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不適讓曹丕心中生出絲絲憂慮,本來自己接近不惑,正是富於春秋的時候,可身體常常體出虛汗,頭暈耳鳴。母後話裏話外囑咐他多次,要他節製後宮生活。道理他明白,可當他麵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妃嬪們,他的銅牆鐵壁般的自控力往往轟然崩塌。

他要實現自己的人生規劃,決非易事。將軍們整天吵嚷要踏翻東吳,**平西蜀。他們都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怎麽踏翻?如何**平?長江兩岸是懸崖峭壁,長江水浪滔天,各個渡口又有重兵把守。他的千軍萬馬都是旱鴨子,不精通水戰。再者,大軍出動,還牽扯到後勤供應等諸多問題。父皇在統一北方後,為進軍江南,創建了水軍。建安十三年(208),父親在鄴城玄武池訓練水師,占領荊州後,劉表的水軍,盡為曹魏所有。可惜赤壁戰敗,舟師**然無存。翌年,父王退軍至譙,又曾“作輕舟,治水軍”,但數量有限。自己登上帝位,也著手創建水師,現在已有了近萬人的水軍。他要與孫權這個反複無常的小人好好較量一番。

在大決戰前夕,他要提前作好充分的準備事項:包括思想動員、物質供應、朝廷的鞏固等諸多方麵的事情。

黃初六年(225年)二月,曹丕派遣使者從洛陽出發,經過許昌再到沛郡,一路詢問民間疾苦,救濟貧困者。這是非常必要的積聚民心的事情,發動戰爭沒有國內百姓的支持是萬萬不行的。

二月的洛陽還是春風料峭的時候,曹丕乘坐著四匹馬拉的耕根車(也稱三蓋車),帶著打著紅旗的皇家衛隊,來到洛陽東郊,見到了早耕的農人。那家人男女五口在前邊拉犁,後麵由白發蒼蒼的老者扶犁,翻過的土地好像細碎的浪花。

曹丕臉色發黃,兩道倒立的劍眉變得有些暗紅,細眼睛裏射出寒星般的光澤有些模糊。他在宮女的攙扶下下了耕根車,衛隊都下了馬。龐大的衛隊嚇壞了農人一家,他們停了耕作,跪倒口稱陛下。曹丕溫和地走過去,要給他們拉犁,農人誰都不肯給他繩子。他硬是從白發蒼蒼的老者手裏奪過來犁把,將軍士兵來替他把犁,曹丕誰也不給。他小時候替耕種人扶過梨把,他會。古代堯舜禹湯誰都幹農事,他要學習古代聖賢。他明白,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整個魏國。

到晌午時分,一塊地耕好了,曹丕提議,要到農家吃飯。他阻止了老者殺雞宰羊的安排,謝絕了縣令的邀請,阻止了野炊衛兵送來的飯食,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農人為他做的白菜燉豆腐,辣椒炒紅蘿卜片。臨行,他送給了農家豐厚的回報。

下午回到皇宮,曹丕腰酸胳膊疼了好些天,但他心裏很快樂。

黃初六年(225年)二月,他加封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領兵五千,加給事中、錄尚書事。司馬懿辭讓,他誠懇地說道:“朕日理萬機,夜以繼日地幹,無片刻空閑功夫。加封你,不僅僅是給你的榮耀,是讓你替朕分憂罷啦。”改封司馬懿“撫軍將軍”“假節”。這是司馬懿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擔任武官,撫軍將軍為二品銜,假節則相當於臨時的尚方寶劍,可以節製中級以下官員。但曹丕這次的任命其實還是武官文用,司馬懿這個大將軍隻是負責一些後勤工作。

黃初六年(225年)三月,煦陽高懸,春風習習,苑林吐綠,草長花開。曹魏皇帝曹丕頭戴黃色叫介幘的長耳的裹發巾,身穿黃色禦服,乘坐著四匹馬拉的蹋獸車,打著紅旗的衛隊騎著戰馬前呼後擁。皇帝帶著將軍要去郊外打獵,曹睿騎馬走在蹋獸車旁。

曹睿(205年-239年1月22日),字元仲,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魏文帝曹丕長子,母文昭皇後甄氏,三國時期曹魏第二位皇帝,公元226年-239年在位。曹叡能詩文,與曹操、曹丕並稱魏氏“三祖”。

曹丕善擊劍騎射,能左右射箭,箭箭中的。他臨出征狩獵,也是必然要進行的事宜,外表看是皇帝喜歡狩獵,實際上狩獵裏麵藏著深意。通過狩獵,他能加深與隨行將軍的感情。他還要叫滿朝文武平民百姓都知道,大魏皇帝雖然貪圖美色,有二十多位美麗如畫的皇妃陪伴左右,但他依然威武勇猛,雄風尚在。其實他在禦林苑裏下車騎馬跑了兩圈,氣出的就有些不暢了。要不是長耳的裹發巾遮擋,早讓衛士們看出了他頭上出的虛汗了。

山崗下一頭母鹿帶著一頭小鹿在警惕地吃草。曹丕強打精神取弓搭箭,雙臂一較勁說聲:“開!”弓拉如滿月,隻聽“嗖”的一聲,一隻羽靈箭飛馳而去,母鹿應弦倒地。

“好!皇上好箭法!”隨行將軍紛紛叫好。曹丕暗暗高興,他狩獵就是讓眾將軍看的,他還像二十多歲一樣,身體健壯,武藝驚人。他把弓箭遞給兒子,命曹睿射殺子鹿。

曹睿他想起了母親甄夫人的死,痛哭著跪下道:“陛下既然已經殺掉母鹿,兒臣不忍心再殺其子了。”說完哭泣不已。曹丕默然心痛,他感覺今天的事情好像與他以前做過的事情似有吻合,兒子說的話也像話裏有話。他到現在都沒搞清,甄宓的死是在他的詔命之前還是在他的詔命之後,反正,他真真實實下過一道賜死甄宓的命令。

郭皇後沒有子息,曹丕早下詔令讓曹睿奉養郭皇後。但曹睿聽人傳言母親甄氏的死並非善終,意甚不平。曹丕因曹睿心懷不滿,打算讓另一個嬪妃的兒子曹禮做繼承人。曹睿不得已,開始勤謹侍奉郭皇後,每天早晚都去向郭皇後宮問安,郭皇後也因自己未生育子女,對曹睿疼愛有加。但曹丕始終對曹睿不滿意,因此一直不立曹睿為太子。

事後,卞太後聽說了曹睿不射殺子鹿這件事情,對來問安的孫子讚歎不已:“我孫子像你母親甄宓一樣善良寬厚啊!”

黃初六年(225年)六月,曹丕大興水軍要再次禦駕親征攻吳。曹魏大軍出征之前,劉曄道:“臣以為,作戰準備不夠充足,水軍不夠強大,勞師遠征,耗費錢財,不可輕動。”

曹丕認為他這次是以“舟師”征吳,又急於建功立業,自然難以接受大臣們勸諫的。

曹丕仍命司馬懿鎮守許昌,臨行,下詔書讓司馬懿“內鎮百姓,外供軍資”。他拉著司馬懿的手說:“吾深以後方的事情為念,故把後方的事情委托於你。曹參雖有戰功,而蕭何為重。你像蕭何,使我無西顧之憂,那就太好了!”

曹丕稱讚司馬懿是自己的蕭何,讓他做好“內鎮百姓,外供軍資”的事情,好解決自己的後顧之憂。

司馬懿長跪:“臣感激涕零,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黃初六年五月,曹丕乘大駕車出征。虎賁大將軍曹休隨車護衛,許諸,曹楷自不必說。太仆(掌管宮廷車馬)駕車;車81乘,另外還有備車;護衛騎兵萬餘人。聲勢浩大,威風凜凜,讓一切賊子奸人望而生畏。

曹丕路途中再次回到家鄉藥都譙縣祭祖,場麵浩大。以前父皇健在時,多次帶著他們弟兄來老家祭祖,許多往事還曆曆在目。他的第一任妻子任芳就是那次來家時父親作主給他娶進家門的。那天的情景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天晚上他奉父命給鄉鄰倒酒,當他端著酒盤走到院中時,一個沙袋不偏不奇正打中他的頭部,他一驚托盤落地,酒盅酒壺全都摔爛,九壇春酒灑了一地,滿地酒香。當時他大怒:“誰人作惡!”

一十二三歲女子來到近前並無怯意,不慌不忙答道:“我與春姐嬉鬧,誤投於你,望贖罪……”她就成了他的第一任妻子。那女孩叫任芳,她小時候身材苗條,眼睛忽靈靈的,臉蛋紅撲撲的,站在那兒像一枝美麗的花兒。當時他就喜歡上了她。可走進曹家門之後,才知道她情性情急躁,對任何事情都不能容忍,平時也不婉順,多與自己不和。隻從甄氏進門,她變得更是不可理喻,夫妻二人經常大吵大鬧。任芳還多次違逆母後,經父親同意任芳被被休回娘家。臨出鄴城府門,她扭過頭來狠狠看曹丕一眼:“我會記住你的……”直到現在,她那狠狠的目光還像兩把亮錚錚的尖刀,直穿曹丕的胸膛。

這次回到故鄉,曹丕再次吃了老家院裏的葡萄。他愛吃葡萄,皇宮裏有葡萄架,老家院中的葡萄架尚在。他像小時候一樣,坐在葡萄架下看了會書,隨手摘個又青又小的葡萄,放嘴裏一咬,酸得直倒牙。他受母後影響,也愛吃石榴。受母親所托,他到東莊園看了母後栽種的那棵石榴樹。五月的石榴樹晚開的花紅得像火,十分豔麗。早掛的果兒有指頭肚大小。這樹讓他備感親切,小時候,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們在石榴樹下玩耍,曹知、曹嬤嬤逗他們玩耍,教他們武藝……

這次回老家譙縣,曹丕舉行了大型的祭祀活動。祭祀完畢,曹丕也像父親一樣,在他的故宅前大宴將軍與藥都父老親朋,與鄉親開懷暢飲,敘舊話新。曹丕對藥都一直留連,多次借出兵返京的時機在藥都停留。現有“大饗元碑”為證。

他離開老家譙縣時,路經梁地,又派遣使者用太牢祭祀已故的漢朝直臣太尉橋玄。

祭祀祖宗,拜望賢達,這些也是古代大戰前夕必不可少的事情。

曹丕一行乘著水師的大船順便遊曆了渦河的水。這種船,體型大,船頭上翹,有住屋,上有屏蔽,便於行駛、居住、作戰。他心情異常激動,水中有他往昔多次遊水玩耍的身影。曹丕再次回藥都,雖為皇帝,依然詩不離口。

《清河作》

曹丕

方舟戲長水,湛澹自浮沈。

弦歌發中流,悲響有餘音。

音聲入君懷,淒愴傷人心。

心傷安所念,但願恩情深。

願為晨風鳥,雙飛翔北林。

大意是,兩船並排著在水上飄,水湧船動忽低又忽高。船上響起陣陣彈唱聲,悲哀的樂聲久久不消。歌聲傳到了我的身旁,淒惻痛愴叫人把淚掉。我傷心時竟是在想誰?我很願與你如漆似膠。希望我們都變晨風鳥,雙飛雙宿在北林樹梢。

此詩借思婦之口,寫她看到聽到的情景,反映了戰爭的艱難,流露出征人何時歸鄉的思鄉的哀怨,裏麵飽含著對往昔的回憶,對眼前情景的感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