你和哥哥吵吵鬧鬧的,關鍵時候還很貼心嘛。”
鹿梨還沒回過神來。
榮明知也反應過來,昨晚鹿梨哭成那樣是為了什麽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問道:“你為什麽說我早戀,還有今天為什麽要讓那個女孩和我培養愛情?”
鹿梨徹底亂了。
別問了。
都別問了。
我為了這個家付出太多。
我真的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