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光榮銀行和第一中央銀行的合並破局了。我寫的報道在金融業界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刊登報道當天,第一中央銀行的股票在證券市場出現暴漲行情,隨即暴跌。第一中央銀行的經營危機實況也一下子浮上了台麵。
光榮銀行職員聽到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後,強烈反對這起合並案。由於這項合並案幾乎是被光榮並吞,所以第一中央銀行的高級主管也有人公開表示反對,局麵已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令我意外的是,在大型都市銀行中排名僅次於光榮銀行的明信銀行總裁飯山正美大肆批判光榮銀行和第一中央銀行的合並。明信和第一中央之間為了爭奪第一,不時展開激烈競爭。明信銀行極度擔心一旦光榮銀行合並第一中央銀行,成為超級銀行,明信銀行就永遠沒機會成為第一了。同時,身為總裁的飯山敏感地察覺,一旦光榮順從大藏省的意願,接下來就輪到明信接收某家擁有不良債券的銀行。飯山是全國銀行協會的前任會長,也是經濟團體聯合會很有實力的副會長,在財經界具有相當的實力,聽說也是現任聯合政府首相青柳浩一郎的後盾。
這次的合並因為遭到飯山的強烈反對而徹底失敗。除了光榮銀行和第一中央銀行在當天就舉行記者會否定這篇報道外,三天後,主管機關的大藏省也不得不由內田局長出麵親自發表聲明:
“《中央經濟新聞》的報道是無中生有,完全不是事實。”
然而,所有業界的人都不相信我的報道毫無根據。正如本鄉先生所預測的,我的報道使大藏省不得不撤回原本想強硬推動兩行合並的政策。
都市銀行排名第五的第一中央銀行都被逼到差一點慘遭合並的地步,在目前銀行整體經營危機的嚴重性方麵給國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值開會期間的國會設立了眾議院金融問題特別委員會,執政黨和在野黨的議員同聲譴責大藏省之前在行政指導方麵的疏失,並認為必須追究責任。
大藏省官僚設置不專業的不動產收購機構、輕率地降低銀行放貸利率、禁止法人投資者買賣股票等稱不上是根本的金融行政政策,試圖粉飾太平的行為遭到嚴厲的批判。
我在電視上看到內田額頭冒著冷汗在國會進行政府官員答辯時,心裏忍不住大喊痛快。
我寫的報道見報的翌日,我拿著刊登了本鄉先生采訪明信銀行總裁飯山強烈抨擊合並案的晚報,走到像往常一樣傍晚才到公司的本鄉先生座位前。
“本鄉先生,這也是你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嗎?”
我把報道遞到他麵前,本鄉先生奸笑著。
“我果然沒有猜錯。”
當初就是因為飯山居中斡旋,我才能順利在那家飯店當門童。
我仔細一看,發現本鄉先生今天顯得格外神清氣爽,平時的胡楂也刮幹淨了,看起來年輕了五六歲。
“那家飯店是明信集團的企業投資興建的,一聽到飯店名字,我就知道有搞頭。內田和阪本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銀行局局長就隻有這種程度而已。”
本鄉先生說:“我認為飯山正美是日本最後真正的銀行家。”
我終於問出了一直很疑惑的疑問。
“鹿島先生為什麽最後沒有阻止那篇報道見報?”
本鄉先生再度笑了起來。
“他隻能那麽做。”
我偏著頭問:“什麽意思?”
本鄉先生把椅子拉了過來。
“平井,你知道我們報社的主要往來銀行是哪一家嗎?”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了解為什麽鹿島局長最後同意刊登那篇報道了。
“主要往來銀行的高層直接打電話給我們報社的記者,鹿島也隻能聽命行事。而且,對方是飯山正美,我們印報紙也是在做生意。”
“那為什麽不一開始就這麽告訴局長?”
“哼哼。”本鄉先生用鼻子出氣,“因為我想讓他刻骨銘心地知道自己的膽子有多小。受到來自大藏省而且是銀行局局長直接的壓力,那個膽小鬼一定嚇破了膽。越是平時耀武揚威的家夥,這種時候就越不敢張揚了。鹿島就是典型的這號人物,我罵他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他的表情?臉色都發青了,恐怕嚇得尿褲子了吧?”
說著,本鄉先生哈哈大笑起來。
“這四年來,他是我唯一無法原諒的人。自己的女人被別人搶走後,竟然自己在公司裏張揚這件事,還在這家公司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我對他忍無可忍。”
“這麽說……”
原來是鹿島局長自己在公司裏散布加奈子曾經是他情婦的流言。本鄉先生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嗎?還是結婚後才得知的?
“那種男人唯一的本事就是虛張聲勢,這次的事應該把他的自尊心傷得體無完膚了吧。不僅如此,大藏省永遠不會忘記這個仇,然後就會或暗或明地給中央經濟新聞社壓力。到那時候,那家夥就會成為箭靶。大藏省絕對不會原諒鹿島,我們報社也是開門做生意的,老板也不可能提拔大藏省的眼中釘。”
聽了本鄉先生的話,我倒抽了一口氣。難怪他在和內田通電話時不時提到鹿島的名字,但這麽一來,大藏省痛恨本鄉先生的程度不是遠遠超過編輯局長嗎?
“但是,你也……”
我忍不住小聲說道。而且,我也在劫難逃吧?
“不好意思,平井,我做到今天而已。”
“什麽?”
“剛才我已經遞了辭呈。”
“你說什麽?”我驚慌失措地大聲問道。
“平井,你還年輕,不用擔心。”
我不知所措。這個消息未免太突然了。
“本鄉先生,你說你辭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本鄉先生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淡淡地說:“我太大意了,造成了加奈子的困擾。我知道她有事瞞我,但做夢也沒想到她曾經是鹿島的女人。當我得知這件事後,對她惡言相向,她完全沒有辯解。我不知道該怎麽做,老實說,當初我並不知道該怎麽做。我喜歡這份工作,不顧一切地喜歡。這和對加奈子的感情是兩碼事。現在,我終於拋開一切了。現在正是時候。其實,我四年前就應該辭職的,即使為了加奈子,也應該這麽做。她心裏應該也是這麽期待的。雖然有點為時太晚,但現在這麽做,至少還來得及彌補。”
我回想起隻見過一麵卻在內心留下深刻印象的本鄉加奈子的臉。那天晚上,在本鄉先生家門口簡單的對話中,我之所以深深被她吸引,難道不就是因為我感受到她忍耐了所有事、壓抑自己,默默等待丈夫歸來嗎?
我應該一開始就知道,栗田千尋根本不是對手。千尋自己應該也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我看著本鄉先生臉頰微微抽搐的微笑表情這麽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