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目光從庭院移開後,並沒有其他事可做,洪治像往常一樣躺在**休息,幫助消化。

前年年底,洪治罹患急性膽囊炎,動手術切除了膽囊。手術的名稱為腹腔鏡膽囊切除術,是在腹部打四個小孔,插入內視鏡,從臍下切開的較大切口處取出膽囊的小手術,隻住院治療了十天左右。之後過了整整一年,腹部的情況仍然沒有完全恢複。膽囊的作用是儲存、濃縮食物消化所必需的膽汁,膽汁是由肝髒製造的。即使切除膽囊,生活也不會受到影響。但失去膽囊後,洪治感覺身體出現了許多微妙的不適。仔細思考發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身體的每個器官都是人體所必需的,所以才會在進化的過程中保留下來,更何況切除內髒之一的膽囊,當然不可能不發生任何問題。

手術後半年的去年夏天,情況已經大為改善,但每次吃完飯不久,下腹部就會出現一陣絞痛。剛出院那一陣子,每次吃完飯就會直奔廁所拉肚子。尤其是吃完油膩食物、蛋類、牛奶,以及咖啡和巧克力等刺激性食物,更是每吃必中,根本無法在外用餐。

洪治請教了醫生,醫生說應該是精神性的,除了開了一些整腸劑處方以外,並沒有進行特別的治療。於是因為身體狀況不佳,再加上經濟問題,洪治終於放棄離職後兩年半的獨立生活,於去年二月搬回並不寬敞的老家。

他躺了三十多分鍾,肚子似乎安靜下來了。

一看桌上的鬧鍾,發現剛好十一點。洪治下了床,麵對著北側牆壁,在床和桌子之間的空間做了十五分鍾簡單的伸展操,脫下睡衣,換上深藍色的運動褲和白色網狀襯衫的路跑訓練服,再披上深藍色防風外套。雖說是路跑訓練,其實是出家門,跑到一千米外的運動公園,在五百米的跑道上跑六圈後再跑回來,總共隻有五千米左右而已。從去年九月開始,除了雨天之外,他從未間斷,就連除夕和元旦也照常上路。

手術後的不適出乎意料地持續了很久,他總覺得光靠靜養無法複原。其實,夏天之後突然開始發胖才是他開始路跑的最大原因。

“洪治,你的下巴幾乎都看不到了。”

那次聽曜子這麽說之後,洪治趕緊稱了一下體重,發現不知不覺中竟然胖了八公斤。他自己也嚇到了,立刻決定開始跑步。

洪治在上午十一點半準時走出玄關。

今年冬天的寒冷近年來少見。洪治的住家位於埼玉縣靠近岩槻的地方,以前這裏是一整片農田和濕地,經過開發後成為住宅區,所以氣溫很低。新年時,關東一帶降下瑞雪,周圍大約有五厘米厚的積雪,整整一星期都沒有融化。正月已經過了二十天,寒流也稍微停下了腳步,但走出門時,拂過農田和紅土原野的風仍然冰冷地刺進臉頰和手上的肌膚。由於是第一次穿這雙慢跑鞋,洪治確認著鞋跟的觸感,邁著輕快的步伐,緩緩走下家門前的坡道,來到農地旁通往公園的馬路上。做了兩分鍾快速踏步,放鬆肌肉後,才正式起跑。

他跑了五百米左右,農協的巨大倉庫出現在馬路的右側,前麵就是曜子上班的“Hello Day飯塚”超市。經過飯塚超市,洪治開始加速。

飯塚超市在如今隻能算是小超市,但在他讀中學的一九八八年開張時,附近的居民奔走相告,無不為這一帶開了一家壯觀的兩層樓超市感到高興。那一年剛好在首爾舉行奧運會,第一代老板是在縣內開柏青哥連鎖店的韓僑,舉行了整整一年的慶祝奧運特賣,以打破行情的價格提供食材、衣物和生活用品,深受附近居民的喜愛。洪治有生以來的第一雙耐克運動鞋也是在這家店買的。

那時候,自己整天到底在想什麽?

洪治在小學高年級時參加了本地的少年運動隊,成為田徑運動員,初中和高中時都跑長跑。高中時,他和田徑隊的教練處不來,在高二的春季運動會後就離開了田徑隊。雖然練習田徑前後隻有五年的時間,但他在中學時的長跑成績卻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受到極大的矚目。當時,日本田徑界正值男子馬拉鬆的黃金時代,宗茂宗猛兄弟、瀨古利彥、中山竹通、兒玉泰介、穀口浩美等一流跑者競爭激烈。洪治最喜歡瀨古。前一年十二月的福岡國際選拔賽,瀨古因為左腳踝撕脫性骨折而無法參加,但在奧運年的琵琶湖比賽期間,他每天都獲得優勝,因此成功成為參加奧運會的三名選手之一。洪治因此興奮得好像自己獲得了奧運參賽資格一樣。

那一陣子,他整天夢想著自己也可以像瀨古和中山一樣成為頂尖的跑者,然而現實卻是如此殘酷無情。如今自己已經邁入和瀨古當時相同的年紀,既沒有成家,也沒有立業,一無所有,前途茫茫。雖然自己不是昨晚的**女優,但十五年前的自己看到現在的這副德行,一定會絕望吧。

因為是工作日,運動公園裏人影稀疏。南側的草地上有兩三個媽媽帶著孩子在曬太陽,運動場上空無一人。洪治在空****的跑道上緩緩大步跑,做了十分鍾以上的有氧運動,充分燃燒體脂肪。開始路跑後,他的體重已經恢複到之前的水平。

就連平時很少稱讚他人的曜子,也十分肯定洪治慢跑的效果。

“沒想到你的減肥效果這麽理想,洪治,你還真有兩下子。”

曜子曾經多次邊親吻著洪治已經恢複緊實的腹肌邊這麽激勵他。

他以維持不流汗的速度跑完公園後,在回家的路上一下子提高速度。最後的一公裏遵循的是長距離變速跑的要訣,就是每一百米輪流進行大步跑和快速跑,把渾身沒有流出的汗水統統逼出來。

洪治向來很喜歡一邊跑步,一邊看沿途的風景,喜歡漫不經心地瀏覽向後退去的風景,思考各式各樣的問題。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跑步的時候,那些在安靜時找不到出口、淤積在內心的不成熟想法的片段,就會順利地從大腦流向肌肉,再從肌肉帶到身體表麵後蒸發,留下爽快的餘韻。洪治最愛這種感覺,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參加馬拉鬆賽跑,也是因為隻有馬拉鬆接力賽和馬拉鬆跑才能在大街上運動。

然而,在路跑訓練的回程途中,他完全不看風景,竭盡全力奔跑。衝上最後的上坡道時,全身大汗淋漓,連腳底也好像泡在汗水中。離職三年期間累積了如同柴油般的鬱悶從身體深處冒了出來,隨著大量汗液一起排出。那和少年時代明快的爽快感有所不同,而是帶給洪治一種複雜的、略微虛脫的舒服感覺。

回到家後,洪治立刻洗了淋浴,在一樓的起居室邊看正午新聞報道,邊把豆漿倒進玉米片,然後送進肚子。在盥洗室吹幹頭發後,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隻有午睡時使用的鬧鍾調到三點,然後鑽進被窩。像往常一樣,隱約的疲勞感可以帶來舒服的睡意。

雖然人生的前程未卜,前途茫茫,但必須活在當下——三天前看的小說中有這麽一句話,洪治覺得這句話給了他不少啟發。寧靜的冬日午後,能夠不必對任何人有所顧忌,不需要為任何事做準備,陶醉於在溫暖被子裏沉睡的快樂,的確是自己放棄對未來期待和穩定生活獲得的回報。任何人都無法魚與熊掌兼得,即使是此刻微不足道的小憩,也是用相當的犧牲和心理準備換來的。所以,此刻的睡意也許是過去的洪治送給目前這一刹那的洪治不可取代的禮物。

洪治閉上眼睛,重重地噓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每天兩個半小時的充實,他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