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淑曼七年前來譙縣演藝,遇到了低胖子瞪著凸鷹眼、“哼哼”著塌鼻子的華三彪子的糾纏,才做了曹操的小妾。
父母親常講她出生時的情景,她私下裏曾懷疑那隻是美好的杜撰。
卞淑曼家在琅琊開陽,即今山東省臨沂地區。白亭是開陽縣的一個普通的小集鎮。說它普通,一是小鎮總共七八百口人,二是小鎮鋪戶買賣少。中心十字街有一家飯菜館,一家雜貨鋪,一家郎中鋪,南頭一個小客棧。藝人卞遠家住在小客棧南北路東麵。
公元161年12月,瑞雪方霽,大地一片刺眼的銀輝。齊郡開陽白亭,藝人卞遠家裏傳出清脆的女嬰哭啼聲。屋裏彌漫著燦燦的金光,整日不散,給人一種神秘溫暖的感覺。
女嬰家人十分驚異,這種燦燦的金光怎會整日不散呢?卞遠拿幾個五銖錢請來小鎮上的卜者王旦問卜。王旦進到屋來,仔細看了女嬰。女嬰瓜子形臉盤,鼻頭豐潤,下巴豐滿,眼神清澈明亮。王旦掐著中指查了女嬰的生辰八字,馬上恭喜道:“此女有大吉之相,你的女兒日後一定會大富大貴,前途無量,要好好培養她才是啊。”
卞遠聽後眉開眼笑,手舞足蹈:“好,好,但願女兒將來能夠改變老卞家四處漂泊賣藝的窮苦命運!”
女嬰的母親是通情達理頗有心勁的人。聽到卜者的讚美,臉上現出愉快的微笑。她用虛弱的聲音歎口氣,道:“俺卞家人是從事音樂歌舞的藝人,從來沒虧欠過誰家一枚五銖錢,人格上也不比誰缺斤短兩。對孩子的培養,也隻能是歌舞技藝了。”
漢代藝人雜耍班,女孩一般表演些歌、舞。唱歌則女娥坐而長歌,聲清麗而委婉;跳舞則風花拂柳。其他表演些奏琴、排簫、舞劍之類。男子則表演頂竿、跳劍弄丸、吞刀吐火、戴竿走索、鑽圈、倒立……
三日後,父親卞遠為女兒取名卞淑曼。
卞家一直住在白亭,田無一壟,房屋破爛,世世代代從事音樂歌舞娼妓職業,大部分時間漂泊在外。祖宗留下的生存職業就像冬天裏穿在身上的爛棉襖,雖不十分暖和,但畢竟能夠遮蔽風寒,用來維持家人生計的職業是不能輕易拋棄的。
卞淑曼五歲那年,母親早亡,父親卞遠又當爹又當娘,把她撫養成人。父親對慢慢長大的卞淑曼的培養,自然是努力把她培養成優秀的娼妓。小小的卞淑曼白中透紅的瓜子臉蛋,苗條瘦削清麗的身材,婉轉動聽的歌喉,常常得到人們的讚許。
親戚鄰居見到卞淑曼總是讚不絕口:“這孩子聰明伶俐,隻可惜……唉……可惜了,嘖嘖嘖。”話語中流露著對她濃濃的惋惜,惋惜的還不是卞家的窮困卑微地位嗎?
卞遠從鄰人話裏明顯地感覺出了讚譽中含有西北風刮來的冰淩般的連諷(風)帶刺的味道。卞遠對輕視他們的人嗤之以鼻:“我們賣藝人咋了?吃你了喝你了?卞家人窮誌不短,虎瘦雄心在。”
卞淑曼在歌舞藝術熏陶中成長,在父親辛勤教誨下進步。她從十歲,便會吟誦《詩經》、楚辭、漢賦,還能唱出黃鸝鳥一樣婉轉的歌兒,能跳出鳳凰般起舞的舞蹈。她那紅潤的石榴花色的臉上,彎曲的新月眉毛靈動在一雙杏子眼上,杏子眼裏閃露著聰穎、善良、智慧的光芒。特別是她的苗條的身材、優美的舞姿、婉轉的歌喉,贏得了眾人的青睞。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爹爹說她是隻小蜜蜂。卞淑曼演藝之餘,灑掃台除,刷鍋做飯,為父親端湯送茶。她從不與人爭多論少。弟弟卞秉小時身體羸弱,卞淑曼有好吃的總是讓著他。一句話,她是個非常受人喜歡的姑娘。
卞淑曼十五歲那年,出落成像朵新開的紅潤的石榴花那樣人見人愛的女子。
那年,過了元旦,正逢元宵節,卞家班到開陽縣城演出。演出場上,觀眾摩肩接踵,狂喊聲、呼哨聲、掌聲如濤如雷。五十多歲的縣令觀看了卞淑曼的演藝,就像老貓見了美人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不眨一下。演出剛剛結束,縣令馬上找到一個當地最有名的長舌婦,號稱最會“玉成人事”的胖媒婆說媒,要納卞淑曼做小妾。
卞遠說,看俺女兒的意思吧。卞淑曼委婉回絕媒人:“曼兒尚小,還像雛雀一樣眷戀著窩巢。縣令大人就像太陽一樣光輝耀眼,蒹葭倚玉的小民是不配照臨的。”媒人走後,她對父親說:“他年齡太大,是縣令也不成。”
胖媒婆回了卞淑曼的話,老縣令認為卞淑曼看上了他的地位,與媒人商量,想通過“將生米加把火做成熟飯”的方法讓老卞家盡快應下這門親事,便派胖媒婆公開向卞家行聘求婚。
第二天清早,鳥兒映著朝霞“喳喳”地叫著。卞家班的人趁早起吊嗓練功。一陣嗩呐鑼鼓樂聲由遠而近。隻見胖媒婆領著幾個縣衙差役,抬著金銀、羊、酒、米等聘禮三十物,來給卞淑曼下聘禮。
卞遠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女兒不同意這門婚事。卞淑曼不慌不忙攔住行聘的人,道:“婚姻大事得兩情相悅,還需得諸般禮儀,女方同意,父母首肯才行,豈能如此無禮,粗暴蠻橫!還算什麽堂堂縣公!請你們回去給縣令大人傳話,就說卞淑曼堅決不同意做他的小妾。”卞遠好言相勸打發走了行聘的隊伍。
卞淑曼長到十八歲,提親牽線的媒婆、虔婆、三姑六婆、好事之徒、長舌婦踏破了門檻,可卞淑曼芳心自持,孤芳暗賞,就是不開金口。
漢朝時興早婚,18歲的女子卞淑曼,已經成了“問題”少女。父親卞遠整天不停地嘮叨,勸女兒:“天下動**,兵荒馬亂,我的女兒應該盡快嫁人,好有個依靠。我萬一哪天走了也放心了。”
她臉紅起來:“父親大人放心,女兒要嫁人也得找個合適的郎君啊。我還不急呢!您……”父親問她什麽樣的人才如意,她笑而不答,也許心裏自有未來夫君的形象。
公元180年初冬,下了一場小雪。那天卞遠演唱時嗓音突然有些沙啞,經過多方調治,就是不見好轉。演唱的藝人沒有好嗓子,就像工匠失去了必要的工具。他帶領卞家班一路演唱著來到了沛國譙縣。一是為掙錢養家糊口,二是找當時譙縣名醫華佗就醫。
亳州在東漢年間叫譙縣,歸屬沛國,是大漢著名的藥都城市。譙縣距今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它曾是帝嚳的國邑,又是曹操、華佗的故鄉。
卞遠帶領卞家藝班在譙縣北關百戲樓表演。
北關的百戲樓是譙縣城當時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娛樂遊玩的場所。戲樓外場地上,有跳華佗五禽舞的,踢蹴鞠的,雜耍的;賣吃的、穿的、賣使用器具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絡繹不絕,好不熱鬧。
在卞家班裏,卞淑曼是台柱子。她的每一段演唱每一曲舞蹈,都贏得如雷的掌聲與波濤般的喝彩。
這天下午,百戲樓外朔風凜冽,大雪紛飛。樓內座無虛席。卞淑曼載歌載舞,眾人如癡如醉。突然,隨著“嗖嗖”的響聲,戲台跳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兩個人。高的廋,低的胖。高瘦子咧咧老鼠嘴用尖嗓門道:“停,小娘子,這位是我們華三彪子華家三少爺。華家有良田千頃駿馬百匹,他父親是名醫華佗。也是你的造化,被我們三少爺看上了,命你到華府上唱歌跳舞。一天五十兩紋銀,三天一百五十兩。請,跟我們走吧。”
卞淑曼右手壓左手,雙手按住左胯微微低頭行個常禮道:“兩位公子,小女子這廂有禮了。小女子在百戲樓演唱,不去居家歌舞,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矮胖子瞪起鈴鐺般的凸鷹眼,塌鼻子“哼”了兩聲,粗嗓門“嘿嘿”一笑,道:“我願意出五百兩文銀把你買下來做妾如何?”
卞淑曼看看他的腰圍的長度似乎超過了他的身材,道:“貧女雖為倡伎,卻並非奴婢,豈可隨意買賣?請自便。”
高瘦子管家華鼠嘴揪了幾下老鼠嘴,用手一指,尖嗓門高聲頓喝:“大膽婢子,竟敢衝撞我家三少爺。”後麵的話慢悠悠的腔調又變成了太監味道,“你踮起你那小蹄子走一走,買上二兩棉花“訪”(紡)一“訪”(紡),我們華家在沛國譙縣是何等人家!來人,把她給我帶走。”
“諾。”隨著應答聲,四個家丁模樣的人跳上戲台,不由分說拉起卞淑曼便走。卞淑曼扭著身子哭泣。卞遠與幾個班人打恭行禮,好言相勸。高瘦子甩手“啪啪”打卞遠兩巴掌,打得卞遠嘴角頓時鮮血直流。
“住手!”隨著怒吼聲,隻見兩位好漢衝上戲台:“華三彪子,光天化日之下,強占民女,懂得王法嗎?要不要我教教你?”
低胖子華三彪子,瞪起凸鷹眼、“哼哼”塌鼻子,亮起粗嗓門道:“曹仁曹洪二位仁兄,在譙縣,華曹兩家乃世代交情,兄弟我看上了這個戲子,你最好別多管閑事。”
曹仁,(168年-223年5月6日),字子孝,沛國譙縣(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漢末三國時期曹魏名將,魏武帝曹操從弟,陳穆侯曹熾之子。這時候,曹操祖父輩都已下世。曹操伯父曹熾,是二祖父曹仲興之子,曹仁曹純之父。曹洪(?-232年),字子廉,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從弟。曹操的伯父曹鼎,是大祖父曹伯興之子,曹洪之父。
曹仁道:“我且問過這位小女子,再做定奪。如果她願意,我們不加攔阻。”而後回過臉來問卞淑曼,“這位女子,我且問你,你可願意做他小妾?”
卞淑曼哭道:“奴家不願。”
“好,三哥,聽見了吧,姑娘不願意,你總不能強人所難吧。”
低胖子華老三彪子凸鷹眼骨碌碌轉了幾圈,道:“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就別怪我不給二位兄弟麵子了。家丁們,願不願意豈能由一個倡伎自作主張,給我帶走。若有人攔擋,打死勿論。”
曹仁道:“你既然如此說,就休怪我們無義了,誰敢搶劫民女,就先問問我倆的拳頭答不答應……”
隻聽戲台上“嘰哩砰啪”一頓亂揍,華家人根本不是曹仁曹洪對手,被他倆三拳兩腳,打得屁滾尿流,連連求饒,大叫著“寬恕則個”“下不為例”哀求不絕。
曹仁道:“華三彪子聽著,從今以後,在譙縣地麵上若再敢仗勢欺人、胡作非為,休怪我曹家無禮,見一回修理你們一回。滾!”
幾個惡少一拐一瘸地走了。華老三走到門口,回頭道:“你有初一,休怪我有十五。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高瘦子管家華鼠嘴揪了幾下老鼠嘴,附華老三耳邊道:“三少爺莫急,我們想法讓曹操消失,然後再……”
華三彪子咬咬牙:“他有初一,休怪我有十五……”
曹仁、曹洪微微一笑,並不答話。
卞家班人齊向曹仁曹洪施禮致謝。
“要謝,就謝我大哥。”曹仁、曹洪朝台下一指。
卞遠領人下來戲台,來到那個被稱為大哥的人麵前,彎腰作揖,行大禮致謝。隻見那人二十四五歲年紀,七尺身材,刀樣的粗眉毛,多髯,細長眼睛射出彪悍的英氣、智慧的光芒,不怒自威,顯露著年輕人少有的膽略。
卞淑曼看到他,眼睛不禁一亮,感覺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來到了跟前。此人正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