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在鄴城接到噩耗後,父王的離世雖然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他心裏還是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感覺倒去了一座山,不由自主地嚎哭不已。眾屬官不知如何是好。司馬懿的兄弟中庶子司馬孚勸道:“魏王晏駕,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快處理好繼承魏王之位的事情,世子嚎哭無益。”
曹丕兩道倒立的劍眉混如黑漆,細眼睛裏射出寒星般的光澤,哭了很久才停止了:“卿言極是。”
曹丕緊鎖眉頭,在世子宮來回踱步。窗外的天空是陰沉的,他的心情也是陰沉的;門外的冬天是寒冷的,他的心情就像世子宮外的冬天一樣寒冷。
身為世子的曹丕遵照父王遺命留在鄴城。甄宓掛念婆母,提出,由她帶著曹睿去洛陽代夫行孝,曹丕應允,當下派人送甄氏母子去了洛陽。
鄴城到洛陽相距七八百地。魏王的去世,讓洛陽城中那些高官慌亂不已。
按常理說,曹丕已是世子,曹操去世,曹丕繼承王位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是,事實不是那麽簡單。影響曹丕順利繼承王位的因素很多,劈如,曹植、曹彰、卞王後、朝臣與朝外勢力,事情還是一個變數。曹丕急需要辦的事情是迅速即位並為父王發喪。
曹魏在鄴城的大臣對曹丕進言:如果世子不能順利即位,大魏就有可能麵臨災難……
曹丕深沉地思考:非常時期,那些擁護曹植的官員,那些將軍,會不會就此造反,擁立曹植為王呢?曹植一直躊躇滿誌,雖說先前栽了兩次跟頭,但也不能就此斷定他就完全斷絕了做王的念頭。三弟曹彰,他曾經當著父親的麵表示一生的誌向,是當一個統帥千軍萬馬在邊疆殺敵立功的大將軍。後來他果然在幽州並州建立功勳,平定烏桓。可是,常年在外統兵的生涯,讓他的誌向會不會發生變化?一個手上擁有十多萬軍馬的大將軍,會不會心甘情願地交出兵權對他俯首稱臣呢?
外部情況也是不容樂觀的。曹魏經過漢中大戰、襄樊大戰,實力大減。昔日三分天下占有其二的魏王,誰曾想到他會首先倒下。此時,劉備有可能會趁機進攻,西北韓遂有可能再度騷擾,孫權也有可能打破不穩定的曹吳聯盟,來攻城掠地……
洛陽來報,對魏王去世暫且保密,等到鄴城世子到達再行發喪。曹丕認為這樣是比較穩妥的。但傳來些消息說,諫議大夫賈逵提出反對意見。
賈逵(174年-228年),本名賈衢,字梁道,河東襄陵人(今山西省臨汾市)。漢末三國時期曹魏名臣,初為並州郡吏,遷澠池縣令,拜弘農太守,賈逵的諫議大夫一職是魏王在一年前任命的。賈逵道:“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經過商議,洛陽發布了魏王去世的消息,讓各地官員來洛陽祭拜。
消息公布後,還是引發了較大規模的騷亂,而且這種騷亂是來源於曹操起家的核心——青州兵。青州兵是曹操在青州平定黃巾之亂後,從百萬黃巾中選出的精銳士兵,是曹操部隊中的核心。他們隻服從魏王,不服從朝廷。
公布魏王死訊後,青州兵竟然擊鼓鬧事,許多士兵都說當初是跟著魏王幹的,現在魏王下世了,我們不幹了,於是成群結隊開始分行李散夥。要是青州兵全部散夥了,曹魏這邊戰力直接減半。倘若劉備、孫權來犯,將危險加劇。
有人建議強勢製止,有不服的直接派兵鎮壓,格殺勿論。賈逵認為這些鬧事的青州兵都勞苦功高,魏王去世,他們隻是擔心前途無著,不是真心造反。對他們不但不能鎮壓,還要好吃好喝地照顧好這些百戰老兵。按賈逵的意見當地官員對青州兵進行一番撫慰,一場危機才算平息。
平息了這場危機,鄴城的曹丕的心還是繃得緊緊的,他感覺如今大魏局麵就像他隨父北征時見到的渤海水,下麵暗流湧動。他最擔心的還是四弟曹植。
靈堂設在洛陽王府宮,大廳正中擺一副不算大的棺槨,棺槨前長明燈怕冷似的搖搖晃晃。棺槨兩旁鋪著草席子,草席上跪著身穿重孝的曹操的子孫們。靈堂前,依然像往日一樣站著兩排執戟的武士,隻是他們全戴上了白孝。不時有趕來祭奠的官員對死去的魏王吊唁。靈堂裏不時傳來陣陣哀悼之聲。
父王死後,曹植一直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他跪在靈館旁,悲哀哭泣。他勸過母親,看母親有謝蓮與嫂子甄宓陪同,也就放心了。
晚上,靈堂兩牆桌案點上碗燈,碗燈照著長跪的孝子們。
門外進得一人,頭戴白色孝帽,身穿白色孝衫,到棺槨前,跪下身子就哭,悲痛欲絕,引得靈堂內一片哀聲。白事知賓好一陣勸慰,那人才止住哭聲。磕頭行禮起身。曹植聽哭聲就知道來人是曹洪叔,忙與曹均數人向曹洪磕頭謝孝。
曹洪,字字廉,曹操從弟。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扁平,絡腮胡須刺蝟似的四外炸開。他到曹植近旁,小聲道:“植兒隨我來。”曹植隨他到了偏房,曹洪坐了,侍衛倒上茶水,曹洪擺袖讓他們退下,對他帶來的侍衛吩咐道:“任何人不準靠近!”
“諾!”侍衛退下。
曹洪讓曹植坐下。
曹植道:“在叔叔麵前,植兒哪有坐的道理。”
曹洪道:“你從小敦厚善良聰明多才,叔叔喜歡你。植兒坐下。”
曹植側身坐了。
曹洪道:“你父王下世,誰都悲痛。但人死不能複生,你得節哀。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不能一味傻哭。”
曹植道:“多謝叔叔關懷!我二哥從小就欺負我,有父親在,他還收斂些。現在我父王下世了,日後我的好日子怕到頭了。想起這些我心裏就難過,我也是失去靠山的人啊!”說著,又是一陣哭泣。
曹洪道:“你大哥曹昂忠厚善良,你倆相似。你二哥從小又孬又淘,我早就厭他。現在你在洛陽,他在鄴城,我找董昭、賈詡,若你父王有遺命立你為王,你可迅速即王位。”
曹植思良久,道:“叔父親我,我本該感謝。無奈我為人子,得遵父命。父命在兄,我不能為一己之私而違父命而不顧道義做背理之事。”
曹洪道:“你心地善良卻讀書讀傻了,我聽你父王說過,連孔子都認為,遇到行仁道的機會,對老師也不必謙讓。望你三思。”
曹洪拂袖而去。
曹植憂鬱不安,回到靈堂。不一時,又有兩人來靈堂祭拜。哀悼過後,起身。曹植見是丁儀丁廙二位兄弟。隻從去臨淄一別,今日相見,甚想一敘。這丁儀兄弟由於能力非凡,又忠於曹操,依然掌管著中樞文書。他弟兄倆一直是曹植“鐵杆支持者”。因為清河公主出嫁一事,丁儀和曹丕結冤,平時可沒有少在曹操身邊說曹丕的壞話。
曹植見了丁儀兄弟,很是激動,隻是身穿重孝,多有不便。他向兩人頷首致謝,依然伏跪靈堂。
丁儀向他示意,邀曹植外出,曹植跟出來。三人到無人處,丁儀兄弟勸曹植節哀。並傳達了曹洪的意思,他倆是受曹洪將軍的囑托與曹植深談,說曹洪正與董昭、賈詡、史官查驗魏王遺命,了解當時詳情。追探魏王心裏的真實想法,是按長幼有序考慮,還是德才方麵考慮。看魏王心中到底喜歡你們兄弟何人。丁儀兄弟二人苦口婆心,勸曹植不能拘於常理,否則,後悔晚矣。
曹植文才好,也頗有城府,對於王位他向往已久,但他信奉孔子信條:“富與貴,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曹植認為,對於富貴的獲取必須合乎道義。於是道:“若史官記載父命確實在我,我便從命。若母後有命,我自可從命。”曹植這番話裏麵回旋餘地很大,二人聽後甚喜,他倆理解了曹植的心思,他願意登上王位,隻求“合法化”。丁儀相信就憑曹洪曹彰的身份地位有足夠的能力讓槽植“合法化”,便匆忙回去見曹洪複命。
曹植來到了東側室,他想探探母後口風。見二嫂甄宓,正一邊勸母後喝茶,一邊勸母後節哀。曹植也安慰母親幾句。
卞王後道:“植兒安心守孝,諸事有你父王之命,不要生任何異念,要謹從為娘教誨!”
曹植聽後打個寒噤,他明白母後的意思,父王與母後計議已定。除非有人能說服母後。
甄宓還像他小時候一樣看著他,勸他節哀自便。
曹植點頭應允,感覺守喪期間,不宜跟二嫂有過多結交,便守孝去了。
漢中之戰,曹彰被父王由北部邊陲征回,曹操身體不適回了洛陽,命曹彰任越騎將軍留守長安。接到父王病重傳召來洛陽的命令,他帶領十萬大軍火速趕往洛陽。
多年來,曹彰一直率軍在北部及西北邊陲平定外患。他統兵日久,對於王權有些渴望。當父王去世的消息傳來,曹彰考慮再三,還是帶著大軍到了洛陽城。
曹彰眉毛相連,山根低陷,黑黑的臉上顯著焦慮的表情。他帶大軍來洛,讓城中官員很是恐懼。怎麽辦呢?打開城門,如果曹彰不聽魏王遺命,帶兵進城窺視王位怎麽辦?如果不開城門,用什麽名義來阻止曹彰帶兵進城呢?當時,洛陽城內雖然有些兵馬,可是曹彰是魏王的兒子,在軍中帶兵多年,威望極高,如果曹彰造反,誰能阻攔,誰敢阻攔!
又是賈逵,挺身而出。賈逵來到城樓上,問道:三將軍,魏王有令,你來洛陽帶兵不過一百。你身為王子,為何不遵王命?
曹彰回答:“我奉魏王命令而來,現有王命在身。我擔心有人作亂,故帶軍前來。”
賈逵道:“魏王有遺令,城內守衛由許褚領虎士軍負責,你速把軍士調回原部,不聽王命,便昭告天下你圖謀不軌。”
曹彰表示,自己隻是前來奔喪,並無他意。賈逵下令放曹彰進入洛陽,但軍隊一路辛苦,隻能在城外遠遠駐紮休息。
曹彰讓軍士遠遠駐紮城外休息,帶一百人入城。賈逵準其兵留在宮外。
曹彰到了洛陽王宮靈堂,跪魏王棺槨旁好一陣痛哭。哭完,拉曹植僻靜處,道:“先王讓我帶著大兵來,就是讓我輔佐你繼承王位的。現在,我帶領的大軍還在洛陽城外,隻要我一聲令下,他們可上山擒虎下海捉龍。現在隻要四弟一聲令下,我可保你繼承王位。”
曹植道:“多謝三哥對我一片誠心,但是我繼承王位,得有父王或母後之命。”
曹彰道:“我先去問下董昭、賈詡、賈逵。”
董昭、賈詡、賈逵等朝官,在東大殿議事,曹洪也在。
曹彰進廳大叫:“我父王的印璽在哪裏?”
賈逵道:“先王璽綬並不是君侯所應該問的。”
曹彰黑著臉,擰擰相連的眉毛,山根低陷的鼻子哼了兩聲,道:“我是王子,父王故去,印璽本應該由我保存。”
董昭道:“魏王有令,要我們把印綬交給世子曹丕。”
曹洪道:“他們都是魏王兒子,三將軍擔心印綬有個閃失對不起魏王,不妨先交給三將軍保管。世子來了,再由三將軍轉交給世子不遲。”
董昭同賈詡、賈逵商議,認為曹彰是少有的武將,一度率軍在北方邊境作戰,打得鮮卑、匈奴等部落俯首稱臣,曾一人力戰劉備八位將軍,對他不可小覷。董昭便道:“許褚聽令,不辜負兩位將軍厚望,派你的虎士侍衛保護好魏王印璽,如有差池,提頭來見!”
“諾!”
曹洪曹彰離席,兩人臉色陰沉,像要黑沉沉的即將雷霆大作暴雨傾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