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螢在運動會的女子1500米長跑項目中輕輕鬆鬆拿了第一,衝刺階段直接甩了第二名半圈,英姿颯爽,連其他班的同學都忍不住把目光鎖定在她身上。她跑完的時候有幾個男生過來給她遞毛巾和礦泉水,但沒有一個是他們一班的——畢竟一班所有男生都被趙震海老師嚴厲警告過,要是誰敢靠近顧螢,那必然會成為重點談話對象。

“我說,你還真是受歡迎啊……”沈清耀酸溜溜地說,“這開學還沒幾個月,光我看到的對你有意思的男生少說也有一百個了。”

“哪有一百個那麽誇張?”顧螢劇烈地喘著氣,明晃晃的陽光照得她頭暈目眩,她眯著眼睛隨便接過了一條毛巾,“謝謝。”

“不客氣。我是三班的李子良,雖然沒有在培優班,但成績還可以,在全年級一百多名徘徊。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話,或者需要人講題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李子良趁機努力毛遂自薦。

“哦哦,你好。不用了,謝謝。”顧螢擰開瓶蓋,仰頭剛喝了一口礦泉水,瓶子就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的林曼英奪了下來。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劇烈運動之後不能立刻喝水!怎麽就光長年齡不長記性?!”林曼英厲聲喝道,眼神銳利地掃過了杵在一旁的李子良,“同學,謝謝你哈。”

“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應該的,應該的……”李子良一邊勉強笑著說,一邊溜之大吉——畢竟林曼英的“滅絕師太”氣場真不是一般人能頂得住的。

“運動會終於算是結束了,以後多把時間花在學習上,數理化剛有一點小進步,千萬別鬆懈!”林曼英的臉上全然沒有因為顧螢贏得了第一而驕傲的神色,反而浮著幾分不耐煩。畢竟高考又不考體育,長跑也沒有加分,所以在林曼英眼裏,練長跑和打遊戲並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顧螢唯唯諾諾,自然也不敢把自己報名參加了數學友誼賽的事情告訴她,好在她隻是語文老師,數學組那邊的動態她並不是很了解。

實驗中學高一培優班的數學友誼賽定在了周末下午。

公平起見,由資深數學老師趙震海和張成棟兩人一起出題,其餘數學老師則作為評委。

原本隻是兩個班級之間小規模的娛樂賽,結果消息不脛而走,全校津津樂道,話題傳到了係主任的耳朵裏。係主任認為學生對學習有更高的追求、有競技精神是個好事,也算開了個好頭,破天荒地格外重視。

一班不少學生對於派顧螢上場的決定十分不滿,因為顧螢平時做不出題隻會丟她自己的臉,可代表班級出戰那就是給一班所有人丟臉,一眾學霸誰也不想被他們眼裏的學渣代表。可問題是,不滿歸不滿,全班吵吵鬧鬧爭論到最後卻也沒見誰自告奮勇報這個名。一方麵學數學競賽的人二班比較多,最厲害的幾個也都是二班的,一班更多的學生是在準備化學競賽和信息學競賽,本來就不占優勢;另一方麵,大家譴責起別人來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也沒人能保證自己參賽就不會給班集體丟臉,所以這燙手的山芋誰都不想接。

“顧螢,你準備得怎麽樣了?”陳越例行公事地問了問。

“已經準備好All Kill(通殺)了。”顧螢半點兒不虛——正式考試沈清耀不幫她作弊,可這種娛樂性質的比賽他又不會袖手旁觀。

“我沒說要幫你,”沈清耀察覺了她的心思,無情地戳破她的美好幻想,“任何一場比賽,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尊重你自己,也尊重你的對手。”

“蟲蟲,你好無情!”顧螢沮喪了一秒鍾,“但美少女絕不輕易認輸!我相信憑我自己也能斬殺惡龍!”

“你這也太中二了……”沈清耀額頭滴汗。

班級裏其他學生聽到顧螢這般大言不慚,不由得怨聲載道——

“雖然不是什麽正式比賽,但我們派個女學渣上場也忒寒磣了吧,不知道的真以為我們一班就這水準呢。”

“誰能上去把顧螢替下來?救命,預感我要被她蠢哭,好歹派個男生啊。”

“有毒吧?找誰不好,找顧螢幹什麽……要命。你說得對,好歹派個男生啊!”

“這跟男生或是女生有什麽關係?你什麽意思?這是二十一世紀了,還搞性別歧視?”

“喂喂,全校搞數競的大部分都是男生,我就把話撂在這兒了,女生學數競就是不行!怎麽著?你不服氣,不服你上?”

“就是啊,數競能闖進國集(國家集訓隊)的,絕大多數都是男生。就算是二班的辛靜,說白了也就是占個穩,我看真到了正式聯考的時候,省隊她都未必能進。”

“都什麽年代了還搞性別歧視,並沒有科學研究表明男性比女性更擅長數學,無知真可怕,能不能閉嘴?”

“那你們女生說說為什麽頂尖的數學家都是男性?既然女生不弱,為什麽男女平等接受教育這麽多年,依舊隻有一名女性問鼎菲爾茲獎?”

“對啊,說說為什麽明華大學男女比例那麽堪憂,理工科實力強的女生都到哪兒去了?”

“你們別忘了,我們學校前五十名大部分是女生!”

“唉,可惜第一、第二名是男生啊。”

“男女的大腦天生就是不同的,不知道你們這些女生為什麽要否定客觀事實!”

“大腦不同和智商不同有什麽關係?多讀點書吧,真是蠢得沒邊了!你什麽時候考試成績比我強了,再來跟我討論男女大腦結構的問題吧!”

…………

“吵什麽吵?這是幹什麽呢?打自由辯論賽呢?”趙震海胳肢窩裏夾著一本書推門進來的時候,全班學生正吵得不可開交,他皺著眉掃了一眼座無虛席的班級,大吃一驚,“喲,大周末的,這麽多觀眾啊?”

本來他以為這種小打小鬧的比賽學霸們不會太當回事,畢竟對於他們而言,看這種熱鬧純屬浪費時間,還不如一個人在家好好學習,哪怕趁周末好好放鬆一下也更有意義。

“實驗中學難得有一次娛樂性質的數學比賽,其他班的不少學生也來觀戰了,一兩個教室肯定坐不下,我們把地點改成學校禮堂吧。”張成棟走在趙震海後麵,在門口探頭往教室裏瞅了瞅,無奈地跟身旁的老師低聲商量著,又忍不住感慨萬千,“難得有這麽多學生對數學興趣這麽大,還真是令人欣慰啊。”

“嗐,他們哪兒是對數學感興趣,他們就是好鬥,想看熱鬧。”趙震海搖了搖頭,笑得十分無奈,“但願能激勵他們好好學吧。”

一班班主任鄭承東跟趙震海前後腳進了教室,笑眯眯地把文件夾往講台上一放,不怒自威,嘰嘰喳喳的議論聲瞬間消弭。

“好,我們的比賽地點臨時改到學校禮堂,大家收拾收拾東西,排隊進場。參賽的幾名同學到我這裏來,我給你們說一說安排。”鄭承東吸取上次踩踏事件的教訓,安排起來十分謹慎,說完又認真地強調了一句,“注意,一定不要著急,有序入場,我們時間非常充裕,一定一定,別著急。”

顧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書桌,把重要的東西塞進抽屜裏,仔細想了想也沒啥需要拿的——數學比賽,帶腦子就夠了。

“蟲蟲,你說,女生學數學真的不如男生嗎?”顧螢其實從小到大沒少聽過這種言論,比如“女孩子不擅長理科,擅長學語言”“女孩子初中學習好也沒有用,到了高中就不行了”“女孩子潛力不如男孩子”之類的話,但因為她一直所有科目成績都不怎麽好,也就無所謂擅長什麽,所以根本沒當回事兒。

“我個人的看法是,個體差異遠遠大於群體差異,所以討論群體差異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當然,或許群體差異本身也並不存在。誠然,世界上有很多出色的男性數學家,但是大部分普通男性是平庸的,除了性別,他們和那些頂尖數學家大概率相似之處不多。當然,女性爭取到平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才沒多少年,所以曆史上自然也沒有那麽多成就輝煌的女數學家。然而即便如此,數學史上依舊有一些如雷貫耳的名字,比如著名的德國女數學家Noether(諾特),她建立了Noetherian ring(諾特環),著名的Noether's theorem(諾特定理)更是奠定了數學物理的基礎。就是這樣一個才華卓越的女數學家,依舊屢屢遭受傲慢男性的性別歧視。當時她作為一名活躍在代數領域最優秀的數學家之一,卻被哥廷根大學質疑是否有資格當一名講師,理由僅僅是他們認為不能讓學生跟一名女性學習數學。希爾伯特對此十分憤怒,屢次據理力爭,甚至嘲諷說‘別忘了這裏是大學,而不是洗澡堂’,但這都無濟於事。直到Noether後來憑借一係列創造性的成果聲名大噪,才得以在哥廷根大學取得了教授的稱號,但可笑的是,沒有正式工資。她一生都在歧視和貧困中度過,卻從未停止對數學的探索,被譽為現代數學之母。所以,不要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至少……我認為,你的數學天賦是強過大多數人的,無論男女。”

“哈?別逗了,什麽數學天賦?我這樣的人要是有什麽天賦,那豬都能證明黎曼猜想了。我平時能在數學考試裏考幾次好成績,不過是因為我這些日子連軸轉地在腦內琢磨數學題,天天被你魔鬼訓練,外加高一上學期學的內容本就不算多,這換成誰能考不好啊?”顧螢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我看班上同學也喜歡張口閉口提數學天賦,數學天賦到底是啥?難不成是豬肉白菜,兩塊錢一斤那種?”

“我沒有在開玩笑。通常來說,普通學生考幾次滿分,競賽取得一些小成果,多讀幾本高等數學書,就很容易把自己的小聰明等同於數學天賦,但當他們遇到真正有天賦的數學家,自然會感受到自己的平庸和無能。可惜他們或許此生都沒有機會感知這一點,於是輕易地便在盲目自信的道路上越跑越遠。”沈清耀輕聲笑了笑,“可你要是問我,數學天賦具體是什麽?我也不好回答。你當然不是天才,可是你的抽象思維和幾何直觀都挺不錯,確實有幾分天賦,隻是以前用錯了方法,又被打擊得沒了動力學習,才顯得格外笨拙。”

“蟲蟲,你要這麽說,我可就要飄了。”顧螢聽得心裏美滋滋的,“我這輩子得到的誇獎都是‘蟲老師’給的!而且‘蟲老師’這麽厲害,一定見過很多很多真正有天賦的人,連‘蟲老師’都誇我,那我肯定是蒙塵之珠,被‘蟲老師’獨具慧眼發現了。”

“比賽加油,你也算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別讓我失望。”沈清耀柔聲笑笑,鼓勵她。

“得令!”顧螢笑嘻嘻地做了一個遵命的姿勢。

“顧螢,磨磨蹭蹭幹什麽呢?幾個人光等你了!”鄭承東皺著眉,遠遠朝顧螢招手。

“來了來了。”顧螢小跑兩步跟上去。

“到時候題目會出現在平板電腦上,你們的答案直接用這支筆寫在平板上麵,全部內容都會被自動同步投影到會議廳左右兩邊的大屏幕上。”鄭承東塞給顧螢一台平板電腦和一支手寫筆,“每組兩個人,一共三個小組。如果都沒有做出來,也要仔細寫過程,過程也是有分的,幾位老師會根據過程來評判勝負。”

“哇,這麽高級。好家夥,至於嗎?”賀斌聽著十分緊張。本來就是一場一二班類似“約架”的小比賽,他也沒特別認真準備,結果一傳十,十傳百,越鬧越大,這聲勢,這陣仗,硬生生把一個小比賽給搞得這麽隆重,他要是搞砸了,那可就丟人丟大了。

鄭承東耳朵靈,輕易便捕捉到他微不可聞的嘀咕,清了清嗓子嚴肅道:“大家也不用太緊張,平常心對待,這次畢竟是娛樂性質的比賽,不是什麽關乎前程的考試,放輕鬆,重在參與,發揮出自己的真實水平!”

“知道了。”幾個學生其實心態和賀斌差不多,自然都回答得十分勉強。

顧澤倒是沒什麽心理包袱,早早就拿了平板在講台上淡定地站著,準備打頭陣給二班鼓舞士氣。他俊朗的模樣像極了青春偶像劇裏的男主角,引得不少女生開始竊竊私語。

顧螢就是在一眾女生的怦然心動中走向了禮堂講台的另一側,她剛剛站定,台下便哄然大笑。

顧澤倒是毫不意外,早在名單一出來他就已經想過一班大概率會讓顧螢上場跟他對決,因為無論誰上場,很可能都是輸,那就不如派出一個最可能輸的人。

“天啊!一班是來搞笑的嗎?”

“果然是娛樂賽,這也太娛樂了吧!”

“這比賽看點直接沒了,顧澤往那兒一站,那還不知道自己輸了嗎?我還期待一班能派出什麽黑馬呢!結果現在這局麵,不就等同於直接棄賽了嗎?”

“顧螢上場,該不會一道題都寫不出來吧?那還看什麽,沒勁,早知道在家複習物理了。”

“來都來了,看看熱鬧吧。”

“顧澤真的太帥了,你看他雲淡風輕的模樣,宛如鶴立雞群,真的隻有強者才有這樣的風範。”

“是啊是啊,大將風範!真的太帥了!”

“這就是天才吧,好帥哦……我的心髒!”

“喂喂,你們女生能不能別這麽花癡,人家顧澤才十三歲,得叫你們姐姐。”

“十三歲怎麽了?你再酸也沒有女生關注你啊,菜雞!”

“說誰菜雞,你說誰菜雞!”

“好了好了,別吵了,誰菜還能菜過顧螢嗎?”

“哈哈哈……”

“哈哈哈……”

顧螢第一次麵對這麽多人公開做題,就算再怎麽給自己打氣也控製不住地雙腿發顫,偶爾有兩句奚落的話隨著尖銳的笑聲清晰地撞入耳膜,更使她焦躁不安起來。

“別緊張,如果你實在沒有思路,我可以考慮給你一些提示。”沈清耀終究不忍心看她像個靶子似的站在台上任人羞辱,開口道。

“不需要,我可以!”顧螢攥緊了拳說,“不就是鬧著玩的比賽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就算真的做不出來,我……我顧螢又不是沒交過白卷!”

“好,那我不說。”沈清耀見她沒什麽事兒,也放下心來。

“好了好了,一直吵吵鬧鬧像什麽話,安靜,安靜。”趙震海拿了個話筒維持紀律,“比賽十分鍾之後開始,安靜。”

顧螢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下,再睜眼的時候自己手邊的平板上已經出現了五道題目,前兩道共30分,後三道共70分,總分100分。

第一題有兩問,第一問,求:圓上任意取三個點所構成的三角形包含圓心的概率;第二問,求:在球麵上隨機均勻地取四個點所構成的四麵體包含球心的概率。

第二題,在有限實數序列中,任意七個連續項之和為負,而任意十一個連續項之和為正。求:此序列最多包含多少項?

第三題,對於正整數a,b,滿足a²+b²/ab+1 = k(k為自然數),求證k是完全平方數。

第四題,設複數a,b,c滿足:對任意模不超過1的複數z,都有|az²+bz+c|