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星期四,洪治順利出院了。
精密檢查的結果沒有問題,兩腿的狀況也大為改善。上周得到金田醫生的許可,可以在醫院周圍慢跑。由於這一陣子生活有規律,再加上沉睡期間體重直線下降,所以洪治感覺步伐已經恢複當年學生時代的輕快。
我喜歡跑,洪治由衷地這麽想道。
他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是想成為田徑選手,而是喜歡跑。如果想當選手,當初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可能離開田徑隊。原來,曾經不了解的事會在某一天像現在一樣豁然開朗。這令洪治感到很不可思議,也許任何事都這樣。
那天剛好下雨,曜子來接他時雨下得特別大。
他決定從當天開始和她同居。曜子很幹脆地答應了洪治突如其來的要求,隻回答說:“好啊。”
“這種時候,通常會說‘如果你是擔心我才這麽說,真的沒關係啦’,或是‘謝謝’,至少也該說‘以後請多多關照’吧。”洪治嘀咕道。
“是啊。”曜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上個星期,洪治也這麽告訴母親。母親默然不語地聽完後,隻說了一句“我回去和你爸商量一下”就回家了,但洪治從來沒看過母親的表情這麽可怕和緊張。第二天晚上,父親獨自來到病房。
他和父親聊了很多,大部分都是父親的工作和洪治以前上班時的事。這是洪治說要離開田徑隊後,父子兩人第一次好好說話。
父親聊完後站了起來,離開病房,洪治送他到一樓晚間出入口。父親走到警衛室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洪治的臉說道:“洪治,不要再讓女人有機會說和你一起死。男人死的時候要一個人死,不要帶走任何人。”
洪治回答說:“知道了。”
“洪治,趕快去找工作,這樣下去,你真的會完蛋。”
父親最後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出院後要開始找工作,曜子應該也一樣。最近她特別忙,距離超市歇業不到一個月,她來看洪治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聽了父親的話,洪治終於洗心革麵。
從今以後,自己不是為生存而工作,而是為工作而生存。他終於發現,工作就是這麽一回事。
整理好行李,向金田醫生和曾經照顧自己的護士和工作人員道謝後,洪治和曜子上了車。今天曜子開車來接他,回程當然由洪治開車。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因為類似這次的事進醫院。”金田醫生再次叮嚀道。
曜子一臉正色地說:“我絕對不要再受那種苦。”
聽曜子說,洗胃很痛苦。
“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像水管那麽粗的管子從嘴裏塞進胃裏,而且拚命灌水,肚子痛到快死了,連呼吸也有困難,真的會覺得與其受這種罪,還不如死了算了。事後聽護士說,即使情況不嚴重,醫生也會故意幫病人洗胃,有助於預防習慣性自殺。我相信我就是屬於這種情況。”
洪治洗胃的程度絕對超過曜子,但不知道算不算幸運,他完全沒有記憶。
因為雨天堵車的關係,他們三十分鍾後才回到曜子的家。今天晚上,他們要一起去洪治的家。洪治提議今晚他一個人回去就好,但曜子執意和他一起回家。
熄了引擎後,洪治正打算下車,曜子說:“啊,家裏沒酒了。”
“不需要酒。”
洪治今晚完全不想喝酒。
“不是,是料理酒沒了。”
曜子花了一整個下午做菜,準備自備菜肴去拜訪洪治的父母。
“那現在去買吧。雖然今天我公休,但也想去看一下店裏的情況。”
洪治再度發動引擎。
“好啊,我也剛好想去買一雙球鞋。”
雖然經曆了九死一生,但相隔三個月來到這棟公寓前,他並沒有出現原先以為會有的萬千感慨。洪治一直想在重啟跑步生涯後買一雙新鞋,因為這對他來說是踏出全新的一步。
“小事一樁,好,那我算你特別折扣。”曜子神采奕奕地說道。
飯塚超市人滿為患。不知道是否因為大家都擠在門口收傘的關係,門口居然大排長龍。當他們停好車走下車時,雨已經變小了。曜子撐著傘,洪治也走到她的傘下,和她一起走向超市。
玄關旁的大招牌已經蓋上了藍色塑料布,店門上的店家標誌上也貼了白色膠帶。
“這些人真性急,不是營業到月底嗎?”洪治問。
“是啊。”曜子意興闌珊地回答,催促著洪治說,“走這裏,走這裏。”
她帶洪治繞到超市後方,打算走員工出入口。
“我不是員工,還是從正門進去吧。”
“沒關係,反正這家店快歇業了,而且,先熟悉一下也好,跟我來吧。”
她拉著洪治的手往前走。什麽叫先熟悉一下也好?洪治在心裏嘀咕道。這種公私不分不像是曜子平時的作風。
經過昏暗的後門,沒有經過人山人海的一樓,直接搭貨梯來到二樓的日用品賣場。
“還沒買酒呢。”洪治說。
“先去買你的鞋子。”曜子回答說。
二樓也擁擠不堪,每區都貼著“清倉拍賣”的紅標簽,到處都是手拿購物籃的民眾。
“如果每天這麽多人,這家超市就不會倒閉了。”洪治忍不住說道。
“也不是這麽說,這代表這些顧客一直都在這家店購物。眼前的景象證明了這家店吸引顧客的潛在能力。”
曜子語重心長地說,好像在說給自己聽。
他們來到鞋區。
“你可以隨便選,我送你當賀禮。”
“你不需要這麽做,根本沒這種道理。”洪治拒絕道。
曜子答應同居時,洪治要求曜子保證三件事:第一,以後即使開玩笑,也絕對不能說想死;第二,不能自以為是地說要照顧他一輩子;第三,以後絕對不能喝酒喝到神誌不清。對於這三點,曜子也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這裏的鞋款比以前更齊全。洪治發出歎服的聲音,站在賣場的角落一雙一雙地試穿,花了很長時間挑選。曜子也接二連三地拿來不同種類的鞋款。
“這麽多鞋子,萬一賣不完怎麽辦?應該不能退貨吧?”
“沒事,你完全不需要擔心。”
“也對啊,可以轉賣給其他店。”
曜子沒有回答,隻問他:“決定買哪一雙了嗎?”
洪治選了兩萬五千日元的鞋子,一看價格標簽,發現才一萬兩千日元,還不到半價。
他正打算拿去結賬,曜子又說:“來這裏。”
她走去一旁的兒童服裝賣場的收銀台。
曜子向店員打了聲招呼,走進收銀台,說了聲:“這算我的。”
她站在收銀台前,麵對著洪治露出笑容說:“歡迎光臨。”
洪治原本想好好教訓她,又覺得不能當著她下屬的麵這麽做,隻能把手上的鞋子放在櫃台上。曜子用熟練的動作在收銀台打上數字,把鞋盒連同收款機吐出的發票一起裝進袋子。
“謝謝光臨。”
看到她得意的表情,洪治內心的不悅也淡化了。
回到一樓,曜子問:“怎麽樣?好玩嗎?”
洪治回答:“還好啦。”
這時,曜子不經意地說:“我不是莫名其妙送你禮物。”
洪治心裏有點納悶,但並沒有多說什麽。
買完料理酒,他們再度從後門走了出去。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幾道光線從厚實的雲層中探出了頭。
店門前仍然人擠人。他們遠離人群,站在一起眺望著那家店。曜子眯起眼睛,凝望著這棟老舊的兩層樓建築。她應該感慨很深吧,洪治看著她的側臉想道。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他第一次提起這件事。
她沉默了很久,似乎欲言又止。
“和以前一樣啊。”
她突然開口說道。
“和以前一樣?”
洪治聽不懂她的意思追問道。
“明天和後天繼續出清拍賣,星期六休息,星期天就重新開張了。”
“什麽?”
洪治瞪大眼睛注視著她的臉。
曜子轉頭看著他:“我買下了這家店。”
“啊?”
“所以,從下個星期開始,這家店就是我的。我用我爸留下的遺產、我媽的保險金,還有賣了那塊土地所剩下的錢,我在公司上班時的幾個客戶也幫忙出資,所以我就買下了這家店。”
由於事出突然,洪治說不出話。曜子嫣然一笑。
“很厲害吧?”
“但是……”
“這一個月可把我忙壞了,又要照顧你,又要忙這家店。我決定了,絕對不離開這片土地,絕對不讓這家店倒閉。雖然有人認為時下獨立的小型超市很難生存,但我並不認同。有很多廠商都說願意協助我,而且……”
曜子又看了店的方向一眼。
“你看,這麽多客人。這些人多年來都一直在這裏買菜,如果這家店關了,最傷腦筋的是客人,怎麽可以因為公司的政策說關就關,我做不到。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要堅守崗位,為這些客人努力。洪治,你應該也這麽認為吧?”
“也許吧。”
“我就知道。所以,以後我們要一起經營這家店。”
“我們?是指你和我嗎?”
“那當然。我們以後必須照顧彼此一輩子。”
“那倒是。”
洪治小聲回答著,難怪剛才曜子帶他走員工出入口,會說“先熟悉一下也好”。
“還是說你不想經營超市?”
她突然這麽問,洪治也不知道怎麽回答。
“總之,已經簽了約,沒有退路了。”
看到洪治悵然的表情,曜子一臉為難。事實當然並不完全如此。
“你不要太自作主張。”洪治叮嚀道。
“好,以後不管任何事,我會和你商量。”她立刻像煞有介事地回答。
“你過來。”
曜子跑向蓋著藍色塑料布的廣告牌,洪治也來到廣告牌下方。
仔細一看,塑料布下方垂著長繩子。曜子拿著繩子的前端說:“來,你來拉這根繩子。”
洪治還來不及伸手,她就搶過裝著鞋子的紙袋催促說:“董事長,快點、快點。”
什麽董事長啊?洪治納悶地接過繩子,雙手用力一拉。隨著一陣刺耳的聲音,塑料布滑了下來,上麵的水滴像下雨般噴在洪治的臉上。站在洪治身旁的曜子濺了滿身雨水,她驚叫一聲。
水跑進了眼睛,廣告牌上模糊的字在陽光中漸漸清晰起來,上麵寫著:
阿喀琉斯超市
“怎麽樣?這個名字很不錯吧?”曜子有點害羞地說道。
隨後她又補充說:“荷馬曾把阿喀琉斯稱為波達露凱斯,據說在希臘語中,波達露凱斯的意思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