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五月,冀州。

州牧府內,一群道士在起壇打譙,曹老大一臉虔誠,對著上天祈求著。

為了曹衝。

是的,曹衝病重,近一個月了。

之前還能吃得下些肉糜等流食,這幾日卻滴水難進。

為此,曹老大暴怒之下,殺了很多大夫,還悔恨過很多次當初為什麽將華佗下獄至死。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盼老天爺,能仁慈一點。

他是真的很虔誠。

“衝兒!”

然而,就在這時,屋內曹衝的生母環夫人,一聲悲鳴劃破了州牧府的高聳屋簷,直達天聽。

神童倉舒,年十三,卒。

“倉舒”

仍然在祈求上天的曹老大,直接癱在了地上,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白發鬢鬢的他,在這一刻,哭得像個無助的稚童。

在場的道士們,也癱在了地上。

他們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

唯一還能站立的人,是曹丕。

他一臉的憔悴,也一臉的悲戚,走過來扶起曹老大,輕聲勸慰著,莫太悲切傷身雲雲。

然後,涕淚不止的曹老大,衝著他咆哮。

“倉舒之去,此乃吾之不幸,汝之大幸!”

吼完了,便踉蹌的往屋內而去,去看他心愛兒子,狠心先他而去的兒子。

完全不顧自己另外一個兒子,曹丕,呆若木雞,臉上已經是慘白無比,還有他的口水在點綴著。

曹丕沒有擦拭。

失神落魄了好一會兒,才帶著黯然的眼光,踉蹌的往自己屋子裏回去。

縮在寬大無比的袖子裏的雙手,五指握成拳。

握得很緊,很用力。

打譙了半個月,他一直在守護著祭壇邊上,沒有休息過,更沒有修理過指甲。

所以他的掌心,有了些殷紅。

然而,他一點都沒有知覺。

他知道,曹衝在曹老大心中的分量。

因為曹老大不止一次,在其他大臣麵前表示過,將來要繼嗣大業的人是曹衝。

他也終於知道,自己無論多麽努力,都無法比得上曹衝。

就算他從小到大,對曹老大安排,一直都很努力的去完成。

比如曹老大說,生逢亂世男兒當征戰四方,他十歲的時候,就學了騎馬。

比如曹老大說,文治比武功更重要,他十五歲的時候,就有才名被稱讚。

比如曹老大說,諸侯並起刺客甚多,他十八歲的時候,就跟著王越的弟子史阿學了一手好劍術。

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翌日,他被派遣去了中山,他妻子甄氏的家,取已經亡故妻妹的骸骨,來和曹衝合葬。

曹老大命令的,要為曹衝配冥婚。

下葬之時,曹衝的墓地裏,還放了騎都尉的官印綬帶。

追贈的。

騎都尉,是曹老大首次任領兵的官職。而且,現在的曹丕,依舊是布衣。

夏六月,許昌朝廷傳來詔令,任曹老大為丞相。

曹老大啟程許昌。

臨行之際,私下交代曹丕,以刺客殺周不疑。

周不疑,字文直,荊州別駕劉先的外甥,少有異才,聰明敏達,是曹衝的班底。而教導曹丕劍術的史阿,就掌管著不少的刺客。

曹丕為之求情,得到曹老大一聲歎息,“汝非倉舒,此人非汝所能駕禦也!”

這次曹丕的臉色如常,指甲也已經修剪過了,所以他很恭敬的垂頭作答。

“喏!”

待曹老大車駕南去,他獨自歸府之時,湊巧看到了小曹叡與小陳修在嘻戲。神使鬼差的,他第一次走了過來,摸摸了小陳修的腦袋。

心裏還有一記疑問,在悄悄的落地。

倉舒已故,周不疑將去,汝父尚能安否?

荊州,南鄉郡,陰縣。

陳恒站立在城牆之上,手指無意識的在垛口出不停敲著,眼神有些惆悵。

是對建功立業的欲求不滿。

牛蓋這些天,沒少被他派出去築陽縣、鄧縣一帶遊**。想用少量兵馬誘敵,看能不能來個伏擊什麽的。

結果劉表軍跟隻烏龜一樣,窩在城池裏不出來了。

連出來搶收冬小麥,都是一下子派出來了三五千兵卒來守著,讓陳恒完全無法下手。

他如今在陰縣的兵馬,隻剩下近兩千,守城有餘,攻戰無力。

因為一千被毌丘興率領去支援張郃了。不是張郃攻打魏興郡不順利,而是太順利了。才不到一個月,就將戰線推到了安陽縣。

所以他就被張魯的大軍給堵住了。

安陽縣,是子午穀的出口,張魯和馬騰相互抱團取暖的通道之一!

怎麽可能讓曹軍占去了!

好嘛,陳恒得到消息後,不得已讓人率兵去與張魯軍對持,好讓張郃騰出手來,轉道南下繼續攻上庸郡。

畢竟謀劃是他提出來的,張郃攻下的每一座城,他都能沾一點功勞。

而夏侯稱就沾了個滿嘴流油!

連無恥如陳恒,都看不下去了。

魏興郡有三座城池,破城之功都記在這小子身上!

就算你是被我派去沾光的,但也不能吃相太難看不是?好歹也得顧忌下,你阿父夏侯淵的那張老臉不是?

然後毌丘興就去當了魏興郡防線的主將,夏侯稱被調回來在陰縣當了個守城門的都伯。

不過他一點都不介意。

天天樂嗬嗬的,掰著手指數日子坐等被升遷

好嘛,這小子心裏明亮著呢。

“姐夫,有人求見!”

讓人不待見的夏侯稱,不知道什麽時候上了城牆,冷不防在背後打斷了陳恒的惆悵。

“嗯,何人?”

有些興趣索然的轉身回頭,卻馬上的,就滿臉的驚喜。

跟在夏侯稱後麵的,是一個身高八尺有餘的壯漢。絡腮胡子好長好茂密,臉蛋卻依稀能看出年紀不大。肩上,還背著兩個巨大鐵戟。

他看到陳恒回頭,立刻躬身拱手作禮,聲音裏同樣充滿了欣喜。

“滿,見過將軍!”

“虎頭!汝怎麽來這了!”

陳恒大跨步向前,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還捏著拳頭錘了好幾下他厚實的胸膛。不等對方回答,就拉著他往城下走。

“哈哈哈,虎頭,好久未見,今日定要與汝痛飲一番!”

是的,他是典滿,典韋的兒子。

虎頭,是他的乳名。

典大個起的,陳恒也一直沒有改過口。不光是因為典滿打小在陳家烏堡裏長大,也因為陳恒稱呼典韋為典大個,也一直沒改過口。

典滿當年為典韋守孝結束後,便進了司空府當宿衛,被曹老大扔給曹丕當護衛。

此次前來,肯定也是曹丕派來的。

也定然是,有了什麽事已經發生,隻能由絕對信任的人來傳達。

果然,才敘話了幾聲舊後,典滿就將腦袋湊到了陳恒的耳側,用和魁梧身材完全不符合的聲音,輕輕來了一句。

“家主,曹丕公子讓某帶來口信:倉舒天不假年;周不疑不勝悲痛亡故。”

頓時,陳恒的眼神,就很急促的在凝縮,驚懼無比。

悲痛,而亡故?

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